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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07. ...

  •   07.
      “我又做了那个梦,我们在路上,你开着一辆老款福特。一切都灰蒙蒙的,树,天空,经过的车,像没经过修复的胶片电影。还有你和我。你一路上都在讲话,稀奇古怪的,其中一句破了一个洞,我掉进去了,好不容易才爬上来。那句话好像在说爱,爱是一只奔跑于森林的野兽,你要小心被它抓到,也要小心成为它。爱是一条鱼,水中刀,生着名为闪耀的鳞片,游动着,游动在行李箱。所有的这些都复活过来,成真了,在树与树之间,在泥土,在柏油马路。雨刷器左右摇摆,也是灰蒙蒙的。我们中间隔了一道玻璃。你说车轮里有只猫,而我听见了猫叫声。”
      亚娜躺在后座,身上盖着何塞的外套。她刚醒来,双眼还有些朦胧,就迫不及待地向何塞分享她的梦。她总觉得这个梦代表了些什么,而她讲不明白——她根本无法说话——所以她希望何塞能懂。
      何塞用他一贯的态度,看似在听实则半个字都没能入他耳,撇撇嘴,含糊着点头,用他的手覆盖住抚摸他后颈的亚娜的手,回应亚娜,急切想要灼热午后里能唤起他精神的一个潮热的吻。他问她想不想到前面来。亚娜欣然同意,不等何塞停下车就从前座椅之间钻过去。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何塞说着,揉了揉亚娜的头发。
      “如果我握着方向盘,我会看路。”
      亚娜靠在车门,似乎还没摆脱瞌睡的烦扰,眼皮疲惫地张合呼吸。你要小心突然跳出来的鹿,她告诉何塞,还有羊。虽然羊不会过马路。小羊跟在大羊身后,一个背包客,站在路边。
      这时没有别的车了,只有太阳。
      何塞没有停车,他径直开过去。亚娜转身去看那个背包客,“我以为你会停下。”
      “我们的麻烦够多了。”何塞推脱。
      他变得越来越小,像他来时那样,变得模棱两可,变成一道崎岖的身影。那身影隔岸挥手,是以为友好,却惹人心烦回避。
      “我们帮帮他吧,何塞。”亚娜说,“就当是为了我。”
      何塞无奈将车向回倒。他多希望有另一辆车来了,将人接走,或至少堵住他的路,让他向前开,向前开,他可以一直开下去,直到找到一个容身之所,或世界吝啬他们一个。车缓慢向后退,如果突然跳出一只鹿,他情愿它跳到后备箱盖上,毁了这一天以及更长远的往后,而不是请那个路边的男人上车。
      男人坐上后座,他礼貌地笑笑,和两人问好。
      “你去哪里?”何塞不客气地问。
      “我想尽可能地往南走。”
      “恐怕我们只能带你一段路了。”
      “没关系。”男人说,“谢谢。”
      何塞压制不满踩下油门。他不愿和男人多讲一句话或多分出去一个眼神,反倒是亚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她借助后视镜观察男人的样貌,额头,颧骨,下巴,喉结。常规的,他是那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令她感到熟悉。
      “我们以前见过吗?”
      “可能吧,很久以前。”
      “你有一个名字吗?”
      男人笑了,“我有。”
      “亚娜。”何塞粗鲁地打断二人的对话,并略带家长式威严地向男人表示歉意,“她太多问题了。”他说,顺势宣布了自己的主权。
      亚娜解释:“我们只是在聊天。”
      何塞说:“别再为难这个可怜人了。”
      他幻想她能暧昧地跟他拌几句嘴;她没有,他的地位便削弱了,无影无踪。亚娜看向车窗外,三人之间再没有交流。何塞计划在下个路口甩掉男人,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地到了,尽管他们没有目的地。亚娜肯定会因为他的谎言生气,但她大概率不会在男人面前戳穿他。应该不会。
      车子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最终停下了。不是何塞做的。
      “怎么了?”亚娜问。
      何塞解开安全带,“大概是发动机。”
      他打开机箱盖检查,灰色的烟冒出来,一片狼藉。
      何塞叫亚娜下车,他告诉男人车坏了,他们最好分开。
      男人看了看发动机,“我可以修好它。”
      “不,”何塞拒绝了,“没那个必要。”
      “这里离城市还很远。”
      “如果你想要这个,”何塞将车钥匙抛给男人,“拿着吧。”
      男人没有留在原地修车,他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何塞和亚娜的身后,亚娜时不时回头看他。何塞牵着亚娜的手,每次她回头,他的手就收紧一点。他害怕他脑中那个关于他一松开手她就会跑到那个男人身边的想法,更害怕想法成真。他克制着不去回头,不去看亚娜恋恋的眼神。但他何以知道那是恋恋呢?于是他看了,安心于那只是普通的回望。
      “不要理他。”何塞将手握得更紧了。
      男人却追上来,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不关你的事。”何塞说。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车站。”男人提议,“我们可以一起等巴士。”
      “你为什么不去找匹马呢?”何塞嘲讽道,“没有人和你是我们。”
      亚娜拽了拽何塞的手,暗示他别太过分。何塞不作声了,男人走在他们旁边,像会移动的厄运。
      何塞将亚娜护在自己的一侧,但不知道怎么她就走到他与男人之间了,尽管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她似乎离男人近了些。肩膀,他们的肩膀。你爱我吗?他的心在发问,如果你爱我,不要去摘那个男人肩膀上的线头。
      亚娜边走边踢地上的碎石,她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却说不出味道的名字。男人的鞋子时而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当她没有在看他。他们手指的骨节在不经意时轻轻蹭过了,轻轻地,而她的另一只手还在何塞那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快就要将她从中间撕裂了,幸运的话他们一人可得到她的一半,但那是他们平和的幸运,不是她的。没有人在乎她的幸运。
      “我们应该从树林里走。”男人说,“路程更短,也更安全。”
      何塞厌恶男人自然将自己当作他们中的一部分的轻浮态度,“不,”他说,“你看到这马路了吗?仔细看。这就是最好的路。”
      “假如她想从树林里走呢?”男人指的是亚娜。
      何塞愣了半晌,怒火中烧,松开亚娜的手,和男人撕打起来。拳头挥舞到对方的脸上,肚子,他们像兄弟那样打架,除非母亲出面喝止,就算母亲出面喝止,他们谁也不会信服谁。
      “够了,你们。”亚娜上前阻拦,“够了。”
      他们全然投入到斗争当中,并不理睬她。难道她是胜利者的奖品?难道她要广而告之地奉献出她的未来以证明他们两个中有一个人是对的,而另一个人错?亚娜顿感狼狈,她不再开口,静静等待他们疲累,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一个坐在路中央,一个靠着树干。
      亚娜从他们之间走过,怀着失落,向前走了。影子跟随她,有七百万人死在路上,那时一个人离开了,她还不确定是哪一个。
      “为什么轮胎里有只猫?”
      亚娜了然,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因为我听见了猫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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