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3、第 3 章 山路十

　　山路十分崎岖，但江逾清牵着柳延青的手走得很稳。江逾清的鹤氅也很大，将柳延青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小脸和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柳延青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未离开过那个囚笼和村子，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积雪和碎石上，很快就被冻得发僵，脚步踉跄了起来。

　　江逾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冻得通红、渗出血丝的脚，眉头微蹙，随即在柳延青面前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柳延青愣住了，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江逾清见他不动，又温声道：“山路不好走，你脚伤了，我背你回去。”

　　犹豫了片刻，柳延青趴上了江逾清尚且单薄的脊背上。

　　江逾清背着他继续往前走，柳延青趴在他肩上看着沿途陌生的山景，不知不觉间眼皮沉得越来越厉害，头也一点一点的，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走了小半日，终于到了山门前，眼前的山峰云雾缭绕，仙鹤翩跹，与那个破败肮脏的村庄一比简直像是人间仙境。

　　守门的弟子看到江逾清身后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白发白瞳的孩子又不由得一愣：“师弟回来了，这……怎么还捡了个小叫花子？”

　　话一出口，那弟子自觉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江逾清将睡醒的柳延青小心地放下来，正色道：“不是小叫花子，他是我在附近村子遇到的……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父母不慈，将他囚于笼中供人取乐牟利，我既遇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那弟子闻言有些讶异，但见柳延青衣裳单薄，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不由同情道：“竟有这等事？唉，师弟你先带他去见师父和几位师叔师伯吧，好歹是条人命，总得有个安置。”

　　江逾清牵着柳延青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沿途偶尔有弟子路过，好奇地盯着柳延青那异于常人的白发白瞳，窃窃私语声不时飘来。柳延青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抓着江逾清的手也攥得更紧了些。

　　江逾清察觉到他的不安，反手握了握他的小手：“别怕，没事的。”

　　江逾清带着他直接进了主殿，殿内青烟袅袅，有几位仙风道骨的长者正在其中议事，见江逾清带着个陌生又奇特的孩子进来皆停下了话头。

　　待听江逾清将如何在村口见到柳延青被囚笼中受尽欺凌，其父母如何将他视为怪物牟利，自己如何用玉佩和盘缠将其赎出等事一五一十清晰道来后，几人皆是默然，他们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却也是头回听闻如此骇人听闻、泯灭人性之事。

　　“世上竟有如此父母，真是闻所未闻，枉为人伦！”师伯玄诚真人摇头道。

　　“这孩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另一位慈眉善目、道号清源的师姑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柳延青目露怜惜。

　　掌门叹了口气：“留下吧，青玄宗不缺他一口饭吃，只是往后如何安排还需从长计议。”

　　几位师长商议既定，清源师姑率先开口，声音轻柔道：“孩子莫怕，既入我青玄宗往后便无人再敢欺你。你且随我来，先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再吃些东西可好？”

　　她说完，便欲上前去牵柳延青的手。然而柳延青见她走来立刻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要躲到江逾清身后去，小手更是死死攥着江逾清的衣角，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惶然。

　　玄诚真人见状眉头微蹙，沉声道：“这孩子心性受损，怕生得很。既如此不如先交由外门管事，寻个稳妥的杂役弟子看顾些时日，待他熟悉环境再作打算。”

　　另一位师伯也点头附和：“师弟所言甚是，内门规矩森严，他这般模样恐难适应。外门虽清苦些，但人多热闹，也有同龄孩童相伴，或许能让他慢慢打开心扉。”

　　他们的考虑不无道理，青玄宗内门弟子需潜心修炼，规矩也多，柳延青这般状况贸然留下确有不妥。外门则相对宽松，平时接触的人也多，或许更适合他。

　　江逾清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柳延青，心中有些不忍。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众人：“师叔师伯，弟子明白诸位长辈的顾虑。只是他受创太深，对生人极为恐惧。方才一路行来若非弟子牵着他几乎寸步难行，骤然将他交予旁人，哪怕再细心周到只怕也会令他惊惧不安，于他恢复无益。弟子的凌云峰地广人稀，平日除了洒扫弟子少有外人，不如就先让他跟着弟子吧，待他心绪平复不再如此怕人再为他另做安排也不迟，请师叔师伯成全。”

　　江逾清心性仁厚，行事也稳重，向来是宗门内最让人放心的弟子之一，几位师长互相看了看，掌门抚须沉吟片刻，看向其余几人：“你们看呢？”

　　清源师姑本就心软，见柳延青如此依赖江逾清，便柔声道：“逾清说得不无道理，凌云峰确实清静，逾清又是个细心稳重的孩子，由他照料或许比交给旁人更合适。”

　　玄诚真人也道：“也好，逾清，你既揽下此事便需用心，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寻我们。”

　　掌门也拍板：“既然如此，逾清，你好生照顾他。”

　　江逾清对几位师长行礼告退：“是，弟子谨遵教诲。”

　　………

　　青玄宗诸峰林立，凌云峰并非最高最险，却是最清幽奇秀的一峰。其本是江逾清之父、前任凌云峰峰主的居所，自从三年前江逾清父母在抵御魔物入侵的大战中双双陨落，这偌大的山峰便成了江逾清一人的居所。

　　是以凌云峰上并无太多人烟，除了江逾清外便只有两名负责洒扫做饭的童子，除了一些偶尔来送物资或传话的外门弟子外鲜少有人踏足。

　　江逾清牵着柳延青踏着青石小径穿过一片苍翠的竹林，又绕过几处嶙峋的山石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几间雅致的竹舍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竹舍前有一方小小的药圃，里头种着几陇灵草，旁边还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潺潺流淌，即便在冬日也未被冰封。

　　在这远离人群的静谧中，柳延青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寸步不离地紧挨着江逾清。

　　江逾清先带他去了主屋旁边的一间厢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里头窗明几净，床铺桌椅俱全，还带着淡淡的竹木清香。

　　“这间屋子暂时空着，你先住这儿。缺什么或者哪里不习惯就告诉我。”江逾清推开窗，让阳光照了进来。

　　柳延青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敢进去。

　　江逾清也不催促，转身去隔壁自己房中取了一套自己从前的衣裳，又去后山温泉处提来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中。试好了水温后，他走回柳延青身边：“走了这么久的路，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