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55、第 55 章 “

　　“青青。”

　　云衡，或者说江逾清抬起头，眼神不再空洞，不再疯狂，也不再充满恨意，眸光流转间，原本的少年锐气与锋芒悄然收敛，变得温润而平和。

　　明明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唇分毫不差，可尖锐的棱角柔和了下来，喧嚣的情绪沉淀了下去。

　　柳延青仰起头，呆呆地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银眸中血丝未退，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一丝属于云衡的恨意或嘲弄。

　　可是没有。

　　师兄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熟悉。

　　江逾清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握住柳延青冰凉的手将之按在了自己心口位置。

　　怦。

　　怦。

　　心跳沉重有力，而识海深处，江逾清的残魂终于找到了归处，与云衡的魂魄彼此交融。

　　如同一条河分出的两条溪流，各自流淌过漫长岁月，经历了不同的山川与际遇，最终奇迹般地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师、师兄？”

　　师兄的残魂怎么会与云衡相融？

　　云衡的魂魄与师兄同出一源？

　　这么说来……

　　他爱了一辈子，负了一辈子的，竟是同一个人。

　　所以自己这百年痴妄，十年算计，对云衡的所有冷酷、欺骗乃至伤害最终全都落在了师兄身上！

　　“我都做了什么啊！！！”

　　他爱江逾清，爱得入了魔，疯了一百年，可他却差点毁掉了江逾清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

　　江逾清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地将人揽入怀中，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拍拍柳延青的背，然后托住柳延青的后颈，略微抬起他的脸，擦去了他唇角的血污。

　　而后闭上眼，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上了柳延青毫无血色的唇瓣。

　　一团凝练温润，泛着清辉的灵气自他口中缓缓渡出，在柳延青口中化作缕缕金芒，如初春融化的雪水般散入他寸寸欲裂的灵脉。

　　手腕上的伤痕恢复如初，柳延青脸上死灰般的苍白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红润，原本微弱的气息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良久，江逾清才缓缓离开他的唇。

　　柳延青睫毛颤了颤，睁开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逾清，唇上还残留着师兄的气息。

　　“师兄？”柳延青眼角盈了些许水色。

　　“嗯。”江逾清抚过柳延青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湿润，声音温润平和，如同春风拂过竹林：“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柳延青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师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云衡，我……” 他猛地摇头，紧紧抓住江逾清的衣襟，将脸深埋进他怀里，哭得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

　　可这一次他犯下的错不是走神摔破了膝盖，或是练功走岔了气息。

　　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洇湿了江逾清的衣襟，感受着怀中人颤抖的身体，听着他痛彻心扉的呜咽，江逾清低头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云衡自然是恨柳延青的，恨他利用自己，恨他将所有的温情都给了江逾清，恨他为了江逾清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恨来恨去，最恨的终究还是柳延青爱的不是自己。

　　但他也是江逾清。

　　江逾清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呜咽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也不再抖得那般厉害，他才抚着柳延青的脸颊，细致地抹去上面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拂去花瓣上的露水：“青青，看着我。”

　　柳延青顺从地抬起眼，望进那双水润润的眼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只听江逾清缓声道：“你和我一起长大，你的剑法是我教的，你的道心是我引的，你对这世间的认知，对情与义的看法，甚至对我的执念皆是受我潜移默化，如今这般，不全是你的错。”

　　柳延青猛地摇着头，泪水糊了一脸：“不，是我辜负了师兄的教导，是我走了岔路，入了魔障，我……”

　　“青青。”江逾清轻声打断他道：“我教你至情至性，却没教你如何放手，教你坚守本心，却没教你分辨执着与偏执，更在不知不觉中让你将所有的依赖与仰望都系在了我一人身上。我从前为你遮风挡雨，为你铺平道路，是想让你在我的羽翼下平安喜乐地长大。却忘了你终会长出自己的翅膀，也会遇到我无法替你抵挡的风雨。”

　　“你的爱与执念因我而起，你对云衡的算计与伤害纵然残忍，可追根溯源这份残忍也同样与我脱不开干系。你走错了路，犯下了错，归根结底是我的失职。”

　　“不，不是的！不是师兄的错！”柳延青用力摇头：“是我自己入了魔，是我执念太深，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我！”

　　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江逾清心中疼惜更甚。他默默抱紧柳延青，下巴抵着他柔软的银发，道：“我知道你恨自己，我也知道云衡的那部分很难不恨你。”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些伤害是真实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师兄想告诉你的是……”江逾清略微松开怀抱，重新捧起柳延青的脸，令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师兄不怪你。”

　　柳延青猛地睁圆了眼睛，银白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愕，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痛苦与愧疚淹没。

　　“这些东西你背负了百年，已经够了，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从此刻开始，我们或许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说完，江逾清松开他，改为牵起柳延青冰冷的手将他从地面上拉起来。柳延青腿还有些软，几乎站立不稳，江逾清便稳稳地扶住他：“走吧，青青，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