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8、第 8 章 澄谷。

　　澄谷。

　　柳延青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头顶简陋的木梁。

　　舌头虽然上了药，但依旧疼得厉害，每次吸气都牵扯出阵阵刺痛。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云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过来，看到柳延青睁着眼，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着药汤，试图让药凉得快一些：“师尊，先把药喝了吧。”

　　柳延青并不理他。

　　云衡并不意外他的冷淡，待温度差不多时，他舀起一勺递到了柳延青唇边：“师尊？”

　　柳延青偏过头，长长的银发凌乱地披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苍白的脸。

　　勺子僵在半空，药汁滴落了几滴在被褥上，洇开点点深色的痕迹。

　　云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痛，他放下药碗，垂下头低声道：“师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强迫你，更不该那么对你。”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柳延青的脸，却又在即将时触到时缓缓缩了回来。

　　云衡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语气更柔和些：“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师伯，可是师伯已经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从今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他看着柳延青，试图从他那死水般的眼中寻找一丝波动，一丝犹豫。

　　只见柳延青闭上眼，疲倦地道：“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他。”

　　云衡的心重重一跳，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是，他光风霁月，他高风亮节，他是你心里的皎皎白月光！可那又怎么样？他死了！他在一百年前就死了！”他咬牙切齿道。

　　“住口！”柳延青目光骤凝。

　　这一声喝斥牵动了舌头上的伤口，柳延青疼得厉害，却依旧狠狠瞪着云衡，架势活像云衡胆敢再提就要扑上来活活掐死他。

　　云衡冷笑一声：“好，我们不说他死，就算师伯真的还有一线生机，真的能重现于世。可他若是知道师尊为了复活他不惜修习那些阴邪歹毒的禁术，甚至要献祭一个无辜之人的魂魄来换他重生，到那时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对你吗？他那样的人还能容得下你吗？”

　　柳延青脸色一白。

　　是啊，师兄若知道……他若知道……

　　柳延青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呼吸也越来越急，仿佛透过云衡看到了那个人冰冷嫌恶的眼神。

　　良久，柳延青闭上眼，轻声道：“他若容不下我，那我便去死。”

　　云衡的冷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变了又变，怔怔地看着床上那个一脸死寂、满面无畏的人。

　　过了好一阵，他低低笑了起来：“师尊，你真狠。”

　　十八岁的少年即使心机深沉，即使爱恨扭曲，骨子里也还带着几分青涩。云衡爱得偏执，恨得浓烈，此刻却也痛得真切。

　　柳延青垂着眸子，长叹一口气道：“云衡，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你是无辜的，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你。”

　　他闭上眼：“杀了我吧，为你自己报仇。”

　　云衡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柳延青。

　　他确实恨柳延青，恨他心里只有那个死人，恨他从未在乎过自己，恨他为了江逾清牺牲自己，可柳延青若是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柳延青那副万念俱灰、连生死都无所谓的模样，云衡只觉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杀了你？让你干干净净地去黄泉路上找他？你想得美！”

　　看着柳延青骤然变幻的脸色，云衡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他上前，俯下身，盯着柳延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柳延青，你敢死，我就算寻遍九天十地也会把你找回来，然后当着你的面亲手把江逾清的残魂捏碎了喂狗。”

　　“你敢——”柳延青目光一凌，旋即抬起手，用尽力气朝着云衡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然而他灵力尽失，身体虚弱，云衡轻而易举便捉住了他的手腕，借力一推，将柳延青整个人按进了凌乱的被褥中。

　　“怎么？一提到你的心肝就心疼了？舍不得了？”

　　看，只有提到江逾清柳延青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连死都不怕，却怕江逾清魂飞魄散。

　　对上那双死死瞪着自己的眼睛，云衡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延青道：“好好养伤，把药喝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若是死了，我保证师伯会比我说的更惨。”

　　说完，云衡不再看柳延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禁制重重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柳延青半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缓了好一阵，他才攒了些力气，慢慢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将手探入枕下摸索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样细长的东西。

　　那是条青色的发带。

　　因年代久远，那条发带已经发白褪色了，边缘甚至有些起毛，早已不复鲜亮，但料子依旧十分柔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学会编好辫子时，师兄亲手系在自己发间的。后来柳延青束发的手艺越来越好，发带也换过许多，唯有这一条他一直留着，即便在在后来颠沛流离、探寻禁术的岁月里也未曾离身。

　　柳延青紧紧攥着那条发带，珍而重之地贴上了自己冰凉的心口。

　　“师兄……”他闭上眼，泪水无声，顺着脸颊蜿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