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16、第 16 章 郑员外

　　郑员外有些恼羞成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狐妖害我反倒是我活该不成？”

　　话落，窈娘从江逾清身后走了出来，一双狐眸直勾勾地盯着郑员外道：“姓郑的，你还记得十年前桐花村的李容娘吗？”

　　李容娘这个名字一出，郑员外脸色骤变。

　　他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见到狐妖现形时还要惊恐万状。

　　僵持了片刻后，郑员外颤声道：“不、不，你怎么会知道容娘？不可能……”

　　江逾清微微垂眸。

　　这位如今富甲一方、娶了官家小姐为妻又纳了美妾的郑员外十年前还只是桐花村里的穷书生，那时他已有一妻，名唤李容娘。

　　容娘温婉贤淑，为了攒够他进京赶考的路费和盘缠日夜纺纱织布，浆洗缝补，生生熬坏了一双眼睛，只盼着他金榜题名荣归故里。

　　然而郑员外的心比豺狼更狠，比毒蛇还毒，他攀上了高枝后，为了不让糟糠之妻影响自己的锦绣前程竟狠下心肠，派人去桐花村残忍杀害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发妻。为了掩盖罪行，他更是命人纵火烧毁了李容娘的居所，将之伪装成了一场意外。

　　可怜那痴心等待的女子尸骨无存。

　　而窈娘……

　　窈者，妖也，彼时窈娘还是只刚刚开启灵智的小赤狐，一次在山间嬉戏时，她不慎踩中了猎户设下的捕兽夹，正是路过的李容娘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了她，还撕下自己的裙摆为窈娘包扎伤口。

　　这份恩情窈娘铭记于心，那段时日她经常偷偷跟在容娘身边，想等自己法力再强些，能化出人形后好好报答她。

　　可率先等来的却是郑员外派来的杀手。

　　那时的她太弱小了，连人形都化不出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容娘惨死，看着那些凶手扬长而去，看着郑员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华富贵。

　　从此她躲进深山日夜苦修，经年累月下终于化出人形，费尽心机地来到了郑员外身边。

　　她要他身败名裂，要他众叛亲离，要他尝尽恐惧与痛苦，就像当年的李容娘一样！

　　云衡轻轻叹了口气。

　　妖不为恶，人却如鬼，这世间的是非对错果然不能仅凭族类来断。

　　“妖、妖孽，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容娘、容娘她明明是意外身亡，你这妖物定是用了什么诡谲妖术窥探了我的过往，绞尽脑汁编造出这等离奇故事诬陷于我！仙师，江仙师！妖物最擅蛊惑人心，她定是想挑拨离间，好趁乱害我性命，吸干我的精气！”郑员外向江逾清哀求道：“仙师明鉴，我是人，她是妖！您快收了她，快收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妖孽！”

　　面对郑员外颠倒黑白的指控和哀求，江逾清却只是冷笑了一声：“是吗？”

　　紧接着，他抬手，托起一片柔和的清光：“魂兮归来，以明是非。李容娘，还请现身一见。”

　　声落，他掌心的清光如同水波般漾开，清光所及之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自虚无中缓缓凝聚，而后渐渐清晰，勾勒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穿着粗布衣裙，长发简单地挽着，眼中空茫一片，正是李容娘的魂魄。

　　看见李容娘的魂魄，窈娘眼泪夺眶而出：“容娘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容、容娘？”郑员外则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江逾清将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郑员外：“郑员外，白日我查探后宅时便见到了李容娘徘徊不去的魂魄。她性格良善，并未化作厉鬼害人，只是执念难消，这才徘徊在你身旁不去。”

　　“我从她的魂念中看到了十年前桐花村的事。”江逾清顿了顿：“杀人纵火，抛妻求荣，桩桩件件皆是你的手笔。如今苦主魂魄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事已至此，云衡也明白了，江逾清就没打算除妖或者查明真相。他早就知道了郑员外杀害李容娘的真相，也察觉了窈娘的狐妖身份，之所以不说破，反而顺着郑员外的猜忌留下，说什么阴邪之气根植颇深顺势留在员外府也不是为了对付窈娘，而是为了保护她。

　　他深知人心险恶，更清楚世间许多修士对妖物的偏见。这事江逾清若放手不管，郑员外难保不会再找来其他有本事的修士，而现在，有青玄宗内门弟子、修为不俗的江逾清坐镇，其他修士便不会轻易介入，窈娘的复仇也不至于沦为一桩妖邪害人的糊涂账。

　　窈娘和容娘在此，眼看江逾清和柳延青一点帮自己的意思都没有，郑员外彻底绝望了：“哈，哈哈哈哈！仙师？好一个仙师！你助鬼为虐，纵妖行凶，还要颠倒黑白污蔑于我？李容娘是鬼，窈娘是妖！你身为正道修士却袒护残害人命的妖鬼，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唾骂，被千夫所指吗？”

　　江逾清抬手结阵，指尖灵力化作数条淡金色细线，缠上了郑员外的手脚与脖颈：“郑员外，你因杀害发妻深受良心折磨多年，早已神智错乱，今夜你疑神疑鬼，误以为自己撞见妖邪，惊惧过度之下疯癫而死，与我，与我青玄宗，与这府中之人有何关系？”

　　说完，那些淡金色的细线微微一亮。郑员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直冲心海，他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一会儿是李容娘浑身浴血地朝他扑来，一会儿又是窈娘化作狐狸要将他撕碎，转身熊熊烈火将他包围，他再也受不了，抱着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妖！有妖！鬼！有鬼啊！”

　　江逾清收回了手，看向窈娘：“他的性命交由你与李姑娘定夺，是让他就此疯癫下去，还是……由你们决定。”

　　他不会亲自动手杀人，但也绝不会庇护这个人渣。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仇该由苦主亲自来了结。

　　窈娘擦去眼泪，李容娘空洞的双眼久久停在地上翻滚哀嚎、陷入幻境的郑员外身上，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