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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柳延青 ...

  •   柳延青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浴桶,又看了看江逾清手中叠放整齐的衣物,迟疑着,没动。

      洗澡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事,从前他最多也就是被爹娘用冷水胡乱泼几下,从未像这样在干净的房间里用温热的水。

      江逾清看出他的胆怯,耐心道:“别怕,水不烫,很舒服的。”

      说着,他轻轻牵起柳延青的手将他带到浴桶边,然后开始帮他解开了那件脏污破烂的单衣。

      衣物褪去,露出了柳延青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身体。那些伤痕有被石子砸出的青紫,也有被铁钉划破的旧疤,看上去触目惊心。江逾清皱了皱眉,随即挽起袖子,先用温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了柳延青冻得通红发紫、布满细小裂口的手脚。

      布巾轻轻拂过皮肤,柳延青起初还有些瑟缩,想把手脚缩回来,但江逾清东西很轻柔,他一边擦拭一边留意着柳延青的反应,见柳延青渐渐放松,不再那么抗拒才稍稍加了些力气。

      冻僵的身子逐渐恢复了知觉,有些麻痒和刺痛,柳延青忍不住蜷了蜷脚趾。

      江逾清察觉到了,抬头对他笑了笑:“是不是有点麻?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待柳延青的手脚不再冰冷僵硬,也适应了温水后,江逾清弯下腰,抄着柳延青的脊背和膝弯将抱进了浴桶中:“小心,我们进去了。”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柳延青颤了颤,随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江逾清取来皂角细细地为他清洗了起来,污垢和血渍被一点点洗去,柳延青原本的容貌显露出来,江逾清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柳延青肌肤白皙,眉眼极为精致,怎么看都是个极为漂亮俊秀的孩子。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折磨让他格外瘦弱,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看人时也总是惊惶不安。

      江逾清心中叹息不已,随即仔细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柳延青长长的白发也清洗干净,用布巾擦干。

      洗浴完毕,江逾清用干燥柔软的大布巾将柳延青整个裹住,抱回了自己房间的床上,又取来了一个白玉小盒。

      江逾清拉过柳延青的手,只见那双小手冻得红肿,不少地方都裂开了口子,不断渗着血丝,他打开盒子,从中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了那些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柳延青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忍一忍,上了药伤口才好得快,一会儿就不疼了。”江逾清温声安抚着,又低下头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

      处理完手上的冻伤,江逾清又蹲下身查看起了柳延青脚上的伤。柳延青那双脚满是冻疮和划伤,更是惨不忍睹。江逾清眉头紧锁,心中对那对狠心父母的怒意又深了几分。

      他同样仔细地为柳延青清理起了伤口,脚上的伤更多更深,刺痛也更厉害,柳延青疼得吸气,眼眶泛了一圈红,但他咬着下唇强忍着没哭出声,也没再躲闪。

      江逾清看在眼里,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略一思索,忽地想到了什么,放下药膏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拈起一颗琥珀色的松子糖递到柳延青嘴边:“张嘴,吃了就不疼了。”

      柳延青愣愣地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又看看江逾清弯成了月牙的眼睛,迟疑地张开了嘴。

      松子糖甜丝丝的,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柳延青脚上的伤口处理起来比手上更费时费力,终于将所有的伤口都清理干净,涂上药膏后,江逾清长舒一口气,用干净的白布条将柳延青的手脚裹好:“好了,不要乱碰伤口,明天再换药。”

      说完,他又拿过一套折叠整齐、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衣裳:“这是我以前的衣服,有些旧了,你先将就穿两日。”

      这衣裳的料子很普通,款式也简单,但干净柔软,一看就是江逾清从前的旧衣,只是如今他身量长高,已经穿不下了。

      江逾清将衣服展开比划了一下,果然对柳延青来说还是大了不少。他帮柳延青套上上衣,又帮他把袖子卷了几圈,裤腿也是如此。虽然不合身,但总比之前那件破旧单衣暖和干净得多。

      穿戴整齐后,焕然一新的柳延青总算有了几分孩童应有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逾清这才想起从下山到回来折腾了这大半日,两人都还没吃东西。

      他摸了摸柳延青的肚子,果然瘪瘪的。

      “饿了吧?等我一会儿。”江逾清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厨房。

      凌云峰平日只有他一人居住,饮食相当简单,多是些简单的干粮和山间野果。他很快端来两块烤得微黄的饼子,还有一碗温水。

      “先吃点垫垫肚子,明天再去饭堂。”江逾清将盘子放在柳延青面前的小几上,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子坐在他对面,小口吃了起来。

      柳延青看着盘子里的饼子,又看看江逾清,眼中闪过几分迟疑,但很快,饥饿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抓起一块饼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饼子有些干硬,但对于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经常挨饿的柳延青来说已是无上美味。他眼睛一亮,立刻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好几次都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水。”江逾清连忙将水碗推到他面前,轻轻拍着他的背。

      柳延青就着水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又继续埋头苦吃了起来,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看着他那副饿极了的样子,江逾清默默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也放到了他面前。

      饼子很快被柳延青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的碎渣也被他捡起来吃得精光。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偷偷抬眼看了看江逾清。

      江逾清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拿起空盘子和碗:“吃饱了吗?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

      柳延青连忙摇头,他其实还没完全饱,但已经吃了很多,不敢再要了。

      江逾清将碗盘收走,又打来温水让柳延青漱了口,这才重新坐回他身边。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稚嫩的脸庞。

      “对了。”江逾清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柳延青认真地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有名字吗?”

      柳延青抬起头,银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江逾清,他很努力地思考了一阵,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对将他视作怪物的父母从未给他起过名字,在他们的口中自己从来只是“那怪物”、“赔钱货”、“小畜生”,笼外的看客们也只叫他白毛妖怪。

      江逾清心中酸涩更浓,一个孩子来到世间这么多年,竟然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他想了想,柔声道:“没有名字也没关系,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我叫江逾清,江河的江,逾越的逾,清水的清。你呢,你想叫什么名字?”

      柳延青依旧摇头,他连名字是什么都不太明白,更别说给自己取了。

      江逾清也不急,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中凌云峰云雾缭绕,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辉。

      “我母亲姓柳,且柳树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摧折,只要根还在总能等到春风吹拂,焕发生机。”江逾清轻声道。

      柳延青虽然不太懂那些深意,但他听得很认真,一双白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逾清。

      “至于名……”他顿了顿:“延字有绵长延续之意,青字既指天色,亦寓意生机、清正。不若就叫延青如何?柳延青,好不好?”

      柳者,柔韧顽强,延青,是希望他纵然经历风雪也能如柳枝般坚韧生长,最终迎来生机与光明。

      柳延青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江逾清的善意与祝福。

      柳延青看着江逾清,嘴唇动了动,想学着发出那几个音,但喉咙干涩得厉害,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他是柳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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