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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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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塞带着食物回到木屋。几盒鲭鱼罐头,一只硕大的黑麦面包,一块棕奶酪,两桶原味酸奶,一袋冷冻薄煎饼,几颗番茄——其中一颗已经熟透了,几只红萝卜。何塞一进门就闻见意面沙拉里浓郁的青酱味,他突然想起忘记买一小罐橙子果酱回来,而那是亚娜点名要的。
亚娜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看何塞,“你回来啦。”她说着,把沙拉从玻璃碗分到两个瓷盘中。
何塞“嗯”了一声,他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食物被依次捡出来,陈列如待检阅的士兵。
亚娜匆匆瞥了一眼,“果酱呢?”
“忘记买了。”
亚娜没说话,转身把玻璃碗放进水槽里。她打开水龙头,让清水灌满玻璃碗。一些酱料漂起来,漂在水面上,一些酱料牢牢地扒在碗底。
奶酪、酸奶和薄煎饼放进冰箱,罐头收在橱柜,何塞在亚娜考虑要不要先把玻璃碗洗干净的时候凑到她身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排块朱古力递给她。
“焦糖味的。”何塞说。
亚娜笑着接过朱古力。她看着何塞,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她让他抱住她的腰,吻她的嘴唇。
何塞点起壁炉。天完全黑了。亚娜从衣柜底部翻出一条宽而长的围巾披在肩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一边看租来的影碟一边吃何塞买的朱古力。她在包装纸里把朱古力掰成小块,再用食指和拇指摸索塞进嘴巴里,不咀嚼,而是用口腔的温度慢慢融化它们,她总觉得这样就不会患蛀牙。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了,暖和得令人有点懊恼。亚娜扯了扯围巾,她感到疑惑,因为正观看的电影新奇地合她的心意,而她记得她看过这位男主角的全部电影。
何塞又给壁炉添了几根柴火,他能从燃烧的火苗里看到亚娜皮肤上没洗净的沐浴盐的小沙粒百合花香味。或那不是百合花。何塞站起身,端着一盘冷到散发出海葬腥味的意面沙拉走到亚娜身边坐下,用一把手柄处镀了鹅黄色珐琅彩的叉子大口吃起来。他没用几分钟就吃完了。他再次站起身,拖沓着脚步移向水槽,用另一把镀了浅蓝色珐琅彩的叉子将另一个盘子里的沙拉拨进垃圾桶——那是他的叉子和盘子。他打开水龙头,油腻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像游走了一条鱼。
电影还没结束。何塞捏了捏那只熟透的番茄,发现它是坏的。亚娜。他莫名喊了她一声,只是没有得到回应。
男主角死了,也可能没有,何塞关了电视,亚娜没阻止,但有机会她想把这部电影完整地再看一遍。何塞拿来国际象棋,亚娜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他们这样玩了一会儿。何塞凑过来吻亚娜的嘴唇。棋盘被推倒了,老旧的木地板吱呀作响。
亚娜在地毯上睡着了。
棋子散落得到处都是。何塞从后搂着亚娜,他闭上眼,听着怀中爱人温柔的呼吸声,听着放在鞋柜上的手表传出的熟悉嘀嗒声,听着壁炉里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听着屋外寒冷的风声。他又累又倦,舍不得动,她的呼吸声像轻握着羽毛笔签署婚书。她把夏日的薄纱窗帘蒙在头上,白麻割碎的面孔问他是否会娶她,是否会爱她到永远。他在梦与醒之间微笑,答应她爱会是永远。何塞小心挪开胳膊,他从卧室抱来一床被子盖在亚娜身上。他想,偶尔睡在地毯上也不错。
何塞走到每一扇窗前检查它们是否锁好,他步子沉慢,那次受伤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虽然他们取出了弹片,他的肝脏、脾脏还有肺都不同程度地受损。何塞耐心地设置好每一处机关,他把枪放在腰后,弹匣是满的。只是想到亚娜,他就没由来地心悸。既然你可以为了我做这些。猎枪在卧室。这些可怕的事。他最好把亚娜抱回到床上。你怎么就不能做一个普通人呢?或者把猎枪放到沙发底下。亚娜醒了,何塞听见她翻身。
“一切都还好吗?”亚娜问。
“没事。”
“我们去原始森林。”
“什么?”
亚娜又嘟囔了一句,何塞没听清,只当她是在说梦话。
今晚可能要下雨,何塞的膝盖隐隐发痛。他还不到三十岁,他觉得是疏于锻炼让这些老年病的早征在他身上显现,但他的许多朋友——先姑且称呼他们为朋友吧——已经死了,在他的年纪之前,另有些活着,也逃不过刀尖舔血的命运。他究竟想说什么?他的膝盖隐隐发痛。何塞走到壁炉旁烤火。他侧身站着,一边脸庞被火焰烧成夕阳似的浓橘红色。
亚娜看着何塞,她的眼睛在说:“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于是何塞来到她身边。
她用脚踢了两下被子,让它完全展开,再把潮湿的空气和何塞一同抱入怀中。他们两个都是滚热的,他们两个都是冰冷的。没有人来救他们。亚娜像小时候那样蜷起双腿,脚心贴向何塞的小腹,一个时间之后她不再做这种事了,人们说死人的脚是凉的,而她的脚从来如此。
风在窗外呜呜地哭泣,只是没人敢好心放它进来。万一那是只狼呢?万一那是只鹰呢?它给她叼走了,不归还。何塞暖着亚娜的脚,而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想要吻她,他想要吻遍她全身,哪怕她有万亿平方呎,但他要先吻她的嘴唇。然后是额头。
亚娜不如前两次有兴致,何塞问她是不是饿了。
“我们还有多少钱?”
“不用担心钱的事,”何塞说,虽然他现在不赚钱了,只要他想买点东西,钱总是够用的,“我们可以做任何事。”
亚娜沉默不语。她觉得自己将要睡着了,但有些东西拖着她不肯让她睡。他们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何塞身上那种男性特有的皮肉发酵的气味,强壮的黄褐色。她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像两次月圆之间,血顺着大腿流下去。她想起过去,那些轻而易举的过去,像又青又硬的桃子,像胳膊上的一块淤伤。她终于知道是什么在拖着她了,可那影像猛地一下就从她面前掠过了,消失不见。她抽噎着,何塞把她抱得很紧,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哭。
“我想家了。”亚娜说。
何塞假装没听见。他吻她的脖子,他的吻明明很轻却像是在吮她的血。
“如果我会死,我想死在那里。”
“够了。”
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犹豫着嚼碎一块水果茶硬糖。何塞的枪还在腰后,他意识到他的语气过重,但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他的两只手都用来抱她了,抱着她,他被迫成为一个痛苦的人。
“你不会死的,好吗?”何塞说,“你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