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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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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辆单排皮卡车是何塞用现金买下来的,他记得他把一卷钞票放在引擎盖上,车钥匙就从一个指甲里填满烟草和筹码味道的酒鬼手里传到他手里了。他的妻子站在不日便会挂上“此屋待售”牌子的邮筒旁看着整件事的发生。既然狗能更先听到车道上的声音,怎么它们还会被车轧死呢?何塞相信那个女人在婴儿篮里藏了一把备用钥匙,但他不发一言地开车离去了。
皮卡是漂亮的水绿色,可惜车身早被风雪摧打得锈迹斑斑。何塞保留了车子的外貌,他换了发动机和四个轮胎,这些都是他自己动手干的。他把一个较为结实的轮胎刷洗干净做成了秋千,把其他轮胎堆在木屋外的柴火旁。他也不知道留着这些旧轮胎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他不想以一个极低的回收价格卖掉它们。
何塞用这辆皮卡载回家具和食物,令他倍感安心的晴朗天气里他也会带亚娜出去兜风。太阳耀眼得惊人,他们听着陌生的老歌,把车窗落到一半的位置,尽管他们都不抽烟。他们的手不时牵在一起,在波棍的上方。他在她的手背吻一吻,他在很远以外的加油站停下加油。
“这附近有什么?”何塞买了一条口香糖。
收银员给何塞指明去瀑布最近的路。
何塞点头表达感谢,就带着汽水和亚娜去了溜冰场。
亚娜坐在椅子上,何塞单膝跪地为她绑鞋带,“好了。”他抬头看向她,见她笑,也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丢了似的,因为他知道她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她不再跳舞了,也不再唱歌,他为此感到歉疚。他原以为她能在这里得到一种舒心的生活,毕竟她能养点城市里禁止的宠物了,例如小羊羔。
“你想试试吗?”何塞问,“来吧,就一次,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他的两只手握紧她的两只手,上半身高高地分开,像游乐园的旋转飞机。他们转了两圈,也可能是三圈,她有点晕了,就跌进他的怀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心咚咚地跳,像有个友好的警察在敲门。他们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一刻他们都很开心。
他们沿着冰场的外围慢慢滑行,亚娜低头看着厚重冰面上的细长划痕,轻盈而繁杂,想象不出那种声音。她有滑过冰吗?她想着,肩膀却被迎面而来的人重重撞了一下。明显那是故意的。好在有何塞扶住她,她不至于受伤。
不,她早就受了伤。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那男人回过头,扮了一个嘲讽的鬼脸。
“算了。”亚娜听到那个充满歧视意味的词,但她拦住何塞,“我们走吧。”他们这种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们离开溜冰场。有一辆卖冰淇淋的小车,何塞走过去,“一只香草冰淇淋,”他说,“给我的小妹。”
亚娜甜蜜地笑了,继而忧心忡忡,那忧虑爬到她的脸上,占领了,把她的灿烂和天真尽数毁坏。亚娜不安地环顾四周,何塞蜷起食指和中指捏住她的脸颊。一条狗死在车道上,无人认领。
“笑一下,亚娜。”何塞说,仿佛她从没笑过。
他要回去,给那个男人狠狠一通教训,一拳打断他的鼻子,他知道他能做到;可他越愤怒越记不清那个男人的相貌——北爱尔兰的绿眼睛和红褐色雀斑,金色头发,亚洲人的骨骼特征——似曾相识。人们说记得梦中人的脸是危险的,皮卡车越开越远,她身上的香草味道不见了。
“你不是这样的。”亚娜说,“我知道你不在了,但没关系,只要我在,我们就还能在一起。”
何塞去牵亚娜的手,但被亚娜甩脱了。
“你没听我在说什么。你从来不听我的。”
皮卡车继续向前开,开过高大的灌木和平坦的公路,开过蜿蜒的土路,亚娜让窗户完全落下,再完全升上来,何塞对她小小无害的破坏性活动视而不见。皮卡车继续向前开,把相似但散碎的风景都经过。他们在一处农场停下,何塞说明来意,农场主热情地欢迎了他们,还请他们随意品尝红彤彤的越橘。“用它们做果酱也很好吃。”农场主说,“可以配肉丸。”
何塞提着铁通走在前面,绿叶里依稀可见白色的小花苞,亚娜靠近了嗅了嗅,闻到橙子的味道。何塞走得很慢,仿佛每棵树都值得停留,仿佛先成熟的爱不应受轻视。你是说我会死掉吗?亚娜把一颗橙子攥在手里,既然她可以糖渍柠檬皮,那么她也可以糖渍死亡。
“给我吧。”何塞说着,接过亚娜手里的橙子放进铁桶。
他们踩在杂乱而柔软的泥土上,耳边是断断续续的风,铁桶里的橙子渐渐多了,又少了些,又变多了,像车牌号码一样让人看不清楚。
“要下雨了。”
“今天没有雨,放心。”
“我希望会下雨。”亚娜说,“下雨了,你就不走了。”
何塞不解,“我要去哪里?”
农场主送给他们一些蘑菇,装在布口袋里,亚娜计划做黄油蘑菇滑蛋,但她觉得何塞会更喜欢蘑菇披萨,橱柜里刚好还有一瓶黑橄榄。
她听着橙子摔下枝头,在颠簸的后斗里滚来滚去,伴随着类似于摇晃储钱罐发出的老化零件哒哒声,一下一下。她想起他回来的那天,他们把他领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她在那里。他紧紧地抱她,吻她。他们在那张木桌子上做事。起初她以为那是假的,直到他。他撞得很凶,她不觉得痛,只看见他裸赤的胸膛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地移动。她坦白接受他的爱,怡然又安稳。
何塞把橙子搬进厨房。桌上多了几个鸢尾花浮雕的玻璃罐,何塞看见了,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屋子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他磕了一下,手无助地抓住钉在墙上的铁质架子寻求平衡。他喊了两遍亚娜的名字,他确信他喊出口了,但没人回应。他只好紧紧抓着铁质架子,孤独地等待着眩晕的感觉离去。好一会儿,他走出屋子,走到皮卡前,亚娜还坐在里面。
何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亚娜没有动。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让她看着他。他的鼻梁破了,血流下了,她用食指蘸了他的血抹在自己的鼻梁上。他们彼此不开口,定定望着对方,血滑稽地流下来。她的鼻梁也破了。
何塞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但亚娜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说,等这些橙子都做成果酱,等这些果酱都吃完了,我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