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1、第 1 章 暮色

　　暮色四合，残阳若血。

　　澄谷深处，几间竹舍掩映在葱茏草木之间，白墙青瓦出尘隐逸，其中植满了终年不败的青松与墨竹。

　　风吹过，万物簌簌，又万物沉寂。

　　竹舍内光线昏暗，窗棂半开，几缕夕阳的余晖照进来，为软榻上那抹苍白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

　　柳延青斜倚在榻上，一头如雪银丝失去了往日灵力的润泽后暗淡了许多，迤逦地散落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冷玉般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旧日仙姿，可如今那层仙骨被禁术反噬啃噬殆尽，只剩下这么一副皮骨。

　　灵力是彻底没了，经脉里空空荡荡，他人也冷冰冰的，眼角眉梢都凝着一股霜色，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清寒。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云衡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凝视望着柳延青。

　　这些年云衡身量拔高了许多，眉眼轮廓也愈发深邃，生得俊朗非常，依稀有了几分江逾清当年的风姿。

　　只是江逾清眼神永远是温柔的，清润的，看自己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粼粼的光。

　　云衡眸子里却满是冰寒。

　　鬼使神差地，柳延青缓缓抬起了手。

　　云衡偏过头，躲开了。

　　他能感觉到柳延青的目光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他恨自己和那个人生的一模一样，更恨柳延青待他所有的好全都是借一个死人的光。

　　柳延青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杀了我吧，云衡，杀了我。”

　　“杀了你？”云衡怒极反笑：“杀了你好让你去黄泉路上追他，和他双宿双飞？柳延青，你做梦！”

　　柳延青空洞的眸中终于泛起了几分涟漪。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云衡脸上，云衡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出几道嫣红的指印。

　　“你打我？”好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脸，目光阴鸷地盯着柳延青。

　　“柳延青！”云衡用力攥住柳延青打他的那只手腕，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提得坐起些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这些年你养我，照顾我，教我修炼都是为了他，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你看着我！”

　　柳延青侧眸，避开云衡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谷里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云衡想要一个答案。

　　这答案若能换来与师兄哪怕虚无缥缈的重逢，也好。

　　良久，柳延青启唇：“是，若不是为了他，我绝不会带你回来。”

　　云衡一愣，随即低下头，凄凄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水光，却又被云衡狠狠抹了干净。

　　原来他这十八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他人做嫁衣的骗局，柳延青的所有温暖，所有教导，所有关爱，那些他偷偷珍藏在心底的、以为独一无二的片刻原来都只是沾了一个死人的光。

　　为了江逾清。

　　只是为了江逾清。

　　枉自己竟还痴心妄想，以为柳延青对他有过几分真情。

　　“好，很好……”云衡喃喃着，松开了攥着柳延青手腕的手。

　　下一瞬，他突然用力，将柳延青狠狠推在榻上！柳延青闷哼一声，背脊一阵钝痛。他想要蜷起身子，想要推开面前的人，手腕却被云衡扣住，按在了头顶。

　　“滚！”柳延青凌厉地瞪着他。

　　云衡俯身，削薄的唇贴在柳延青耳侧：“师尊，你教我的，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去抢，哪怕不择手段，现在，我想要你。”

　　“放肆！”柳延青奋力挣扎起来，竟真的挣开了一只手，他顾不上疼痛与虚弱，踉跄着就要从塌上滚下去。

　　然而柳延青双脚刚沾地，便被拦腰抱住，天旋地转间，他又重重摔回了榻上！

　　砰地一声响，柳延青眼前阵阵发黑，几欲呕出血来。

　　紧接着，云衡抽下束发的绸带，将柳延青手腕并拢拉高，牢牢捆在了床柱上。

　　“放开我，云衡！你这孽障，孽障！”柳延青挣扎着，素白的中衣早已在撕扯间凌乱不堪，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推搡间留下的红印。

　　云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柳延青挣扎得越激烈，他眼中的暗色便越浓重。

　　他俯身，轻而易举地抽开了柳延青的衣带。

　　“滚，别碰我！”柳延青偏过头，银发凌乱地铺在榻上。

　　发带深深勒进苍白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红痕。

　　柳延青闭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边。

　　看着柳延青的泪，云衡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怜惜。

　　他的泪是为和而流？为被玷污的清白还是为那个早已魂飞魄散、却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江逾清？

　　恶念一但滋生，便飞速疯长。

　　云衡低下头，贴在柳延青耳边一字一句地道：“师伯当年也是这样睡你的吗？”

　　柳延青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云衡。

　　云衡却勾唇笑了：“他睡得你爽吗？你是像现在这样装死，还是主动脱了衣服，张开腿，求他睡你的？”

　　“住口！”柳延青忍无可忍：“云衡，你给我闭嘴！”

　　他可以忍受云衡恨他辱他甚至杀他，却断然无法忍受云衡用这样肮脏污秽的语言玷污亵渎那个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人！

　　“我偏要说！江逾清，江逾清！你心里只有他，那我呢？我算什么？”云衡嘶吼着，像是陷入了魔障：“一个用来装他魂魄的容器还是一个让你聊以慰藉、可以随意摆弄的替代品？”

　　他恨江逾清，恨他带走了柳延青整颗心。更恨柳延青，恨他将自己当成复活江逾清的工具，让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下，连得到的关爱都是借一个死人的光。

　　云衡想要柳延青，想得发疯，可他又无比清楚柳延青永远不会用看江逾清的眼神看他。

　　既然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柳延青的心，既然无论如何也抹不掉江逾清的影子，至少这副身体是属于他的！

　　一夜疾风骤雨。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云衡迷迷糊糊间便嗅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那血气越来越浓郁，他的心也跟着慌了起来。

　　云衡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了怀里的柳延青。

　　只见柳延青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唇边、下颌、乃至枕边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嘴角微微张开，隐约可见里面血肉模糊。

　　“师尊？”云衡将柳延青抱得更紧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但每次擦干净旧的，便又有新的血迹渗出来。

　　“师尊，柳延青！你醒醒！你不许死！”云衡疯狂地摇晃起了柳延青，试图唤醒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连忙凝聚灵力渡入柳延青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怀里的柳延青被他的动作和呼唤惊扰，虚弱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双眼。

　　云衡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柳延青的视线涣散得厉害，他失血太多，意识十分模糊。

　　恍惚间，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容渐渐重叠。

　　柳延青唇角微微扬起，竟然笑了出来。

　　百年追寻，孤寂执念，禁术反噬，所有的痛苦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点。

　　“师兄，是你来接我了吗：”他气若游丝道。

　　说完，柳延青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云衡僵在原地。

　　师兄。

　　他叫他师兄。

　　他毁了柳延青的清白，折了他的骄傲，将他逼到绝境，甚至差点害死他，可柳延青即便是死，心中也从未有过他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