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56、第 56 章 密室之

　　密室之外，天色已近破晓。山林间晨雾弥漫，竹叶上凝结着露珠。

　　柳延青脚步有些虚浮，没走几步便微微踉跄了一下。江逾清立刻停下来，侧身扶住了他。

　　“师兄，我没事。”柳延青声音还有些沙哑，身体和精神的巨大损耗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江逾清直接在他面前蹲下身，将宽阔坚实的脊背对着他，轻声道：“上来，我背你。”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改变了柳延青一生命运的雪天。

　　柳延青鼻子一酸，伸出手臂趴在了江逾清背上。

　　江逾清双手拢住他的腿弯将他稳稳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确定柳延青趴得舒服便迈开步伐，大步朝前走去。

　　晨光熹微，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点点光影，四周很静，只有鸟雀偶尔发出几声啼鸣。

　　柳延青忽地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趴在师兄的背上，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满身污秽，遍体鳞伤。

　　“师兄……”他忍不住开口道。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把我背回去的。”柳延青低声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笼子里的时候，那时也是冬天，天很冷，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你来了。”

　　“你怕我冷，把外袍脱下来给了我。”柳延青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你就像现在这样，背着我一路走，走了好久，带我回了青玄宗。”

　　江逾清脚步微顿。

　　“师兄。”柳延青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当年你若没有带走我，或者我死在了那个笼子里，是不是便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没有对师兄的执念，没有那场导致师兄陨落的意外，没有百年的疯魔，没有十年的算计，是不是对谁都好？

　　“别说傻话。”江逾清轻声道：“带你回去是师兄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

　　“可是我后来……”

　　“青青。”江逾清打断他道：“我带你走，是因为我不能视而不见，将一个本就无辜的孩子留在那种地方自生自灭。那是我的选择，无关对错，只是本心。”

　　“过去种种无论爱恨对错，我们都已付出了代价。我消散百年，残魂漂泊，历经轮回之苦。你痴狂百年，自困心魔，亦尝尽苦果。然而若非你这百年寻找，以冰棺温养我的残魂，我的残魂可能早已彻底消散。若非你将云衡……将我带回澄谷，我这另一半残魂或许还在凡尘中浑浑噩噩，甚至再次早逝。你看，因果循环总是如此奇妙。”

　　“师兄太宽容了。”柳延青的声音闷在江逾清肩头：“密室里的那些东西损人不利己，这百年间我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若有一日师兄真的归来，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会是怎样的心情。”

　　“你教我持身以正，我却入了魔障。你教我仁心待人，我却对云衡……对你……”他顿了顿，道：“我早已背弃了师兄的教导。”

　　江逾清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竹影，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也在回望那段交织着温暖与痛楚的过往：“青青，你记不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套剑法叫什么？”

　　柳延青微怔片刻，道：“是青萍剑诀。”

　　“那你第一次练的时候，练得如何？”江逾清又问。

　　柳延青想起幼时笨拙的模样，道：“不太好。”

　　江逾清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我教过你修心明性的清心咒，但你最初打坐时是不是也总觉得心浮气躁，杂念丛生？”

　　“嗯。”柳延青低声道，不太明白师兄为何突然提起这些。

　　“你看。”江逾清声音温和道：“剑法会走偏，心法会入岔，这都是修行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事。做错了，走偏了，便停下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错，然后调整过来，重新开始便是。”

　　“至于我的心情……”说到这儿，他轻轻叹息道：“愤怒或许有，失望或许也有，但比起这些，我更心疼那个因我一句夸奖就偷偷开心好几天的孩子怎么就把自己逼到了这般境地，我也不敢想你这一百年是如何反复煎熬度过的。但还好我还留有一线机缘，能再见到你。”

　　“所以青青。”江逾清最后说道：“人生漫长，道途艰险，重要的不是永不犯错，是知错后还能不能回头，有没有机会重头来过。”

　　“师兄……”柳延青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回到了从前，只知道师兄就是他整个世界的年纪。

　　“嗯，师兄在呢。”江逾清应道：“折腾了这么久，又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累了？”

　　“嗯……”柳延青将脸深埋进江逾清颈窝，鼻间萦绕着师兄的气息，眼皮也渐渐沉重了起来。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江逾清柔声道：“师兄背着你，不会让你摔着的。”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归途已明，有人同行。

　　青玄宗。

　　巍巍群山云雾缭绕，山门上的青玄二字古朴苍劲。守山弟子远远见到一道流光接近，正欲上前询问，看清那光芒中隐隐显现的人影时却是齐齐愣住了。

　　“那是……江峰主？”一名资历深些的弟子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道。

　　“他背上背着的……是柳师弟？”另一名弟子眼尖，看清江逾清的容色后更是张大嘴巴，忘了言语。

　　没等他们反应，那流光已至山门上空，略一停顿便径直朝着凌云峰上的竹舍飞了过去。

　　凌云峰虽已空置百年却并未荒废，竹林整洁，小径干净，连竹舍前的那方药圃都被细心打理过。

　　竹舍门窗洁净，推门进去后屋内纤尘不染，被褥松软，香炉里甚至还点着淡淡的、宁神的沉香。

　　显然一直有人默默照料着这里。

　　江逾清轻手轻脚地将柳延青放在床榻上，替他盖好锦被。柳延青蜷缩了一下，眉心微蹙，睡得并不安稳。江逾清伸出手指，凝起淡淡清辉轻轻点在他眉心，缓缓抚去了他的不安。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当先一人须发半白，面容儒雅，正是赵掌门，他身后跟着赵舸。

　　两人目光先是被床上安静沉睡的柳延青所吸引，随即齐齐落在了江逾清身上。

　　“云师侄，柳师弟他……” 赵舸眉头紧锁。

　　江逾清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温和地扫过床榻上的柳延青，示意不要惊扰他休息。

　　赵舸立刻噤声，赵掌门也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从江逾清清脸上移开。

　　江逾清这才缓步走到门边，示意两人随他出去。

　　竹舍外的小院竹影婆娑，阳光正好。

　　面对赵掌门眼中探究和赵舸的困惑，江逾清迎着两人的目光，分毫没有绕弯子：“掌门师伯，赵师弟，我是云衡，也是江逾清。”

　　赵掌门身体一震，赵舸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江、江师兄？”许久，赵舸道：“这、这怎么可能？当年我们……”

　　赵掌门比他沉稳许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将那股积压了百年的沉郁与此刻的震惊一同呼出：“逾清？”

　　“是，师伯。”江逾清微微躬身，执了一礼，道：“逾清虽历劫难，魂魄有损，记忆散乱，幸得一线机缘，借轮回之身重聚忆起前尘，让大家担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竹舍，语气低沉道：“至于青青，他百年来为我之事饱受煎熬，耗尽心力，需要静养。”

　　赵掌门上前，颤抖地拍了拍江逾清的肩，有些不敢置信这并非幻梦。最终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发红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

　　这百年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曲折痛苦，赵掌门不敢细想。但至少人回来了，两个人都回来了，凌云峰空了百年的竹舍终于再次有了主人。

　　“此处一切如旧，你们安心住着便好。”赵掌门最终说道：“青玄宗永远是你们的家。”

　　江逾清道：“多谢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