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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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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坐另一个航班。”罗伊说,“他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我不会告诉他是你说的。”
谢谢。
“不用了。”
何塞微笑着拒绝了空姐的好意,金色头发,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抬头就看见了正要入座的亚娜,在他的斜前方。他怎么能没看到她?在候机室,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鹅黄色。亚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交流,坐在她的位置上,扣好了安全带。
他可以上前和她打招呼,假装他是她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以“是你吗,亚娜?我是何塞,你还记得我吗?”为开始,以“下飞机后我们应该一起去吃个饭,我知道有家很不错的餐厅”结束,中间穿插着“好久不见”,“你变化真大”,“我根本没认出你”,虽然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可以从自己的衬衫拽下一颗扣子,拽下来,轻拍她的肩膀,问她这是不是她掉的。这可靠一点,如果她接过扣子,就证明她没有生他的气,虽然这种情况下应该生气的人是他。
“这不是我的扣子。”亚娜说,“你应该看看你的衣服。”
旁人看到何塞搭讪失败,嘲笑他的悻悻。亚娜把座椅调到舒服的角度,再没有转头看何塞。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好,手机已切换至飞行模式,谢谢 。”
飞机起飞时亚娜张开嘴巴减轻耳膜的压力,邻座的姑娘好心分给她一粒口香糖,“我们要穿越瀑布了。”她以为亚娜是因为天气在焦虑,还开了一个玩笑。
亚娜感谢了她的友善。牙齿把口香糖的脆皮咬成小沙粒,很快小沙粒便消失了,融合进柔软的内芯。飞机还在攀升,她的小腹有种奇怪的感觉,太久没坐飞机让她差点忘了,每次出行时她胃里的气体会把肚皮顶起,就像怀孕那样。
空姐给乘客分发零食,邻座的姑娘趁势要了一条毛毯,她自己带了靠枕。亚娜拿了一包朱古力饼干,边吃边看杂志。饼干很快吃完,亚娜在不知不觉间看了两本杂志,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已经是午夜了,她身边的人都在睡觉,除了坐在她前面的背包客。他在看黑白电影。亚娜不用回头都知道何塞也没睡,他在看她,至少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亚娜收起杂志,她伸手想去关头顶的灯,但不小心按到了呼唤铃。这样也好。空姐走过来,低声问她有什么需要。
“要我帮你关灯吗?”
“不了,请问还有什么喝的吗?”
“果汁可以吗?”
“那再好不过了。”
亚娜将橙汁一饮而尽。她捏扁纸杯,放在垃圾袋里,然后起身走向洗手间。她没锁门,所以几分钟后何塞也进来了。
“你不该来的。”何塞说,“你不该来。”
“我想见你。”亚娜说,“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想在你结束任务的那一刻我们可以立即开始新生活,我们的生活。”
何塞点了点亚娜的鼻子,“所以你拒绝了我的纽扣,还让我出糗。”
“我爱你。”亚娜说,“虽然我不满你的一切,但我爱你。”
亚娜坐在洗手池上,后腰抵着水龙头。何塞在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耳垂,吻她的脖子。她把他其余的扣子也解开了,看到他圆圆的肚脐。
“我找不到你的。”何塞说。
“在这里。”亚娜拉着何塞的手去摸她的一颗衬衫扣子,“在这下面。”
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他烂熟了,而她像是来了月经。
亚娜把卷纸缠在手上用来清洁,她缠的很厚。“他们应该准备家庭装。”何塞说。
“不好笑。”亚娜翻了个白眼,“你先出去,小心点,别被空姐抓到。”
“我爱你吃醋的样子。”何塞最后吻了吻亚娜的额头,“我爱你。”
这不是吃醋,亚娜没解释,她在何塞离开后一边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的嘴唇一边数算时间,大概过了三分钟,但她感觉有十分钟那么长,她冲了马桶,走出洗手间。
没有人排队,亚娜松了一口气;何塞已经坐在他的位子了,她远远能看见。她的走姿有点奇怪,她知道,好在大部分人还在睡。她邻座的姑娘虽然醒了,但戴着银色的耳机在听音乐。她扶着椅背向前走,这时一个男人起身向她走过来,尽管她侧身躲避,男人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还有气流的颠簸都让她摔了一跤。
“天呐,你还好吗?我不是故意的。”
何塞听到响动回头看。她摔倒了,他还没来得及扶起她,就看见她表现得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头鹰,如此痛苦。而她的双眼紧盯着他的脚,他的脚边,那只公文包,他的任务。
激光在上面刻了字。
贝蒂。
何塞不知道公文包里装了什么,事实上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为什么要制造骚乱?为什么要他去送东西?送的东西又是什么?老爹给了他任务,他就执行,他是他最信赖的孩子,从母亲那里偷走了,又抚养成人的,最信赖的孩子。何塞对亚娜的痛苦困惑,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不。”亚娜哭着摇头,“你就是不明白,是吗?你就是不明白你在干什么。”
熟睡的人被吵醒,纷纷张望发生了什么事。空姐从人群里挤过,听见亚娜说:“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今天。”
十二点已过,今天。
何塞恍然,他试图拎起公文包跑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天涯海角,但他的膝盖开始作痛,双腿犹如灌铅。太迟了,他的手还僵在那里;亚娜也伸出了她的手,但太迟了。他们的指尖才轻轻触碰到,就被巨大的冲击无情分开。
海洋的上方,那架飞机,火光从它的身上爆出,接着是黑烟。它以碎片的形式扎进海水里,沉没着,漂浮着。漂浮着,沉没着。
何塞推开木屋的门,他的一只手拎着食物。一只硕大的黑麦面包,几盒鲭鱼罐头,一袋冷冻薄煎饼,两桶原味酸奶,几颗番茄——其中一颗已经熟透了,一块棕奶酪,几只红萝卜。他闻到浓郁的青酱味道,亚娜把玻璃碗放进水槽,转身对他微笑。
“我买了橙子果酱。”何塞说着,眼泪从他的脸上划过。
站在高高的山坡向下看,一间木屋被大火吞噬。木屋里的两个人相拥而亡,十指紧紧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