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57、第 57 章 柳延青

　　柳延青的睫毛先是颤了颤，旋即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随即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拔步床边轻盈如烟的床帏，上面还坠着香囊。

　　这里是……凌云峰？

　　他有些恍惚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竹简摆放得整整齐齐，剑架被擦得闪闪发亮，窗边的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连墙角那盆素心兰也还活着，虽然叶片有些稀疏，但依旧翠绿欲滴，还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一切如旧。

　　有那么一瞬间，柳延青都要认为这百年间的一切都只是场漫长痛苦的噩梦，自己从未离开，师兄也从未离去，他们一直都在这间竹舍里，晨起练剑，夜读对弈，闲来侍弄药圃，一派岁月静好。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逾清端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瓷汤盅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墨发半绾，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

　　看到柳延青睡醒，他脚步微顿，笑容温煦道：“醒了？正好汤也煨得差不多了。”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江逾清走过来，将汤盅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柳延青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腕将指尖搭在脉门上：“内息平稳多了，但身子耗损得太厉害。”

　　他端起汤盅，揭开盖子，诱人的浓香顿时扑鼻而来。

　　金黄色的浓汤清澈见底，暗黄色的当归和饱满的红枣浮在一旁，还有几块炖得酥烂、骨肉分离的灵禽肉。

　　江逾清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才递到柳延青嘴边：“睡了一天一夜，是不是饿坏了，来，先吃点东西。”

　　看着递到唇边的汤勺，柳延青张开嘴，就着江逾清的手喝了一口。

　　很好喝。

　　比记忆中师兄熬的所有汤都好喝。

　　也更让他想哭。

　　江逾清见他喝了，眼中笑意深了些，又舀起一勺继续吹凉：“慢点喝，小心烫。”

　　他一边喂，一边低声道：“这灵禽是掌门师伯养的，灵气温和，适合温补又不至燥热。当归是药圃里现成的，年份足，药效也好。还放了些黄精和红枣，都是补气血、安神魂的。你身子糟蹋成这样，不好好补回来怎么有力气去想别的？”

　　“师兄……”看着江逾清，柳延青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直到汤盅见底江逾清才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替柳延青擦了擦嘴角：“睡了这么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会伤脾胃。”

　　说完，他又扶着柳延青慢慢躺下来：“再躺会儿。”

　　柳延青沉默片刻，忽地扯了扯江逾清的衣袖：“师兄……”

　　“嗯？”江逾清闻言抬眸，目光温和地落在柳延青脸上。

　　“凌霄派……”柳延青说到这儿便顿住了。

　　当年师兄陨落不久，他悲痛欲绝，急于寻找任何可能复活师兄的方法，最终不顾一切地钻研起了那些偏激又危险的禁术秘法，结果可想而知。

　　凌霄派势力庞大，凌虚真人也不是易与之辈，自己逃了这么多年，这笔债迟早要还。

　　见柳延青脸色白了下去，江逾清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凌霄派的事……昨日你睡下后我向掌门师伯大致了解过，也亲自去了一趟凌霄派，见了凌虚真人。”

　　柳延青惊愕道：“师兄你……昨日就就去了？”

　　他不怕受罚，只是不想让师兄刚回来就为他奔走低头。

　　“嗯。”江逾清点头，语气平和道：“此事总需了结。”

　　柳延青道：“那……凌虚真人怎么说？”

　　“你伤的是他门下弟子，损的是凌霄派的殿宇，又私自叛逃，凌虚真人自然震怒。”江逾清并未隐瞒：“真人示下，禁足思过，百年为期。”

　　百年……

　　柳延青闭了闭眼，并无意外。

　　百年禁足对于寿元漫长的修士而言不算酷刑，却也足够漫长，足以磨灭许多东西。这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但是。”江逾清话锋一转：“禁足之地并非别处，就在凌云峰。”

　　“凌云峰？”柳延青蓦然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凌云峰。”江逾清道：“凌虚真人言道你根基有损，强行关入苦寒之地于伤势有碍，亦难真正静心悔过。念你这百年来已自食其果，饱受煎熬，凌云峰环境清静，利于你调养生息，澄澈心境。他相信我能看管好你，让你诚心思过修补道心。这百年禁足便在这凌云峰上执行，非我允许不得踏出凌云峰半步。”

　　柳延青呆呆地听着，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师兄……”柳延青哑声道。

　　师兄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与凌虚真人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他不敢深想。

　　江逾清看懂了他的疑虑与不安，解释道：“不必多想，凌虚真人从前云游时与我父亲有些交情，况且百年对于修士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一次师兄陪着你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