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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03. ...

  •   03.
      没有成套的盘子,但亚娜相信罗伊不会在意这些。还有其他人。她也希望她会煲汤,哪怕是把红萝卜和土豆扔进锅里乱煮一通也好,而不是让速食肉饼、水煮西兰花和越橘酱占据每个人的盘子。他们注定吃不饱,所以有人带来一只蛋糕,而七月一日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他们说那是三天后,或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抱歉我没能做得更好。”亚娜说。
      “这已经很好了。”罗伊说。
      他们,何塞和罗伊,从不在她面前谈论公事;奇怪的是就算他们不说她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实像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掉落下来的糖果,无情地砸在每个人的身上,当他们还以为那是甜蜜。
      “你的妻子怎么样了?”亚娜问罗伊。
      “我很久没见她了。”罗伊说,“她没能和我一起来。”
      “你想她吗?”
      “非常。”
      “她会感觉到的。”
      “我情愿她忘记我,好好生活。”
      他们静静吃着寡淡的肉饼,喝着玻璃杯里的苏打水。亚娜发现她失去了越橘的滋味,像她站在山坡上失去了风。她慌张又小心地查探何塞和罗伊的神色,他们没有发觉,她长舒一口气。
      让这一餐结束吧,她许愿,像她许愿希望这一餐快点来时一样。
      亚娜看看何塞,又看看罗伊,微笑着,将扑克牌推到他们面前。她不太会发牌。何塞和罗伊的手边摆了一些螺丝钉,何塞丢出两个,罗伊也丢出两个。
      何塞又丢出两个螺丝钉,罗伊看了牌。
      “我放弃。”罗伊说。
      亚娜重新发牌。罗伊先丢出两个螺丝钉,何塞丢出四个。
      罗伊看了牌,“八个。”
      “全押。”何塞说。
      罗伊摇头,也将螺丝钉全推了出去。
      “我有三张A。”何塞说,“我有三张A。”三张牌随意地甩在桌面上,“我有三张A。”三张摆放整齐的扑克牌被依次翻开,“我有三张A。”何塞抿着嘴微笑,他看看亚娜,又看看罗伊,“我有三张A。”何塞把牌展示给亚娜和罗伊看,脸上有一丝得意。
      “他出千了。”亚娜对罗伊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继续和他玩。”
      “有谁想喝啤酒吗?”何塞站起身,“这一轮我请。”
      亚娜坐在浴缸里,何塞用一只打了泡沫的沐浴球擦拭她的后背。她的一缕头发黏在脸颊,其余的则高高盘起。她偻着背,一只手抱住膝盖,另一只手的拇指抵在嘴唇上。何塞亲吻亚娜肩膀上凸起的小骨头,亚娜扭过头,他们接吻。
      “我们有一样的头发。”何塞说。
      亚娜笑了,“它们很漂亮。”
      沐浴球在亚娜的锁骨上打转,从左到右,她知道他可以轻易扼住她的脖子,了结她的生命,所以她昂起头;于是她死了,他的价值也不复存在,他们是一体的。他们的家是个美丽而需要人爱的地方,高楼,嘈杂的街道,不落的灯光,港湾。但他们不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现在闻起来像什么?”亚娜问。
      “花。”何塞不假思索。
      “像玫瑰那样?”
      “比玫瑰更好。”
      亚娜捧起一掌心的水,看着它们填平生命的掌纹,又悄然流走了。她将手背贴在浴缸底。她的手泡皱了。新生婴儿的褶皱。
      “问我呀,亚娜。”何塞催促道。
      “问你什么?”
      “你闻起来像哪种花。”
      “忍冬。”
      “不,不是。你问我。”
      “我不想知道了。”
      亚娜从何塞的动作里感受到他的不满与失落。每每这时他总表现得像个得不够母亲关爱的孩子,固执又别扭,到了一种惹人讨厌的程度。有一次,她总记得有一次,他又是这样,她的印象却不是很深刻了。他抓着她,箍紧她,弄得她生疼。假如她不是他的妹妹,又换了一个名字,他还会爱她吗?何塞?
      “好了,”亚娜说,“我洗好了。”她很害怕,想尽快裹上浴巾躲到被子里。虽然她清楚被子和浴巾一样什么也抵挡不了。
      何塞一言不发,他在水中晃了晃沐浴球,就用它大力擦拭亚娜的后背,擦出道道红痕。
      “我说我洗好了。”亚娜尝试着站起身,“让我出去。”
      何塞抓着她,箍紧她,像她记得那样,把她死死按在浴缸里,任她的双脚把水踢到地板上,踢到他身上。他用这恶劣兼笨拙的方式去爱她,心知道她不能接受,也不能不接受。
      “你弄疼我了。”亚娜叫喊道,“何塞,哥哥!”
      何塞?哥哥!
      哥哥。
      “哥哥,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何塞猛地松开手;他不再有动作,只是无助地哭泣。“好了,何塞。”亚娜坐起身,伸出两只胳膊揽住他,“我爱你,我爱你。”她紧紧抱着他,“你觉得我会离开你吗?傻瓜,我不会离开你的。”
      何塞在亚娜的后背咬了一口,亚娜吃痛,半是责怪半是怜爱的推开他,捧住他的脸。
      “你是被雨淋成落汤鸡了吗?”亚娜亲昵地打趣道,“你闻起来像只蘑菇,和我一起洗吧。”
      何塞起身脱掉上衣。
      他们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条毯子横过来,像电锯或炸弹能做到的那样把他们截碎。他们的断手握在一起,在泥土之下,在泥土之上。他们的断手握在一起,总有一天,这一天总会来。
      何塞去点蜡烛,腿和胳膊长回他的躯干。他站在床边,亚娜以为那是鬼魂。将这屋子一把火点燃吧,届时他们的踪迹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来没人期盼她,他们但拿到点东西就走了,离开了,离开时还或真心或假意地流几滴泪,把别离的伤悲拿出来表演一番,却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久而久之他们忘记她,或内化她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段谈资,一个传奇。将有关于她的印象传给下一代,凝固她,再传下去。听起来像是好的,可事实是没人在乎她了,真正的她。
      连他都一样。她打翻蜡烛,火苗蹿起,瞬间将他吞食;他绝望悲伤,但不觉得痛。
      “我们跳舞吧。”何塞说,火光笼罩着他,他的一边脸颊融化了,露出白骨。
      他们在耶诞节的派对上跳舞,伴着不必知晓名字的歌,他带着她的黄裙子转圈,不舍得将她托付给野兽。没有一个父亲忍心做这种事,如果她是母亲,她怎么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误入歧途?看他们虐打自己的兄弟,摧毁建筑,搞乱一切,最终把未来给断送了。你知道那有时代表着性命。这是一首慢歌,她依在她的哥哥她的孩子的怀里,好像他回归她。这时她落下泪来,落在他身上血雨交杂。
      “我们跳舞吧。”何塞说,“我可以跳完整支舞而保持火焰不灭,你知道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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