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远避尘嚣 ...
-
山涧石洞之中,夜露浸凉。
慕思衍陷在沉沉昏迷里,呼吸细弱起伏。说来格外残酷,就在数日之前,他身上那一场旧伤才刚刚调养完毕,破损的经脉慢慢修复,刀口尽数结痂收口,好不容易才算从鬼门关爬回来。谁料幽谷死战,为了护住赤佑,他再度以身挡祸,左肩旧伤被术法硬生生撕裂崩开,肋下又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颈被陆嵬铁掌扼出大片青紫,脊背布满鞭痕与煞气灼烧的焦痕。这一身伤势,竟比上一回还要凶险沉重数倍。
暗红的鲜血浸透身下铺垫的干枯野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翻卷的皮肉,即便深陷昏迷,慕思衍也会时不时蹙紧眉头,喉间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
赤佑盘膝坐在他身侧,半边身子浸在洞口漏入的冷白月光下。他自己同样满身疮痍,手臂刀伤淋漓,后背留着数道术法灼烧的焦烂痕迹。之前吞食散落丹药暴涨出来的妖力依旧在体内横冲直撞,并未彻底运化收束,经脉之中时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时不时令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股力量狂暴难驯,若是强行大量动用,极容易引发妖力反噬,伤及本源。
可眼下慕思衍性命垂危,他顾不上自身隐患,硬是压下伤势反噬的风险,大半心神尽数系在慕思衍身上,一遍一遍渡出温和纯粹的金色妖力,吊住慕思衍摇摇欲坠的生机,勉强稳住濒临崩碎的经脉。
石洞之内没有伤药,也没有洁净布帛。赤佑悄悄出去,打来清冷山泉,撕下自己内层衣襟,蘸着泉水,小心翼翼擦拭慕思衍身上凝固的血污。布巾擦过血肉外翻的创口时,昏迷中的少年身体会本能地微微瑟缩。
赤佑的指尖顿在半空,心口沉甸甸地堵得发闷。
他心中权衡得清清楚楚。
若是现在就把重伤濒死的慕思衍送回宗门,等待慕思衍的绝不会是安抚与救治。私助妖类,公然与陆嵬反目,违背门中禁令,纵然陆嵬本身作恶多端,宗门为权衡局面、堵住悠悠众口,慕思衍依旧要承担罪责。
以慕思衍如今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回到山门,伤势沉重,毫无辩驳之力,迎接他的只会是幽阁禁足,层层审问磋磨。一旦被关进禁阁,门中长辈必会断绝他与妖物往来的一切可能。重伤之下无人尽心照料,还要受审讯折磨,能不能撑过这一身伤,都是未知数。
绝对不能送他回去。
而这一处临时石洞也绝非安身之地。
幽谷崩塌之时,有数名黑衣余孽侥幸逃出生天。用不了多久,陆嵬战死的消息便会传遍周遭修行势力。陆嵬经营多年,旧部与暗中勾结的党羽不在少数,追兵循着踪迹搜山,不过迟早的事。留在此地,迟早会被找上门。
赤佑垂眸望着昏睡的慕思衍,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身体已经泛起隐隐高热,伤口若是再得不到妥善处置,一旦溃烂发热,依旧会夺人性命。
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要带他走,去往一处足够偏远,远离宗门势力、远离陆嵬旧部耳目之地。
赤佑俯身,动作尽量放轻,将慕思衍小心翼翼抱入怀中。慕思衍浑身无力,昏昏沉沉靠在他肩头,滚烫的额角抵着赤佑的颈侧。
趁着夜色深沉,山林万籁俱寂,赤佑抱着人,收敛自身妖力气息,避开山间通路,专挑荒僻无人的险径穿行。身后那片幽谷方向,依旧还飘着淡淡的硝烟余味,那一场惨烈死战,已经被崩塌的山石掩埋。
赶路途中颠簸震荡,慕思衍中途短暂苏醒过片刻。意识混沌模糊,浑身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他微微睁着眼,视线朦胧涣散,鼻尖能嗅到赤佑衣袍上混在一起的血腥味与淡淡的狐妖妖气。
他混沌的脑海里,第一桩心事不是自己身上的重伤,而是赤佑。
幽谷一战之后,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股丹药催生的妖力,赤佑始终没能完全消化,交战之时便数次险些失控,经脉本就受创,根本还没到安稳休养的地步。如今却还要耗费巨大体力抱着自己长途奔逃,不断分出妖力为自己稳住伤势。
慕思衍心头揪紧,虚弱地抬手,指尖无力地碰了碰赤佑沾染血污的臂膀,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你的妖力……还没有运化妥当,不该这般耗损自身……”
赤佑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夜色掩去他眼底几分倦意,语气低沉而坚定:“顾不得了。你若回去,必遭禁足受审,重伤之躯,禁阁之中凶险难料。我带你去别处养伤,一处很远,很少有人能寻到的地方。”
慕思衍脑子昏沉,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他清楚赤佑说得是实情,可一想到对方要为自己持续透支本就不稳的身体,心中便满是忧虑。他没有力气争辩,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便又再度坠入黑暗,重新失去意识。
星月轮转,昼夜更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宗门山门之内。
几日过去,本该完成任务归来复命的慕思衍,迟迟不见人影。
最初师傅还只当是路上遭遇耽搁,并未太过忧心。可约定归期一过,依旧杳无音信,连传讯玉符也彻底断绝联系,石沉大海。
师傅端坐于静室之中,指尖捏着那枚毫无回应的传讯玉符,眉头紧紧蹙起。身旁几名与慕思衍交好的师兄也陆续赶来,神色皆是不安。
“按时间推算,思衍早该折返山门,玉符全无回应,怕是出事了。”一名师兄面色凝重。
“陆嵬那边同样音讯全无,派出去联络的弟子,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师傅指尖摩挲玉符表面,眸色沉沉:“陆嵬行事素来诡秘,思衍此去,便是与他对接事务。如今两人一同失联,绝非偶然。调派外门弟子,循着他外出的路线,沿路查探踪迹,留意一切打斗痕迹,务必查清慕思衍身在何处。”
一道道指令接连下达,宗门弟子分头出动,循着慕思衍离开山门的路线向外搜寻,要找出他下落的罗网,已然悄然铺开。
山林之间,赤佑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不眠不休昼夜赶路。途中寻到山野草药,就地碾碎,简单敷在慕思衍的伤口之上,又寻来干净兽皮,替他裹紧伤口,自己的伤势却只能草草压制,得不到好好调养。体内躁动的妖力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后背的灼烧伤口一动就撕扯作痛,他全都咬牙硬扛下来。
数日后,终于远离了那一片纷争不休的修行地界。
眼前是一片远离尘嚣的远山,群山层叠,云雾缭绕,山坳深处藏着一处废弃已久的山居木屋。早年曾有隐世修士在此居住,后来人去楼空,只剩下木质屋舍,院落生满野草,地处偏僻,寻常修士极少涉足,消息闭塞,正好可以躲避追杀与宗门的搜寻。
赤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落满薄尘,桌椅床榻尚且完好。他先简单清扫一遍屋舍,拂去床板上积年的尘土,割来院外柔软干草铺在床榻,又寻来一块洗干净的粗布当做被褥,才将怀中的慕思衍轻轻安置上去。
往后的几日,便是赤佑寸步不离的照料。
每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浸着浓重晨雾,他便入山采药。分辨草木药性,仔细剔除混杂其中的毒草,归来之后,坐在小小的土灶之前,慢火熬煮药汤。柴火噼啪轻响,苦涩药香缓缓漫满整间木屋。待药汁晾到不烫口舌的温凉,他便半扶着慕思衍的后背,将人轻轻揽起来,一勺一勺小心喂他喝下,生怕药汤呛进喉管。
慕思衍身上伤口时常渗血,绷带一日要更换两回。每一次拆解旧布都要万分小心,粘连在血肉上的布条,要先用温热药汁慢慢浸润,才能够缓缓揭下,稍有不慎,便会扯破刚刚长出一点的新肉。赤佑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得近乎温柔,连呼吸都放得很缓。夜里,他便坐在床沿,掌心贴着慕思衍心口,缓缓渡入温和妖力压制高热,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少年的额头,确认热度起伏。
他自己身上的伤却常常被抛在脑后。后背的灼伤反复发炎,腕间刀伤结痂又裂开,也只是随意敷上草药草草包扎。体内那股尚未驯服的妖力时时作乱,偶尔一阵绞痛袭来,他便悄悄攥紧拳头隐忍过去,脊背微微绷紧,等那一阵剧痛熬过去,又恢复如常,不愿让昏迷的慕思衍察觉半分异样。
又过两日,午后天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进屋内,地上落着斑驳的树影。
床榻之上,慕思衍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浑身筋骨酸痛,到处都扯着伤口,肩膀稍稍一动,便传来撕裂一般的钻心的疼。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简陋老旧的木屋房梁,鼻尖萦绕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混杂一丝淡淡的、属于赤佑身上清浅的狐香。
赤佑正坐在床边木凳上,手里拿着刚换下来染血的绷带,盆中盛着半盆用来清洗伤口的药汤。见他醒转,当即停下手上全部动作,俯身过来,眼底那几日积压的沉沉担忧,终于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你醒了。”赤佑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刚苏醒过来的人,“不要乱动,你身上伤口还没有长牢。”
慕思衍转动眼珠看向他。
几日不见,赤佑眼下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面色也带着几分憔悴,鬓边几缕发丝散乱垂落,衣襟下还能看见未曾妥善愈合的伤口轮廓。一想到幽谷之后这一路,对方不顾自身妖力紊乱、伤势缠身,拼着损耗本源也要护着自己逃出生天,慕思衍心口便沉沉发堵。
他喉咙干涩沙哑,嘴唇干裂起皮,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微弱干涩:“水……”
赤佑闻言,立刻拿起桌边早已备好的温水,手臂轻轻环住慕思衍的肩背,小心将他半扶起来。慕思衍半边身子靠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的起伏,还有衣袖之下,手臂肌肉细微的紧绷,想来每一个动作,都在牵动他自己的旧伤。
慕思衍小口饮下温水,干裂的喉咙稍稍舒缓。等喝完水,赤佑又小心翼翼将他放回枕上,指尖无意擦过慕思衍的下颌,指尖微凉。
慕思衍微微一怔,脸颊有一丝细微的发烫。
他定了定神,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为何……要这般救我。”
不是质问,更像是心底压了许久的困惑。
“你本可以独自脱身。陆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只要舍弃我,你大可不必受这么多拖累,也不必耗损你尚且不稳的妖力。”慕思衍望着他,目光格外认真,“那一战,你为护我,数次强行催动妖力,你的经脉本就受了损伤,这般透支,是会折损修为本源的。”
赤佑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残留血渍的布条,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眉眼稍稍松开,眼底漾开一点浅浅戏谑,身子微微往前倾,故意凑得近了些。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交叠,清浅的狐妖气息轻轻拂过慕思衍的耳畔。
“那若是我说,是因为,你于我而言很重要呢?”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有意逗弄的意味,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锁住慕思衍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灶膛里残余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噼啪。
慕思衍猝不及防,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脸颊。重伤之后本就体虚,被他这样凑近一问,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心口猛地一跳,砰砰的声响,仿佛连自己都能够听见。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目光落在斑驳的木窗上。
“你莫要拿我说笑。”慕思衍的声音低了几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只是一个普通修士,哪里谈得上有多重要。”
赤佑见他耳尖泛红,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逼得太紧,稍稍往后退开半寸,却依旧坐在床沿,没有离开。
“说笑?”赤佑低声重复一遍,尾音轻轻上扬,“你觉得,我会拿自己性命,拿我自身妖力本源,来开玩笑吗?”
慕思衍心头一动,转头重新看向他。日光落在赤佑侧脸,将他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可我们立场本就不同。”慕思衍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是宗门弟子,你是狐妖。世人、我的师门,都把人妖两界分得清清楚楚。于理,我本该与你划清界限。幽谷之中,我为你出手,已经是违逆门规。”
说到这里,慕思衍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语气低沉:“那日若是我没有冲动出手,或许,你不必被陆嵬追杀,我也不会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赤佑静静听着,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那你后悔吗?为我出手,受这一身重伤,如今远离师门,漂泊在这荒山野岭,你可后悔?”
这个问题,直直戳进慕思衍心底。
慕思衍沉默许久,肩膀微微起伏,身上伤口随着心绪牵动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道,“一想到师门,想到师傅师兄还在四处寻我,我心中便不安愧疚。可若重来一次,看见你陷于死局,我依旧做不到袖手旁观。”
说这句话的时候,慕思衍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赤佑的眼眸之中。
四目相对,屋内的空气仿佛都温柔凝滞几分。
赤佑望着他,眸中的戏谑一点点褪去,染上真切的柔软。
“你看。”赤佑轻声道,“连你自己都做不到舍弃我,又凭什么觉得,我可以眼睁睁看着你落入禁阁,受尽磋磨,置之不理?”
慕思衍被他说得一噎,嘴唇动了动,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语。
“可你的身体……”慕思衍还是放不下这件事,目光落在赤佑的手臂,“这几日照料我,你必定又耗损不少妖力。我夜里半梦半醒,能感觉到你一遍遍渡妖力过来。你体内那股丹药的力量还没有归位,这般持续消耗,万一反噬发作,该如何是好。”
说到此处,慕思衍神色真切担忧,伸手,想要去触碰赤佑的手腕,想要探一探他体内紊乱的灵力。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手臂抬到一半,便力气不济,微微往下坠。
赤佑见状,主动伸出手,接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腕。少年的手掌温热,绷带包裹,还带着伤病的单薄。赤佑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没有让他落空。
“不必这般担心我。”赤佑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我心中有数,尚且撑得住。比起我自身的隐患,我更怕一睁眼,便见不到你。”
这话直白又柔软,慕思衍心口又是一颤,脸颊热度又往上涌了几分,手腕被他握在掌心,竟下意识不想抽回。
“赤佑,”慕思衍轻声唤他名字,声音很轻,“你总说我对你很重要,究竟,是怎么个重要法?”
方才是赤佑逗弄他,如今,慕思衍反倒鼓起勇气,反问回去。
赤佑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握着他手腕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腕间的皮肤。细微的触感,引得慕思衍肌肤微微发麻。
“想听实话?”赤佑缓缓问道。
“嗯。”慕思衍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看着他,不肯移开。
赤佑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却依旧清俊的眉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语气放缓,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重要到,我不愿看见你受伤,不愿看见你受委屈。重要到,明知道带着你逃亡麻烦重重,也要把你从险境之中带出来。重要到,宁愿耗损自身妖力,也要保你一条性命。这样的答案,够不够?”
慕思衍的心跳越跳越快,胸腔砰砰作响。他活这么大,修习道法,恪守门规,从来没有听过这般直白滚烫的话语。那些书卷道义,师门训诫,在此刻木屋暖阳之下,好像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可心底依旧还有一层顾虑横亘在那里。
“可这些,或许只是你感念我幽谷之中出手相救。”慕思衍低声道,“等日后危机过去,时间久了,这份心意,便会淡掉。”
赤佑轻轻摇了摇头,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若是仅仅感念救命之恩,我大可将你送回山门,远远避开,两相不见,便算报答恩情。”赤佑的声音低低的,在安静木屋之中格外清晰,“我何必带着你亡命奔波,躲到这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恩情有很多种偿还方式,我选的,不是报恩。”
慕思衍呼吸微微一顿。
“不是报恩……那是什么?”慕思衍喃喃发问,目光牢牢锁在赤佑脸上。
赤佑微微俯身,距离又近了几分,几乎是对着他耳边说话,温热气息扫过耳廓:“你当真要我说得再明白一些?”
暧昧的氛围层层叠叠笼罩过来,慕思衍浑身微微绷紧,连指尖都有些发烫,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后背碰到冰冷的木枕,退无可退。
“我……”慕思衍喉结轻轻滚动,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看着他这般窘迫无措的模样,赤佑低低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他没有继续再往前逼迫,缓缓松开握住慕思衍手腕的手,直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眼底却依旧盛满浅浅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赤佑说道,“你身子还弱,不宜思虑太多。药快凉了,我去把药端过来。”
说罢,他起身走向灶台。
慕思衍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依旧久久不能平复。耳尖的红迟迟褪不下去,方才两人对话的一字一句,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远山层叠,云雾漫漫。
这处木屋暂时隔绝了追杀,隔绝了宗门的责罚,可外面的世界并未就此安宁。他能够想象,师傅与师兄们还在山外四处搜寻自己的踪迹;陆嵬的残余旧部,也依旧在追查仇人的下落。
短暂温情之下,危机依旧潜伏在云雾山林之外。
赤佑端着温热药碗走回来,重新坐回床边木凳,拿起汤勺,吹凉药汁,递到慕思衍唇边。
慕思衍张口喝下苦涩的药汤,目光却一直落在赤佑的脸上。他看见赤佑抬手的时候,后背动作微微凝滞一瞬,想来是后背的灼伤又在作痛。
“你的后背伤口又疼了?”慕思衍皱起眉。
赤佑动作一顿,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无妨,小伤。”
“哪里是小伤。”慕思衍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一路逃亡,你只顾照料我,根本没有好好医治自己。等我再好上一些,我来帮你换药。”
赤佑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柔软微光:“好,我记下了。我等着你身子好些,来替我处理伤口。”
药一碗一碗饮尽,苦涩药味留在舌尖,心底,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悄蔓延开来。
荒寂深山,与世隔绝的木屋,一人一妖,暂时躲避开世间风波。可山外那张搜寻的大网,正在一点一点,向着这片云雾缭绕的远山,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