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薄幸》何以为乡

13、第 13 章 风雪渐

　　风雪渐渐大了，油纸伞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柳延青垂着眼睫，看着脚下的积雪沉默地走着，不时有雪花落在伞面，簌簌作响。

　　走出一段路后，柳延青轻声开口：“师兄。”

　　“嗯？”江逾清偏头，温润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柳延青抿着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刚才那两个人是我父母。”

　　江逾清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和道：“我知道。”

　　方才在街角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对乞丐，但他不想再让那些腌臜的人和事污染柳延青。

　　柳延青抬眸看向江逾清，又问：“师兄不觉得我冷漠吗？”

　　毕竟那是生他的父母，即使他们从未善待过他，但在世俗的眼光里血浓于水，方才他明明看到了他们沦落街头，却连一块铜板都未曾施舍，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简直是铁石心肠，不孝不义。

　　江逾清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柳延青，雪花随风飘在他素白的棉衫和乌黑的发间，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温柔了许多。

　　“青青。”江逾清温润的声音落入柳延青耳中，也穿透时光，落入了正在旁观的云衡心中：“他们生下了你这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有资格做你的父母。”

　　他伸手，拂去柳延青肩头的雪花：“父母之责不仅在于生，更在于养，在于教，在于爱，在于护。他们虽然生下你，却从未给予你关爱和庇护，反而任由旁人伤害你，利用你的痛苦牟利。这不是父母，这是施害者。”

　　“你没有错，青青。”江逾清声音愈发温柔：“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更没有义务原谅他们对你的伤害。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让他们留在过去便好，不必回头。”

　　柳延青怔怔地望着江逾清，一双银白色的眸子里映着师兄的面容，也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良久，他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欠他们。

　　他不必回头。

　　他只需要看着眼前这个人，跟着他，往前走。

　　风雪又大了些，呼啸着卷过空寂的长街。

　　见柳延青神色安然，江逾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时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郑员外家的事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师兄回去给你煮面，就用你上次从后山采来的那些小蘑菇，再加点你爱吃的笋和肉丝。”

　　柳延青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落入了万千星辰：“到时候师兄记得多加些笋。”

　　“好。”江逾清笑着道：“走吧。”

　　………

　　两人踏着风雪来到了镇子西头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这宅子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显得有些萧索。

　　江逾清上前叩响了门，不多时，一个神色憔悴、眼袋深重的老仆开门走了出来，见二人气质高华，又是一身修士打扮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了进去。

　　郑府内布置得十分雅致，只是处处透着阴冷。江逾清与柳延青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只见一个穿着锦袍、身形异常消瘦的男人正烦躁地唉声叹气。他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但精神萎靡，脸色蜡黄，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活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正是此间主人郑员外。

　　郑员外身旁，一个二十上下、柳眉杏眼的漂亮女子正拿着帕子为他擦着额头上的虚汗，声音娇滴滴道：“老爷也别太忧心了，两位仙师这不就来了么？”

　　见到江逾清和柳延青进来，郑员外急忙迎了上来，拱手作揖道：“两位仙师可算来了，在下、在下实在是……唉！”

　　那女子也上前，袅袅婷婷地福了一礼：“窈娘见过两位仙师。”

　　“二位不必多礼。”江逾清语气温和：“有劳将府上近来之事再详细说与我二人听听。”

　　郑员外闻言一声长叹，随即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起来。

　　其实郑府的具体事由柳延青和江逾清在到来前便听了七七八八：这郑员外其实并非天生富贵，他出身寒微，但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些小聪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引得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下嫁于他。婚后，郑员外靠着岳父的打点谋了个六品员外郎的闲职，虽无多少实权，却也足够过上体面日子。

　　起初几年他与妻子倒也相敬如宾，可自从五年前，岳父不幸卷入党争丢了官职后，郑员外的嘴脸便渐渐变了。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还以正妻无子为由将一位美艳动人的女子，也就是这位窈娘领回家中纳为了妾室。

　　郑员外的夫人愈发心灰意冷，在三个月前与郑员外大吵一架后直接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至今未归。

　　可自从她离开后，郑员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还只是精神不振，食欲不佳，后来便开始夜夜噩梦缠身，日渐消瘦。他请遍了镇上的名医，吃了无数补药却依旧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

　　无奈之下他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那道士倒也有几分本事，一进门便脸色大变，称郑府被阴邪之物缠上了，郑员外正是被这邪祟吸食了精气。可那道士法力低微，设坛作法折腾了几日后不仅未能驱邪，自己还吐了血，最终灰溜溜地跑了。

　　郑员外被吓得魂飞魄散，多方打听后辗转托人求到了江逾清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