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29、山风示警，咫尺烽烟

　　第三十二章山风示警，咫尺烽烟

　　木屋的日子依旧浸在药香与山风里缓缓流淌。

　　自那日慕思衍替赤佑处理过后背灼伤，二人之间便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气氛。很多时候不必开口说话，一个相望的眼神，一次无意的肌肤相触，心底便会漾开一圈圈细碎难平的涟漪。

　　慕思衍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已经可以靠着枕垫久坐，偶尔扶着木桌，勉强能够下地站上片刻。只是左肩旧伤伤得太深，稍稍用力就传来钝重的牵扯痛感，肋下刀口虽已经结痂，却万万不能动武，一身修为十成之中，至多只能调动两三成。

　　赤佑体内那股由丹药暴涨而来的妖力依旧桀骜难驯，日日夜夜都在经脉之中冲撞作乱。他每日都会抽出大半时辰静坐调息，想一点点磨平这股狂暴的力量。只是先前为了救下慕思衍，一次次渡出妖力吊住他的性命，本源损耗过重，收效甚微。常常调息到一半，眉头便紧紧拧起，腕骨微微发抖，拼尽全力压□□内翻涌上来的反噬剧痛。

　　慕思衍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这日午后，天光柔和，院落里的野草被山风吹得此起彼伏。赤佑坐在院中青石之上闭目调息，淡淡的金色妖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慕思衍裹着厚实外袍，倚在木屋门框边，没有上前打搅，就安安静静望着他。

　　阳光铺洒在赤佑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可没过多久，赤佑周身流转的金光骤然一阵紊乱。他肩头猛地一颤，一声闷哼压抑在喉间，一口腥甜险些冲破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十指深深扣住青石台面，指节泛出青白。

　　“赤佑！”

　　慕思衍心头骤然一紧，顾不上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快步往前。脚下步伐不稳踉跄了一下，左肩狠狠扯到伤口，钻心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勉强撑住身子没有摔倒。

　　赤佑听见动静立刻收散妖力，转头望过来。看见慕思衍脸色一瞬褪得惨白，左肩的绷带隐隐浸出一点暗红血迹，神色当即沉了下来：“谁让你贸然走动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扶住慕思衍的胳膊，刻意避开受伤的肩头，不敢施加半分力道。

　　“我见你调息出了岔子。”慕思衍气息微喘，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目光牢牢锁在赤佑脸上，“又反噬了，是不是。”

　　赤佑没有否认，眼底浮起浓重倦意，唇瓣泛开一丝极淡的青白。

　　“无妨，老毛病。那股力量太过强横，本就不是朝夕之间可以驯服。”

　　“怎么能算作无妨。”慕思衍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执拗，“你明明清楚，频繁耗损妖力会加重内伤。之前为救我，已经折损本源。我们躲到这深山之中，本该一同安养，可你的伤势始终不见起色。”

　　被一语道破心事，赤佑短暂沉默，扶着慕思衍慢慢回到屋内床榻旁，等慕思衍安稳坐下，才缓缓开口：“倘若我不能护你周全，就算把自己伤势调养妥当，又有什么意义。”

　　屋内光线温软，两人站得很近。

　　慕思衍抬眼看向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酸涩，心口又酸又烫。

　　“可我不愿看你拿自身根基，换我的平安。”慕思衍放轻了声音，“我时常会想，若是幽谷那一回，我不曾与你相遇。你本可以寻一处僻静秘境，安安稳稳炼化丹药之力，不必卷入这些纷争，落得满身伤痕。”

　　赤佑垂眸，视线落在少年苍白却不肯退让的眉眼。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慕思衍肩头渗出血迹的绷带边缘，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只隔着一层布料，没有触碰到皮肉。

　　“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赤佑低声道，“我遇上了你，便是已经落定的际遇。”

　　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一点细微的触碰，就让慕思衍心神微微晃荡。

　　慕思衍屏住呼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轻声问出口：“赤佑，你有没有后悔过，遇见我？”

　　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赤佑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起来，嗓音低沉温润，在安静的木屋里面慢慢散开。他微微俯身，二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呼吸交叠在一起，狐妖独有的清浅冷香，淡淡笼罩过来。

　　“后悔？”赤佑尾音轻轻上扬，琥珀色的眼眸牢牢映着慕思衍的模样，“我唯一后悔的，是那日幽谷，没能更早挡在你的身前，让你受了这般重的伤。”

　　温热的气息扫过慕思衍的耳廓，少年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他下意识往后躲闪，后背抵上冰凉的木床栏杆，已经退无可退。

　　“你……总爱说这样的话。”慕思衍视线躲闪，不敢长久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明知道我扛不住。”

　　“扛不住，便可以当作听不见吗？”赤佑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促狭，却并不再往前逼迫，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窘迫无措的模样，“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慕思衍攥紧身下铺着的被褥，胸腔之内心跳擂鼓一般。多年修习道门戒律，他早已习惯克制心绪，可站在赤佑面前，往日所有自持，总是轻易就摇摇欲坠。

　　他别开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外面的人，还在找我。师傅，诸位师兄，还有陆嵬残存的部下。这片山林，不会永远太平。”

　　话题陡然落到现实之上，屋中那股缱绻的气息稍稍散去。赤佑直起身子，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我知道。”赤佑缓缓道，“此地隐蔽，却绝非固若金汤。只是你的伤势还经不起奔波，至少要等你能全力自保，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慕思衍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床沿木板：“可若是他们寻到这里。一边是生养教导我的师门，一边是你。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

　　这是压在他心底许久的重担。师门于他有传道授业之恩，同门相伴多年情谊深重；可赤佑数次舍命相护，一次次将他从死地拉回来。两边，他哪一边都割舍不下。

　　赤佑看他眉宇间满是愁绪，再度抬起手，这一次，指尖轻轻掠过慕思衍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微凉的指腹擦过耳际，慕思衍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我不会逼你做出抉择。”赤佑的声音放得很柔，“我带你逃到此处，不是要你背弃师门。我仅仅不想看见你被关入禁阁，受尽磋磨。倘若真到事发那一日，我自有脱身之法，不必你为难。”

　　慕思衍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抬眼望他：“我不许你独自脱身，把我留在这里。”

　　话说得急切，猛地牵动肋下伤口，一阵刺痛袭来，他倒抽冷气，眉头紧紧蹙起。

　　“当心。”赤佑连忙俯身，双手虚虚悬在他肩头，不敢按压绷带包扎的伤处，“不要激动，又扯到伤口了。”

　　慕思衍慢慢熬过那一阵刺痛，呼吸微微急促，眼神却格外坚定：“我说的是真心话。当初幽谷，我可以为你挺身而出。往后若是祸事临门，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所有凶险。”

　　赤佑定定凝视着他，琥珀色眼眸之中情绪翻涌，动容，怜惜，还有藏不住的珍重。

　　“慕思衍。”他低声唤出他完整的姓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可明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被师门查实，你便是与妖为伍，过往的修行、名声、前途，全都有可能付诸东流。”

　　“我都明白。”慕思衍垂了垂眼，又重新抬起来望向他，“道理我尽数知晓。只是性命相交过，有些东西，比世俗规矩，比旁人的评判，更加要紧。”

　　木屋之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两人距离依旧很近，赤佑微微俯身，身影轻轻笼罩住床榻上的少年。慕思衍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攥着被褥，目光半垂，没有迎上去，却也没有向后避让。

　　赤佑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久久，终究没有再靠近，轻轻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拉开些许距离。

　　“先不想这些祸事。”赤佑说道，“我去拿伤药，重新替你处理肩头裂开的伤口。”

　　他转身走向桌边。

　　慕思衍坐在床榻之上，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久久不能平复。方才相处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可这份难得安稳，注定不会长久。

　　几十里外的群山外围。

　　宗门搜寻的队伍已经顺着沿途打斗痕迹，一路追索到这片深山边缘。

　　几名弟子蹲在林间泥土之上，指尖拂过地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带队的大师兄捻起一点褐色血渍，面色沉凝：“血迹延续到此处，人应当进入这片大山。出血量如此之大，思衍师弟必定身受重伤。”

　　身旁一名弟子眉头紧锁：“这片山林广袤辽阔，沟壑山坳数不胜数，林木茂密难行。而且此地传闻多有妖物潜藏，贸然深入，风险不小。”

　　“无论里面有什么，都要继续搜寻。”大师兄神色冷峻，“师尊下令，务必找到慕思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分成数队，分片搜山，沿途留下标记，不可单人独行。”

　　一道道命令传下，数十名宗门修士分散开来，一步步向着云雾重重的深山内部推进。

　　除开宗门弟子之外，另一批黑衣人影，也悄然抵达群山外围。那是陆嵬遗留下来的旧部，同样顺着蛛丝马迹追踪至此。

　　一明一暗两股势力，正朝着山坳这间不起眼的木屋，不断逼近。

　　木屋之中，赤佑刚刚取来药瓶，正要回到床边。忽然之间，他身形一顿，眉头骤然拧起。

　　身为妖物，他感官远比修士敏锐得多。隔着重重山林云雾，他捕捉到了远处隐约散开的修士灵力波动，不止一股，为数不少，正由远及近，缓缓朝这边靠拢。

　　赤佑脸色瞬间沉下来。

　　慕思衍见他陡然变色，心底也跟着一紧：“怎么了？”

　　赤佑抬眼看向床榻上尚且不能全力行动的慕思衍，声音压低：“有人进山了。不止一拨，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短暂安宁的山居时光，到此戛然而止。山外的烽烟，已经迫至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