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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延青 ...

  •   柳延青自有记忆开始,眼前便是一排排长长的木栏杆。那些栏杆又长又密,将天切成无数条细长的格子。

      栏杆十分粗粝,经常有没钉好铁钉突出来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深深浅浅的伤痕好了又生,生了又好,他就坐在那笼子中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柳延青生来便有一头雪白的发,一双银色的眼瞳。

      大家都说他是怪物。

      他的爹娘起初也惊慌恐惧过,但很快,他们便将他关进笼子里放在了村口最显眼的地方。

      花上几文铜钱便可以凑近看上一眼这白毛妖怪,若是给的钱多些甚至可以用树枝戳他,用石头丢他。笼外的人最初还只是远远张望,渐渐便肆无忌惮了起来。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唾沫飞溅在笼子上,恶毒的咒骂不绝于耳。

      柳延青哭过,哭得撕心裂肺,换来的却只有爹娘不耐烦的呵斥和笼外人更加兴奋的起哄。他想躲,可笼子就那么大,那些污言秽语和石块依旧无孔不入。

      日子久了,柳延青也明白哭没有用,躲也没有用。他的眼泪换不来怜悯,爹娘只会嫌他动静太大吓跑了客人,连饭也不给他吃。

      从那以后有人扔东西他便闭上眼睛,任由污秽落在身上,有人辱骂他便垂下眼当作没听见。

      他也曾看见笼子外面有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被父母牵着咯咯笑着跑过。还有稍大一些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眼中满是光彩。他从栏杆中探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些孩子们的衣裳和书本,却被一棍子打了回来,胳膊疼了小半月才逐渐消肿。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一生大约就是在笼子里慢慢长大,或许某一天被村民打死,或许病死饿死在囚笼中,最后被爹娘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乱葬岗。

      七岁那年冬天格外冷,笼子即便放在背风的角落里也抵不住寒风。柳延青只穿着件打着补丁的单衣,冻得浑身青紫,来看怪物的人也比平日少了许多,毕竟天寒地冻,谁也不愿为了瞧个稀奇站在寒风里受冻。

      那对男女揣着手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跺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气,骂着吝啬的村民,也骂着笼子里那个晦气的东西不争气,赚的铜板连口酒钱都不够。

      “呸!晦气!天冷连看的人都少了!”那男人搓着手,朝地上啐了一口。

      “还不是这小畜生一脸死相,谁乐意看?”女人翻了个白眼,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夹袄,对着笼子里的柳延青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装什么死呢?”

      柳延青垂头看着墙角边的枯草,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这萧瑟凄风中,一个穿着淡青色棉袍、外罩鹤氅的男孩踏着薄雪进了村子。

      那男孩约莫十岁上下,眉眼秀气非常,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风吹过,广袖飘飘,光是通身气质便与这破败的村落格格不入。

      江逾清。

      他本是匆匆路过,但瞧见一个白发白瞳的孩子蜷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而他的父母不仅袖手旁观,甚至在路边与路人讨价还价时,江逾清立刻停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江逾清声音清越,那对男女和路人皆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向了这个突然出现、气质卓然的孩子。

      江逾清快步走到笼前,先是不忍地看了一眼笼中的柳延青,随即转向那对男女:“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怎能这样作践他?”

      他的厉声质问将那对男女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江逾清虽然一身修士打扮,却还只是个孩子,男人立刻横眉立目:“仙长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生下来就是个怪物,不祥啊!我们没把他扔了或者淹死,还养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让他自己赚点吃喝有什么不对?”

      “荒谬!”江逾清皱眉:“他生来异于常人已是艰难,你们身为父母非但不加爱护,反而为了钱财任由旁人伤害他,这般行径与邪魔何异?”

      他声音清朗,正气凛然,引得周围几个村民驻足观望,指指点点了起来,有人面露惭色,有人则不以为然。

      那男人被他说得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说得轻巧!你知道养这么个怪物要费多少粮食?再说了他是我们生的,我们便是杀了他也是天经地义,官府都管不着。你有本事,你行善积德,你把他带走供起来啊!”

      女人眼珠一转,也阴阳怪气道:“就是,小仙长要是可怜他就把他买走算了,也省得我们费心费力养着这个怪物。”

      江逾清被这对男女的高谈阔论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好,我带他走,你们要多少钱?”

      这话一出不仅那对男女愣住了,连笼中的柳延青也转过头,看向了江逾清。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顿时笑容满面。

      片刻后,男人搓着手,眼珠转了转:“他再怎么说我们的儿子,虽说是个怪物,但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再说了把他关在这里我们也是要花心思看管的……”

      “就是就是!”女人立刻接口,尖声道:“这些年为了养他我们可没少受人白眼,你想带走?除非……”

      她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到五根:“三十两!不,五十两银子!”

      “你们将他关在笼中,寒冬腊月连件蔽体的棉衣都不给,这也叫养?”江逾清冷冷地看着他们。

      “少废话!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男人道。

      江逾清抿着唇,心中既愤怒又悲哀。这对男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视作货物,如今更是斤斤计较,恨不得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他叹息一声,低头从怀里掏出钱袋,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和一些铜钱,还有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我身上现银不足五十两,但这枚玉佩价值远超五十两,用它换如何?”

      那对男女不识玉,但看那玉佩温润剔透,雕工精致,也知道是个值钱物件。女人一把抢过玉佩对着光看了又看,眼中贪色更盛。男人也凑过来,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起来。

      “这玉佩……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男人故意挑剔。

      “就是,万一是个假货怎么办?”女人附和。

      江逾清耐着性子道:“你们若不信可去城中当铺询问。”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女人眼珠一转,将玉佩攥紧在手心,又指向江逾清背上的包袱:“光一块玉佩怎么够?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把你身上的包袱留下,人你带走。”

      江逾清是修仙之人,他的包袱里定然有不少好东西。

      江逾清长叹一口气,而后卸下包袱放在了地上:“现在可以了吗?”

      那对男女立刻扑上来抢过包袱,眉开眼笑起来。

      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真没想到这怪物还能值这么多钱!”

      女人将钥匙递给江逾清:“就是就是,养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费粮食!”

      江逾清接过钥匙走到笼前,打开了牢笼的门。

      寒风灌进来,吹起了柳延青单薄的衣裳和凌乱的白发。

      “别怕,我带你走。”江逾清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轻柔道。

      柳延青抬眸,怔怔地看了看这个小哥哥俏生生的脸庞,又看了看那对忙着数钱的男女。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红肿发紫、满是细小裂口的手,搭上了江逾清的掌心。

      江逾清微微一笑,握住了柳延青冰冷的小手将他从牢笼里带了出来。

      “我们回家。”江逾清脱下自己的外氅裹住柳延青单薄发抖的身子,牵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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