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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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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一个雨夜,他们闯进一个小旅馆,在登记簿签上一看便知是夫妻的假名字,得到一把钥匙和钥匙代表的一张散发淡淡漂白剂味的大床,一场精神分裂的奇遇。何塞将药匙插进锁孔,另一只手护在亚娜披着他夹克外套的头上。很难想象这是一家多么破旧的旅馆,雨棚在漏水。
“快进去。”何塞催促道,然后碰的一声将整个世界关在门外。
亚娜脱掉湿透了的鞋子,赤脚走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床角处铺了一张地毯,没多一会儿她的脚底就变黑了,像被烧过一样。但她也没办法把鞋子穿回去了,她站在屋子中央,在何塞的劝导下把同样湿透的衣服也脱掉。
“你会感冒的。”何塞这样说。
把衣服脱掉就没事了;再从水里走出来,死亡和疾病没法骚扰他们了。他们都知道没那么简单,但作为安慰总是好的。何塞在拧衣服里的水,水顺着他的胳膊滴在木板上,他莫名感到心悸。
“这房间真小。”亚娜说,“像一个洗手间。”
她坐在不锈钢制的洗手台上,或是何塞把她抱上去的,与何塞拥吻。何塞的嘴唇在她的耳边,在私语,又是在抱怨。你不该来的,他说,你不该来。眼泪顷刻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将他们两个淋湿。你为什么哭,亚娜?他问道,我弄疼你了吗?
我也不知道。亚娜说。
他虔诚地吻她,爱她,近乎是他能奉献的一切,都交给嘴唇了,传达给她。语言无法弥合的,亲吻可以,他坚信。她的双唇是山峰,一条小溪从她的颏唇沟流过,颈上若隐若现的血管是那些树木,汽车从她平坦的小腹驶过。他的肚脐是圆形的,有着切掉肉瘤后增生那样的小凸起,书上说这和脐带打结的方式有关,而他找不到她的肚脐。
“在这里。”亚娜说,“它和一条街同名。但在那条街存在了又被命名之前,它就存在了。”
何塞给亚娜盖好被罩,“你该睡觉了。”
“你不会在我睡着后偷偷离开吧?”
何塞没有回答,但他躺在亚娜身边,握着她的手。亚娜翻身抱住何塞,她闭上眼也能感受到头顶小而昏黄的灯泡。要我帮你关灯吗?她刚合上书。已经是午夜了。“这就是我与几乎所有所谓的人际关系绝缘的缘故。”她要这场梦永不结束,即使有怪物从地缝处冒出来,追捕他们,这也是场美梦。
凌晨时分何塞醒了;他没有喊亚娜,但没过多久她也醒来了。她喜欢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再抱住他,轻哼几声,在他的耳边。何塞把亚娜抱得很紧,仿佛这是最后一次他能享受这样的温存,而最后一次并不存在。或在很久以前便消散了。
他们坐在餐厅里,用吸管和纸片打发上菜前的无聊时间,虽然他们都不记得有点过菜,更不记得点了什么。何塞的纸片率先吹进亚娜怀里,他露出得意的孩子的微笑。亚娜看着她的纸片在桌子中间更靠近何塞一点,就从天而降一只马克杯,给它压住了。马克杯里是黑咖啡。
“你的华夫饼。”服务员说。
华夫饼上没有冰淇淋球,而那些金黄色的条纹也不是蜂蜜。电视机播放着黑白电影,一个老妇人从她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双手交叉,重复说着一句:“为此我每晚都感谢上帝。”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些金黄色的条纹是什么了,她没能带走的东西,遗落在冰箱里,永远吃不完的橙子果酱。她把橙皮切成了小丁,和果肉冰糖一起熬;包装盒上写着这是原榨的,没有一点添加剂。她能尝出什么东西加了色素,它们总黏在她的舌头。
何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拿走亚娜的刀叉,但无法阻止她用手将整盘华夫饼塞进嘴巴。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她说,带我回家吧,你不能一次次地食言,一次次地让我失望。
还不行,亚娜,我们没有护照。
我以为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最擅长的。
何塞怜爱地擦去亚娜嘴角的果酱。他将拇指含在口中,也尝到了家和死亡的味道。橙子果酱。如果他是襁褓里的婴儿,而她是他的篮子,她会载着他顺流而下,去到一个只有他们的地方,因为一旦有人发现他们,他就被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河里。
我会想想办法。
亚娜走出餐厅。市政把人行道修得很窄,她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
“你去哪儿?”何塞拉住亚娜,“这是我们的车。”
车前座像一张长沙发,套了格纹的罩子。亚娜靠在何塞身上;何塞用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搂着亚娜。他们不确定这样是否安全,而不安全的事还有很多。
“我要你在车里等我。”何塞在一栋楼前停下车,“最多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一直等着你。”
“不,亚娜,别让我担心。”
“我会自己离开。”亚娜说,“别让我这么做。”
何塞吻了吻亚娜的额头,“我爱你。”
亚娜透过玻璃看向远处的钟楼。秒针每移动六十次分针就移动一次;而分针每移动十次她就伸出手,隔空将世界拨回到十分钟前。有时她太用力了,或太贪心,何塞会短暂地回来陪伴她,吻她的额头,再关上车门。有时她觉得她可以做到,纠正过去,预见未来。但每每她要付诸行动时她又怕了,所以她只是等着,十分钟,十分钟,十分钟。
何塞回来了,他把一个箱子放在后座。
“那是什么?”亚娜问。
“我要送的东西。”何塞说。
“我还以为你要去杀某个人。”
“只有我把东西送到了,我们才能拿到机票和护照,我们才能回家。”
亚娜的手肘撑在窗框上,不久那里会出现一道压痕。你管那个东西叫什么?什么?那个箱子。我听不懂你的话。他们经过一片麦田,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好像眼泪。你为什么哭,亚娜?为了我们。我们?我们。我本可以阻止他啊,阻止他把危险带到我们身边,只要我鼓起勇气将时针多往回拨一点,可是我没有。她摔倒了,他还没来得及扶起她,就看见她表现得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头鹰,如此痛苦。
“我爱你。”何塞说,“我爱你,亚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