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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漏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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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断人初静,窗外虫鸣声声,江逾清将柳延青安顿在隔壁收拾好的厢房,又叮嘱了几句才吹熄油灯,带上门离开。
房间安静了下来,柳延青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着一双大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睡床上,盖着干净暖和的被子,周围没有冰冷的栏杆和刺骨的寒风,也没有嫌弃的目光和咒骂,今天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
柳延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试图入睡。但或许是白天经历了太多,或许是环境太过陌生,他辗转反侧着,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房间,随即又是几道震耳欲聋的雷声。
柳延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在笼子里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打雷下雨。每当雷雨夜笼子都会被雨水浇透,浸得柳延青的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笼外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像是妖魔鬼怪。爹娘也会更凶恶的咒骂他,怪他发抖吓跑了客人,是个没眼力见的怪物。
闪电一次次划破夜空,将房间映得惨白,雷声滚滚,仿佛近在咫尺,柳延青瑟缩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助而恐怖的雨夜。
最终恐惧压倒了一切,柳延青赤着脚跳下床,抱着枕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廊下漆黑一片,江逾清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房间里,江逾清也并未睡熟。
从雷声响起时他便醒了,正想着那个孩子会不会害怕,结果下一瞬就听见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撞开的声音。
他坐起身,看到柳延青正抱着枕头赤着脚站在门口,小脸惨白,有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延青?”江逾清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怎么了?害怕打雷?”
柳延青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想否认自己的胆小,但眼中的恐惧出卖了他。
江逾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柳延青冰凉的小脸,眉头微蹙:“怎么不穿鞋就跑过来了?地上凉。”
他将柳延青抱起来放在床上:“好了,只是打雷而已,既然害怕,今晚就先在我房间睡吧。”
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又刚刚脱离苦海,正是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
“你的被褥……”柳延青紧紧蜷在江逾清身边,看着他惊魂未定的小脸,江逾清想了想,道:“罢了,反正床也够大。”
于是他出门,将柳延青房里的被褥搬过来,并排铺在了自己床上。
“睡吧,我在这儿。”江逾清重新躺下,将柳延青那边的被角掖好。
看着身边并排的两个枕头,两床被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江逾清,柳延青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将自己的枕头挪到江逾清枕头旁边,然后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着江逾清。
江逾清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晚安。”
柳延青挪了挪,又凑近了江逾清些,这才闭上眼睛。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雨声也依旧淅淅沥沥,但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柳延青从此在凌云峰上安顿了下来。
在江逾清每日细心的照料下,柳延青手脚上冻疮和裂口日渐愈合,结痂脱落,露出了新生的肌肤。江逾清特意为他买了几套合身的、料子柔软的衣裳,柳延青手脚灵便后便能学着将衣服穿戴整齐,虽然有时候还会把带子系成死结。
他那头及腰的白色长发从前总是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污垢。江逾清教了他几次如何清洗梳理后柳延青便记住了,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窗边,用江逾清送他的犀角梳将头发梳得顺顺滑滑,然后松松地编成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再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好斜斜搭在肩头。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辫子编得也不够紧实,但比起从前已然是判若两人。
江逾清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教他认字,有时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有时用毛笔蘸着清水在石板上描。柳延青异常专注,那双白瞳总是紧紧盯着江逾清的手,然后一丝不苟地模仿。他的字迹起初歪歪扭扭,但进步神速,很快便能像模像样地写出些简单的字字,甚至能默写出一小段经文。
他依旧怕人,每次有人来访或者路过他都会立刻躲到江逾清身后,要么就是匆匆藏进屋里,直到人走远了才肯出来。
柳延青也依旧不说话。
江逾清总是耐心地引导他,与他说话,教他发音。但时日久了柳延青依旧只是用眼神和动作回应,从未清晰地吐出过一个字。
渐渐地,宗门里的长辈都有些担忧,心想这孩子莫不是个哑巴,毕竟柳延青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又生来异象,不会说话也不算奇怪。
清源师姑和玄诚真人来看望时也委婉地向江逾清提过,可以请擅长医术的长老来为柳延青看看。
江逾清温和地谢绝了。
他只是觉得柳延青只是心扉封闭得太久,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引导。江逾清依旧每日与柳延青说话,给他讲山间的趣事,念书上的故事,细心地纠正他写字时的笔画。
这一日春光明媚,凌云峰后山的竹林里新笋冒尖,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小鱼灵活地游弋,江逾清带着柳延青在竹林边的小溪旁识字。
江逾清用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写了一个溪字,指着旁边流淌的溪水道:“这个字念溪,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山间流淌的小河。”
柳延青专注地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清澈的溪水,点了点头。
江逾清又写了一个鱼字,指向水中一尾银色的小鱼:“这个字念鱼。”
柳延青点头,看向了那只小鱼。
江逾清看着他,忽然心血来潮,指着自己,温声道:“我,江逾清,是你的师兄。”
他又指了指柳延青:“你,柳延青,是我的师弟。”
柳延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江逾清笑了笑,放慢了语速,口型清晰地示范着:“来,念一遍?师兄——”
柳延青嘴唇动了动,依然没有出声。
江逾清也不催促,只是鼓励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师兄。”
这时恰有一阵山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了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江逾清头顶。
柳延青的目光被那片嫩绿的竹叶吸引了去,他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叶,又看看江逾清含着温和笑意的眉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师兄,头上有叶子。
柳延迟张了张嘴,生涩而艰难地挤出了声音:“师、兄……”
江逾清正抬手想去拂掉头上的竹叶,闻言动作一滞,良久,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柳延青。
柳延青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无措地看着江逾清。
他抿了抿唇,又试着张开嘴,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师兄……”
柳延青指了指江逾清的头顶,又指了指那片飘落的竹叶。
江逾清终于反应过来,直接将柳延青抱起来转了个圈:“你说话了!师弟,你会说话了!你叫我师兄了!”
柳延青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但感受到江逾清的欢喜后便放松下来。
江逾清放下他,蹲下身与他平视,眼中笑意满盈:“再说一遍?叫我什么?”
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柳延青缓缓开口,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师兄。”
江逾清笑将起来,一把将柳延青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银白的头发:“好,好!师兄听到了!师兄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