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54、第 54 章 “呃啊

　　“呃啊——”

　　云衡的识海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画面与声音在他魂魄深处搅动不止，云衡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跌坐下来，死死抱住欲裂的头颅，指甲深深陷进了发间。

　　“师兄！”柳延青跪倒在云衡面前，抓住他两边肩膀用力摇晃着，那双漂亮的银眸里满是血丝。

　　剧烈的摇晃加剧了云衡的头痛，云衡顿时头晕目眩。

　　在柳延青一声声的呼唤中，一些汹涌的画面纷纷扬扬地挤进了云衡的记忆里。

　　眼前时而是青山绿水，时而是月下竹林，最终定格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

　　浩瀚无垠中，点点微弱的魂光如同风中残烛，在天地之间四处飘荡。

　　这些魂魄早已七零八碎，残破不堪，本应逐渐消散，融入山川大地。

　　可是没有。

　　每片残魂都固执又顽强地朝着同类聚拢，如同散落在沙漠中的水珠艰难地滚向一处，试图重新聚集成一汪清泉。

　　他们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唯有一道执念顽固地在灵魂深处生了根。

　　回去，要回去，还有人在等他……

　　随着残魂越聚越多，眼前终于不再是黑暗与虚无，他渐渐地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能感觉到寒风掠过，眼前的山川河流也都有了颜色。

　　青青……

　　残魂不知在天地间飘荡了多久，直到经过一片白雪皑皑的荒原时，他看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雪狼叼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由远及近朝自己的方向奔来，在茫茫风雪中寻了处平整宽阔的石头，将口中的婴孩放在上面，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将那孩子吞入腹中。

　　那婴孩气息微弱，危在旦夕。

　　电光火石之间，残魂周身灵光骤盛，来不及权衡利弊便如同扑火的飞蛾般狠狠撞向了那只雪狼！

　　“嗷！！！”雪狼吃痛，被撞飞出老远，它猛地甩头，碧绿的兽瞳瞬间锁在了那团透明的残魂上。

　　它被激出兽性，四肢刨地腾空跃起，怒吼着朝那些残魂扑了过去！

　　残魂本就虚弱至极，方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的力量。面对雪狼凶狠的反扑只能狼狈地闪躲、穿梭，偶尔凝聚力量反击。

　　一方是凶戾强壮的妖兽，一方是连实体都无法长久维持的破碎残魂，力量注定悬殊。

　　荒原风雪呼啸呼啸，卷起漫天白茫，不知过了多久，雪狼身上添了数道伤痕，动作迟缓了下来。残魂也已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碎裂，消散于天地之间。

　　就在雪狼准备拼死一搏、将那些烦人的残魂彻底撕碎的刹那——

　　“孽畜！敢伤我儿！”一团浓烈的妖气穿透风雪，击中了雪狼腰腹！

　　“嗷！”雪狼被拦腰斩作两截，凄厉惨嚎一声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来人花容月貌，脸色一片煞白，正是云衡先前在江逾清魂念中见到的狐妖窈娘。

　　她先是惊慌地抱起滚落在雪地、冻得小脸青紫的婴儿，确认孩子并无大碍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紧将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随即窈娘抬头，看向那缕正缓缓飘散的微弱魂魄。

　　“江、江仙师？”看清那团虚弱的残魂，窈娘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难以置信。

　　“当年仙师相助之恩窈娘一直铭记于心，今日仙师又拼死救下我这苦命的孩子，大恩大德窈娘无以为报！”窈娘抱着孩子快步走近，她能感觉到江逾清本就淡薄如烟的魂魄被这雪狼所伤，已是支离破碎。

　　这样的残魂若不立刻施救，只怕片刻之后就会彻底烟消云散。

　　“仙师，您魂魄残缺太甚，方才又被这畜生所伤，恐怕撑不过这一时半刻。”窈娘咬咬牙，看向旁边那具还冒着热气的狼尸，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

　　只是此法需以这雪狼魂魄补足残魂，强行将这道即将消散的残魂送入轮回，且过程凶险，即便成功转世魂魄也必受兽魂影响，行为相貌异于常人。

　　看着怀中气息渐稳的孩儿，窈娘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妖气，凌空划出数道玄奥的符文，将之打入了雪狼眉心。

　　片刻后，一缕泛着淡淡银灰色的兽魂从雪狼尸身中游出，悬在半空。

　　“仙师，这雪狼之魂虽为兽类，本源却还算稳固，窈娘斗胆以这缕兽魂为仙师填补魂魄，送您重入轮回。虽会有些许异状，但总好过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她小心地割下部分兽魂渡向江逾清即将消散的残魂，以自身妖力护持，引导着将两道魂魄融为一体：“江仙师，愿你来世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至此，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终于在云衡的身体里找到了原本的位置，并沉淀、融合，将两段断裂的人生拼在了一起。

　　头痛退去了些，云衡缓缓放下手，睁开了眼睛：“原来如此。”

　　难怪他生来带着一身白毛，被视为妖异不祥。

　　难怪他这张脸与江逾清分毫不差。

　　难怪江逾清的残魂会毫无排斥地融入他的识海。

　　原来他一直深深嫉妒、憎恶、恨不能取而代之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前世今生，爱恨痴缠，这兜兜转转不过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