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05. ...

  •   05.
      何塞一直说,“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倒不是说他有多爱书,认为看书是一件需要十分的专注的事,或担心食物的残渣掉进书缝里,很难清理。完全是因为亚娜,他看着她把书脊靠在桌沿,看得入神了就忘记咀嚼口中的食物。有时又嚼得很慢,一下,一下。他不知该变成哪个,食物还是文字,才比较好,才能得到她所有的爱。
      “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何塞说。
      “我吃饱了。”亚娜放下叉子,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的目光仍粘在书页上。
      “吃完你盘子里的东西。”
      “我会的。把盘子放在那里吧,我马上洗。”
      何塞站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亚娜不喜欢这种声音,她听了会头痛,何塞知道得清楚。亚娜不喜欢很多东西,暴力,混乱,尖叫。拥挤的人群。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搬来这个僻静之地。太难过了,一个足够说服他们的原因。何塞走到窗边。他想象着执手里面的零件,以为那是他吐出来的。
      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何塞想起他在雨林,水珠沿着叶片的脉络滚落了,落在敌人的脚步旁,他不用眼睛也知道他们的方向,一如他现在。一双手从后抱住他,在他的肋骨之下,作为他新生出来的肢体。“你呀。”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是子弹上涂抹了摇篮曲,“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躲避不及。
      “是你做错事。”何塞说。
      “我怎么会做错事呢?”亚娜问完,想了想,“我能做错什么事呢?”
      何塞坐在沙发上。身后是靠枕,身前是亚娜,电视机正播放一部默片,没有解说员,何塞闻到刺鼻的油墨味。一本二手书。书页泛黄了,还生了小块的霉斑。亚娜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买一本这样的书,书名和里面的内容都没有吸引她。她仅仅是在看书,躺在何塞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脏每跳两次就停顿一下。
      每跳两次,就停顿一下;每跳两次,就停顿一下。循环往复。她可以在这种节律里睡得很安稳,醒来时还躺在他的怀里,手里拿着书。
      “给我读一段吧。”何塞说。
      “有一口好牙齿是成为杀手的必要条件。别笑,这不是危言耸听。试想一下,你在执行任务,手里是狙击枪,瞄准镜里是目标人物。我们都知道专业能力在这件事上的重要性,不仅要求你百分之百的投入,你还要会测算风速,之类的,之类的。就在这时,这个万事俱备你将要扣动扳机的时刻,你的蛀牙开始作祟了,它扯着你的神经,别管是哪一条,因为无论如何它最终会影响到你的大脑。而你的大脑会影响你的手,你的身体。你颤了一下,可能很细微,细微到你都没有察觉,但没关系,子弹射出后你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了——它没有击中目标人物,而是击中了他的保镖。可能更糟。别去想。你击中了邻居。恭喜你可以提前退休了,任何意义上。”
      亚娜翻了一页。
      “其他场景就更不必提了,你在潜伏,你在逃亡,它们都不允许你静下心来刷五分钟的牙,不,一分钟都不行,有时你根本没有洗手池,以及一个牙刷。而这些情况下你的牙齿受到的威胁并不会比你自己受到的少很多,你要吃东西。如果你不吃东西,你的胃酸会反流,而我们都知道胃酸有腐蚀性。当然,有一个健康的胃也是成为杀手的必要条件,肝,心脏,大肠和小肠,但我们现在说的是牙齿。不是吗?不是吗?不……不是吗……这是什么?”
      亚娜眯起眼,她把书拿近了,仔细辨认,“嗯……为什么?”为什么?她问。她的眼前像是被一层蜡糊住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越是这样,她越执着,执着到有些委屈的地步。
      “亚娜?”
      “我没办法读这一句。”亚娜含着泪摇头,她合上书,“何塞,何塞,我看不清书的名字。”
      何塞夺过书,一把丢进燃烧的壁炉。
      “好了,好了。”何塞抱着亚娜安慰,“没事了。”
      “这不是真的。”亚娜哭着捶打自己的头,“我不要。”
      “嘘,嘘。”何塞扣住亚娜的两只手腕,让它们牢牢贴在自己胸前,直到亚娜用光挣扎的力气,他才放开手。
      “你看了太长时间。”何塞说,“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何塞帮亚娜穿好外套,把她的脚塞进鞋子里;她用脚掌在地板上敲了几个节拍,他笑了,埋进她的膝盖,在那里吻了吻。
      “我们要去哪里?”亚娜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何塞说。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像走在城市里,走在人与高楼之间。这时天空尽属于他们了,以及偶尔经过的飞鸟。他们停下来接吻,像停在货架前挑选。
      亚娜一路收集那种常伴着一只猫或一对相爱的人出现在电影里的黄颜色的小花来编成花环,想着他们还有十个杏子,每天吃五个,可吃两天。他则想着如何能牵她的手,如何让她挽着他的胳膊,尽管他知道她的花环是给他做的,而等他戴上了他们都会很开心,黄色是种危险的颜色。危险的。
      不知何时花环被丢弃了,他们躺倒在草坪上,他像豹子叼住猎物一样在吻她。她的头发粘了些杂草,他趴在她身上为她摘去,在她眼里他的动作是近乎哀伤的。“只是我们有很多办法不必去受苦。”亚娜说。他却不回答了,仿佛痛苦是好的,是有益的。他们躺倒在草坪上,何塞先站起来,再去拉亚娜。
      “我们要去哪里?”亚娜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何塞说。
      那是一座灰色的桥,我总得嫁人呀,她可以熟练地背上一段;但关于木板的事,她却记不得了。他看起来像个庄园主,站在木板的一端,四分之一的边缘位置。如果他没见过那个穿灰色制服的骑马士兵,虽然那不是故事的开始,他就能回到她身边。
      而不是睁开眼。
      他们站在桥中间,当桥影直直地向下坠落时,水面不太情愿地摇动。她总得嫁人呀,她那句。何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单膝跪地。
      “喜欢吗?”何塞问。
      “是一颗苹果。”亚娜说,意思是她很喜欢。
      “我在集市上看到的。”
      亚娜伸出手,让何塞给她戴上那只玩具戒指。好像扮家家酒,但他真的吻了她的嘴唇,又抱着她转圈。
      “你是我最爱的人。”何塞说,“超越一切。”
      他们往回走。
      他还没靠近木屋,就感受到木头缝隙里挤满的被人监视过的痕迹——他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何塞拉住亚娜的手,亚娜心有所感。他们手牵着手静静站在山坡上,也看着那木屋,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