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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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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警探一路跟着他们,但频频错过抓捕他们的时机。国际刑警传来他们的档案,翻开的第一页贴着照片。如果他们在填表格的时候错把名字写在姓名那一栏,律师或有机会以精神错乱的事由为他们辩护。如果他们还能填表格和请律师而不是被当场击毙的话。这是一场战争,如果你想赢,你必须加入其中;如果你想赢的迅速,你必须站在中心。
总是慢了一步,或来得太早。警探站在木屋里,到处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发霉的木铲,腿脚磨损的椅子,撕开的零食包装袋,溅了水珠的镜子。杯子里还有没喝完的水,抱枕套虽然用漂白剂洗了几次,仍显示出一种久经油污侵扰的脏黄色。一个狗窝,崭新地变旧了,没有狗在里面待过。播放着黑白电影的电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们在这里吃饭,他们在这里睡觉。他们在这里躲避,躲避命运。
警探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坐姿像男校里最守规矩也最受欺辱的好学生尽管从来不是。等待着,从白天等待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却忘了走到窗边向外看一眼。
他们逃走了,没带走任何东西。
有一阵子我跟丢了。这让警探分外惆怅,仿佛先前的付出和当下的存在都再不具备意义。我在荒原里走了一阵,爬到一块岩石上,远远看见有群鹿在吃野草莓。这时我开枪,它们一定会被吓得四散奔逃,然后这荒原就独属于我了,只是我要小心野狼和其他生物。我回到车子。追寻已成为徒劳。警探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研究他们的档案,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罪行累累,多数和暗杀有关,与之相比偷运点东西倒显得很是微不足道了。女人则平凡得多,只是个普通的异乡人,偷渡客,但她有一副我看来很是奇异的面孔。警探把女人的照片贴在鼻尖,觉得她的脸来自上个世纪。
他们停下来过,为了买东西,为了休息,为了饱餐一顿。真正的一餐,不同于航空公司惯常提供的苏打饼干夹奶酪片。我经常在路上吃这个,但从没喜欢过。他们登记假名字,随机换车,在我看来他们是最不可能和别人产生交集的那类人,因为我们待人接物主要视其行为和品性。
除了那一次。
警探照常跟着他们,隔了几辆车的距离。渐渐地没有其他车了,我为会被他们发现这件事心惊胆颤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发现他们根本没在意。他们一直向前开,经过一个站在路边等待有人载他一程的男人,但他们没有理,而是径直开了过去。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可他们又倒了回来,停在那个男人身边。
我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在这个警探不知道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来盘问一番的时刻,车熄火了。他们还停在男人上车的位置,我摸向腰间的枪。
警探下了车。如何在表现得无害的同时保持威慑力?我可以尽可能慢地走过去,慢到男人能从后视镜里清楚的看到我和我空无一物的双手。我会礼貌地敲敲车窗,尽管这个动作是否礼貌还有待考量。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吗?我的车熄火了。或者是,你能送我一段路吗?把我带到加油站。警探慢慢靠近他们,男人却突然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嘿,停下,我挥舞双臂,停下,我还在这里。
但他们只带走了那个路边的男人,而落下了我。
难道说警探不是制度最忠诚而坚定的拥护吗?如果警探不是,那么谁会是?谁是那个阻止我尽心尽力地玩这场猫捉老鼠游戏的人?如果那个人是我,我又要如何自处?我伤得很重,不知何时,重到只能在他们曾住过一晚的旅店房间里喘着粗气。石油从警探的皮肤渗出来,浸透的衣服。血,那是我的。我是一条垂死的狗,孤独地躺在床上,直到死亡,或者痊愈。
再次追踪到他们是在一个早晨,警探走进同一间餐厅,点了同样的食物。我正坐在男人身后,只要我稍微挪开竖起的报纸,或女人站起身,他们就能看到我。但这种事没能发生。警探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仿佛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仿佛我在他们之中,仿佛我们是一体的。是时候履行承诺了,女人说,带我回家吧。
“我会想想办法。”我说。
男人决定再做一单生意,这是警探的机会。他们的车停在一栋楼前,警探的车停在距他们稍远的位置。男人走进大楼了,我趴在方向盘上。最好是人赃俱获;既然女人是无辜的,就让她留在车上。我可以走进大厅,在那里等着男人,再抓捕他。警探不会蠢到将男人拷在栏杆在上楼去逮捕办公桌后面的人,也不会蠢到背对着男人。我只是要铐住他,为使女人宽心,我会把他的双手拷在身前,再盖一件外套。
我走下车。警探走向大楼。我向后退了一步。警探回到车里。无论如何警探也做不到。警探走下车。我走向大楼。警探向后退了一步。我回到车里。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男人回到车里。这时下车已经太晚了。他们驾车离开,警探只好跟上。
我们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逃到海边,像美国人逃到墨西哥
海水没过我们的脚踝,接着是小腿
向前是绝望,向后同样
我们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丢掉名字,像名字从未诞生
在这片我忘却了也忘却了我的土地上
一个是你
另一个是我
他们放弃了汽车,转乘渡轮。他们本可以把车开上船的,我也是,但我们都没有那么做。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他们的座位,被分开了,被纵过道。警探站在护栏边眺望。比起他们可能的逃脱,我更在意一件事。
船行走到那片海洋。
警探来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而他们也看到了警探。
直到这一刻,我们眼神交汇的这一刻,我才明白,我既是他们,又有自己的名字。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