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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寒来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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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凌云峰上的草木荣枯交替,山间的云雾聚散无常。
柳延青一天天长大,从最初的皮包骨头逐渐显出了几分少年的清俊轮廓。连身量也抽条不少,江逾清为他置办的衣裳总是没过多久便短了。
他学会了更多的字,能慢慢地读完一篇简单的经文,也学会了基础的吐纳法门,虽然进展缓慢却也坚持不懈,柳延青将凌云峰的一草一木都记在心里,知道哪里的野果最甜,哪里的溪水最清,江逾清走到哪里他都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像条安静的小尾巴。
随着年岁增长,柳延青已到了正式启蒙修行的年纪。江逾清与师长们商议后,决定带他去青玄宗主峰与其他同龄或年岁相仿的弟子们一同听讲学习,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人。
这一日清晨阳光正好,柳延青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弟子服,依旧系着那条青色的发带,紧紧握着江逾清的手来到了主峰的讲经堂。
讲经堂内宽敞明亮,聚集了各峰的同门弟子,年岁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正是活泼好奇的年纪。
江逾清在青玄宗内声望颇高,为人也温和持重,是许多弟子的榜样。柳延青跟在他身边,又生了一头泛着微光的银白长发,一双异于常人的银白眼瞳,毫不意外地,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柳延青身上。
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柳延青身子一僵,那些被围观、被指点、被扔石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立刻缩在了江逾清身后,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别怕。”江逾清轻声道:“他们和山下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柳延青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抗拒,他不想待在这里,他想回凌云峰,回只有他和师兄两个人的地方。
江逾清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暗暗叹息,却也不忍强迫:“青青,看着师兄。”
柳延青抬眸,江逾清明澈的眼眸里像一汪深潭,渐渐平息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呼吸。”江逾清引导道:“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
柳延青做了几个深呼吸,心绪渐渐平缓了下来。
“青青,你看,师兄就在这儿。”见他不再紧张,江逾清握住柳延青冰凉的手,温言道:“你可以试着看看他们,就像看山上的树木,溪里的鱼一样。如果实在不舒服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柳延青抿着唇,片刻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相信师兄,可是那些人,那些目光还是让他害怕。
江逾清舒了口气,牵着柳延青走到一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不多时,清源师姑步入堂内,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江逾清和柳延青时温和地笑了笑,随即开始授课。
讲课开始后,大部分弟子都开始了学习,但柳延青依旧如坐针毡。他能察觉到身后、旁边仍有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想起了笼子外那些指指点点、充满恶意的脸孔。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清源师姑暂时离开后,有几个与江逾清相熟的弟子围了过来打招呼。
“江师兄,好久不见。这位就是柳师弟吧?果然……嗯,气质不凡。”一个圆脸少年挠着头,努力地想找个合适的词形容柳延青。
然而柳延青在他们围过来时就已站起身,飞快地躲到了江逾清身后。
江逾清歉意地对几位同门笑了笑,转身轻声对柳延青道:“别怕,这几位都是师兄的同门,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柳延青摇了摇头,紧紧抓着江逾清的衣袖。
圆脸少年见状有些尴尬,连忙道:“江师兄,没事没事,是我们唐突,吓到柳师弟了。”
另一位年纪稍小的小弟子却好奇地探出头看向柳延青的银发,忍不住道:“江师兄,柳师弟的头发是天生就是这样的颜色吗?好特别啊!”
他年纪小,心直口快,只是单纯觉得柳延青的头发奇特美丽极了。
特别?
柳延青银色的眼瞳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小弟子。
从他记事开始,关于他这一头银发、一双白瞳的评价从来都与“怪物”、“妖怪”、“不祥”、“晦气”这样的词紧密相连,爹娘的嫌恶,村民的唾弃,孩子们的石头和烂菜叶无不源于此。
那小弟子被柳延青突然变幻的脸色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向江逾清:“江、江师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江逾清转过身,握住了柳延青冰凉的小手:“青青,看着我。”
柳延青银白色的眼眸颤了颤,定定地看着江逾清。
只听江逾清温言道:“你的头发和眼睛是天生的,是你的一部分,它们虽然颜色与大家不同,但这世间万物本就千姿百态,你的头发与眼睛也只是其中一种而已。就像有人生来高有人生来矮,有人眼睛大有人眼睛小一样,没有哪一种颜色、哪一种模样是错的。”
“就是啊!”那个小弟子见江逾清这么说,也跟着附和了起来,还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娘还总说我头发发黄,像干草呢。而且天下那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我二叔走南闯北,还见过红头发、金头发,蓝眼睛、绿眼睛的人呢!柳师弟的头发这么漂亮,不比我的黄毛强多了?”
他这话稚气十足,却意外地有说服力,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也笑了起来,纷纷道:“没错没错,我爹还说我头发卷得像羊毛呢!”
“柳师弟别怕,我们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不会欺负你的!”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柳延青愣愣地看向那些陌生的脸庞。他们或好奇或兴奋,眼神里确实没有嫌恶和恐惧。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那么一群人不会因为他的不同将他视为异类,不会因为他的特别而伤害他。
看着柳延青眼中的惊惧逐渐褪去,江逾清松了口气:“听到了吗?在这儿没有人会因为你头发和眼睛伤害你,看不起你。你和大家一样,都是青玄宗的弟子。”
柳延青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紧攥着江逾清衣裳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江逾清笑将起来,对围拢过来的同门温和道:“多谢各位师弟师弟体谅,柳师弟初来乍到还有些怕生,日后辛苦大家多多关照。”
圆脸少年连忙道:“江师兄客气了,大家都是同门,互相照应些本就是应该的。”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
江逾清道:“好了,清源师姑要回来了,我们坐下吧。”
说完,他牵着柳延青坐回座位。清源师姑重新开始授课,讲堂内安静了下来。柳延青虽然还能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他如芒在背,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