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12、第 12 章 此时此

　　此时此刻，那对男女察觉到有人驻足还以为是心善的路人，眼睛齐齐一亮。男人端起那个豁口的破碗，女人也抬起头准备开口乞求几句，哪怕能讨到一个铜板、半块干粮也好。

　　然而对上来人一双白瞳时，两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柳延青的相貌特征太过明显，他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个被他们视作怪物，又被江逾清带走的儿子！

　　男人张大了嘴，女人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他长大了，长高了，一张小脸精致秀丽，已然是个翩翩少年的模样。而且柳延青身上那件白狐裘厚实柔软，定然价值不菲，曾经遍布伤痕、瘦骨嶙峋的小手如今白皙修长，如同嫩葱一般，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从未干过粗活。

　　与他们记忆中那个蜷缩在肮脏笼子里、眼神麻木的幼童简直是云泥之别。

　　柳延青看起来过得很好，比他们曾经幻想过的最好的日子还要好上千百倍。

　　女人张了张嘴，想呼唤他，可是……叫什么呢？

　　从柳延青出生开始，他那双眼睛和那头白发就让他们惊恐万分，他们将他关在笼子里当作怪物任人作践以此换取钱财，他们从前叫他什么？“喂”，“那个东西”，“小怪物”，唯独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男人同样僵在了那里，手中那个豁了口的扁碗仿佛一张嘲笑的大嘴。

　　他看了看纤尘不染的柳延青，又看了看衣衫破烂、散发着酸臭味的自己，气恨恨地哼了一声后便别过了头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响起：“青青，松子糖买好了。”

　　云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雪白棉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拎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过来。

　　看清江逾清的面容，云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他们生得一模一样，眼前的江逾清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山间清泉，林间明月，一双眸子如同含着两泓春水，他一出现，连这阴冷的雪天都明亮了几分。

　　原来江逾清是这样的人。

　　更令云衡震惊的是，听到江逾清的声音，柳延青那双淡漠至极、如同冰霜的银眸竟微微眯起，盈满了笑意：“师兄。”

　　柳延青居然会笑？

　　云衡看得几乎呆住了，随即紧咬着唇，一缕血色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原来他并不是天生冷淡，原来他也会用这样柔软的眼神看着一个人，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云衡。

　　江逾清将手中的松子糖递给柳延青，又细心地替他拂去衣上的雪花：“你之前不是说镇西那家的糖霜太多，甜得发腻么？我特意问了，这家糖放得少，松子也多。”

　　“嗯，师兄挑的定然是好的。”柳延青嫣然一笑，眸中冰雪尽融。

　　江逾清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长街另一头，对柳延青道：“时辰不早了，郑员外家里那东西虽不算厉害，但缠久了总归扰人安宁，早些处理了也好。”

　　柳延青点了点头：“师兄，我们走吧。”

　　“好，路上滑，小心些。”两人并肩，踏着积雪朝着镇子西头走去，雪花纷飞，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也落在画着淡青竹叶的伞上。

　　直到他们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彻底消失，男人再也忍不住，用力将手中的破碗高高举起，狠狠砸在了地上。

　　豁口的粗陶碗四分五裂，男人狠狠啐道：“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看见亲爹亲娘在街头要饭连一个铜板都不给，良心都被狗吃了！”

　　“就是，我们好歹生他一场，没有我们哪来的他？”女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将所有的落魄与不幸全都归咎在了那个早已与他们无关的儿子身上：“他如今攀上高枝了，过得好了，就不认我们这对穷爹娘了！”

　　“你看他对那小白脸笑的，呸！对着生他养他的爹娘冷冰冰的，对着个外人倒笑得那么开心，真是下贱！”男人又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混在泥泞的雪水里，看起来格外腌臜。

　　骂完了柳延青，他们的怒火还未消解，便又将矛头指向了江逾清。

　　“还有那个小白脸！”男人眯起眼睛，恶毒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穿得人模狗样，装得跟仙人似的，谁知道骨子里是什么货色？说不定就是他教唆的儿子不认我们！”

　　“没错，都不是好东西。”女人恶狠狠地总结道：“迟早遭报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着江逾清，用最不堪的语言咒骂着柳延青，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恶毒与贪婪。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他们的咒骂声很快就淹没在了风雪里，无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