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17、第 17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镇子，成了镇上男女老少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据说富甲一方的郑员外不知怎的，竟在半夜里发了失心疯。昨晚夜市上的许多人都亲眼见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郑府狂奔而出，而且一边跑一边嘶哑凄厉地大喊着：“容娘，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桐花村、桐花村的李容娘，是我，我把她害死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为了攀高枝派人杀了我的结发妻子，我罪该万死！我不得好死！”

　　他就这样一路哭喊，一路忏悔地冲到了镇子东头的石拱桥上，在无数人惊愕的注视下，郑员外爬上桥栏仰天长嚎道：“容娘，我来给你赔罪了！”

　　说完纵身一跃，直挺挺地栽进了湍急流淌的河水中。

　　等大家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上来时，郑员外早已断了气。

　　就这样，郑员外杀妻求荣、最终良心崩溃自戕的故事迅速取代了之前员外府闹邪祟的传闻，成为了镇上妇孺皆知、也最令人唏嘘的故事。

　　连郑员外近日来的疑神疑鬼、身体衰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是郑员外害死发妻后良心不安，生生把自己逼疯了。

　　而郑府那位美艳动人的妾室窈娘则在在郑员外投河不久带着郑府一半的家产离开了镇子，剩下的另一半则留给了郑员外携女归宁的正妻和她们的女儿。

　　镇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窈娘已褪去了在郑府时的华服钗环，换了身素净的布衣，长发松松挽起，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她对着面前的江逾清和柳延青盈盈一拜：“江仙师，柳仙师，大恩不言谢。若非二位仙师，我那点微末伎俩恐怕难以善了，容娘姐姐的冤屈也难以昭雪。”

　　江逾清温声道：“不必多礼，你为复仇隐忍多年，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而今李容娘魂魄得以解脱，郑员外罪有应得便是最好的结果，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窈娘拍了拍包袱，道：“我已将郑家的一半家产尽数换成了上好的纸钱香烛，我会这些全烧给容娘姐姐，愿她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再不受这般苦楚。”

　　江逾清道：“李容娘泉下有知，定会心慰。”

　　窈娘闻言低声道：“说来惭愧，江仙师，柳仙师，这些年我潜藏在郑府并非不想早日取他性命，而是姓郑的正妻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那串珠子是开了光的，有护身辟邪之能。有那佛珠在，以我的法力莫说动手，便是妖气显露得稍浓些都可能被察觉，我只能想法子将她逼回娘家再作图谋。”

　　说完，她再次向江逾清深深一礼：“此番二位仙师明辨是非出手相助，更耗费灵力为容娘姐姐诵经超度，助她魂魄得以解脱，此恩窈娘铭记于心。”

　　江逾清语气平和地道：“姑娘无须言谢，世间万物各有缘法，此番我们能相遇亦是机缘。李容娘魂魄纯净，超度她本是分内之事。至于郑员外，他罪孽深重，有此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天道循环。”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恩怨已了，因果已清。姑娘心结既解，日后当潜心修行稳固道心。凡尘恩怨如网，易缠身损道，还望姑娘谨记，莫再轻易涉足。”

　　窈娘肃然应道：“仙师教诲窈娘定当铭记于心，此番入世窈娘见识了人心鬼蜮，也蒙仙师点化，日后自当回归山林潜心修炼，再不轻易沾染红尘是非。”

　　她向两人道别：“二位仙师，珍重。”

　　“姑娘珍重。”江逾清拱手还礼，柳延青也跟着行了一礼。

　　李容娘得以往生，郑员外罪有应得，窈娘还了恩情，对牵扯其中的三者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窈娘背起包袱转身步入了晨雾缭绕的深林，背影很快与苍翠山色融为一体，再不见踪迹。

　　送别窈娘，江逾清与柳延青并肩返回青玄宗。山路上野花开得正好，偶尔有鸟雀从林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片刻后，柳延青忽然道：“师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窈娘是狐妖，也知道她为何留在郑府是不是？”

　　江逾清道：“怎么，青青觉得师兄不该明知故犯包庇窈娘，反而该早早将那狐妖拿下不成？”

　　柳延青摇了摇头。

　　若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了窈娘，让郑员外逍遥法外，李容娘的魂魄无法解脱，那才是颠倒黑白，助纣为虐。

　　江逾清眼中笑意深了些：“你能这么想很好，这世间许多事都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修士降妖除魔，护卫苍生是没错，但也要明辨是非，妖未必恶，人未必善。若一味只凭族类出身便妄下论断，那与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又有何异？”

　　他停了停，又道：“我们修行修的是心，是道，是对天地万物的感悟与敬畏，而非仅仅为了获得斩妖除魔的力量和正义之名。判断是非当观其行，察其心，而非只看其出身皮囊。”

　　柳延青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因为外貌特殊被归为异类，受尽欺凌。若非师兄将他带回来悉心教导庇护，他此刻又会在何处？

　　或许早已死在那个肮脏的笼子里，无人问津。

　　“我明白了，师兄。”他低声道。

　　“世间道理万千，但守住本心，明辨是非才最重要，不过。”江逾清话锋一转：“抛开这些不提，师兄煮的面怎么样，手艺没退步吧？”

　　柳延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嗯，好吃。”

　　“那就好。”江逾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晚上用你之前摘的小蘑菇再给你做一碗。”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风拂面，草木清香。

　　前路漫长，但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