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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创口贴 电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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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售票厅灯光昏黄,人不多,空气里混着爆米花和消毒水的味道。
舒扬已经等在那了,指缝里夹着两张票,隔着半个大厅朝江曳挥了挥手。
江曳快步走近,他接过票,扫了一眼座位号——中间偏后,选择时间有点晚了,看得出来舒扬努力的选了个中间位置。
电影开始前,屏幕亮着广告,江曳坐在位置上,下意识计算着时间:片长一百一十分钟,结束后回家还能赶上半小时复盘。
一开始,江曳是紧绷的。
影院里灯光暗下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背部挺直,肩线僵硬,呼吸被控制在最不显眼的频率里。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出口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手机静音是否开启,仿佛随时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拽回原本的轨道。
这是他十七年来的习惯。
可电影真正开始之后,这种紧张却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想时间、进度,或者这两个小时究竟算不算在浪费时间。
他的注意力开始断断续续地走神。
走神到银幕之外。
走神到身侧。
舒扬坐得并不规矩,一条腿微微伸出去,鞋尖随着剧情轻轻晃着。他情绪来得很直接,笑的时候肩膀会抖一下,遇到无聊的段落就偏头去看旁边的观众,眼神游离,却不显得烦躁。
江曳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这些细节。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注意力自动滑过去,又停住了。
他甚至会提前预判舒扬下一秒的反应——比如某个情节快要煽情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偏过头,果然看到舒扬已经悄悄往后靠了一点,像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这种预判让江曳感到一种奇怪的放松,仿佛有一部分神经,被允许暂时下线。
他只要坐在这里,和另一个人共享同一段光影,就已经足够。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清电影讲了什么的时候,心里甚至没有升起一丝焦虑。
那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也正是在这种松懈里,他忽略了手腕上传来的那点细微刺痛。
直到影院灯光骤然亮起,白光毫无预兆地洒下来,江曳才像被从某个温吞的梦里拽回现实。
手腕上的刺痛也在这时变得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下方露出一道不太规整的划痕,血迹已经凝住了。伤口不深,只是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刚想把袖子往下拉,舒扬已经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
江曳动作一顿:“没事。”
“这叫没事啊。”舒扬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创口贴。
影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道脚步声落在出口处。屏幕还亮着片尾字幕,光影一行一行滑过去,把舒扬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凑近江曳的手腕,声音也跟着放轻:“贴一下吧,不然容易感染。”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江曳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夜风和爆米花的甜味。
舒扬的指尖还没有碰到他。
江曳却先一步伸手,把创口贴接了过去:“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比平时冷了一点。
舒扬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哦。那你自己贴。”
江曳撕开包装。
创口贴很普通,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狗,边缘还有点歪,像是舒扬随手从什么地方拿来的。
他贴得不太顺,创口贴的一角翘了起来。
舒扬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贴反了。”
江曳手指停住。
舒扬伸出手,又停在半空,像是想起刚才江曳的反应,他把手收回去,低头咬了咬吸管:“算了,你自己慢慢研究。”
江曳垂着眼,看着那枚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口贴。
影院的冷气还没有关,吹得人手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反应可能太重了。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扬只是靠近了一点,他却像被什么轻轻碰到了最里面。
不是疼。
也不是害怕。
只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舒扬把空饮料杯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他:“走吗?”
江曳抬起头:“嗯。”
*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影院。
夜风迎面吹来。
江曳一边贴着创口贴,一边强迫自己把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拽得很长,在粗糙的地砖上交错、分离,又再度重叠。
走了一段,舒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今天怎么没见你司机来接?”
江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来。”他说得很自然:“临时有事。”
这是今晚他脱口而出的第二个谎。
舒扬点点头,倒也没怀疑。
江曳又说:“我送你回去。”
舒扬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就行,被人送回家也太怪了吧。”
江曳没说话。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冷。
舒扬走了两步,又慢慢停下来,他侧头看了江曳一眼:“你最近是不是……”他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问我什么?”
江曳看向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做兽医?”
舒扬被这个话题转得一愣:“啊?”
“你是怎么确定的?”
舒扬想了想:“也没有很确定。”他说:“就是救小黑那种时候,会觉得还行。”
江曳看着他。
舒扬拄着拐杖,慢吞吞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他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动物比人简单,我喜欢简单的东西。”
江曳问:“哪里简单?”
舒扬说:“喜欢你很明显,讨厌你也很明显,跑得特别快。”
江曳安静了几秒:“人不一样?”
“不一样。”舒扬说:“人比较麻烦。”
他慢吞吞地往前走:“嘴上说没事,脸上写着快死了,我经常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江曳:“……”
舒扬侧头看他一眼:“比如你。”
江曳没有反驳。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舒扬又说:“不过也不用马上知道以后想干什么吧,先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也行。”
江曳脚步慢了一点:“不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陌生。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问他想不想。
更多时候,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要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成绩、排名、大学、专业、未来。
所有东西都像一条被提前铺好的路,他只需要走得足够稳,足够快,足够漂亮。
可舒扬问他,不想干什么。
江曳望着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我不想变成我父亲那样。”
这句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很深的地方掉了出来。
舒扬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那也挺好。”
江曳看向他。
舒扬说:“至少排除一个错误答案了。”
江曳沉默片刻。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还行。”舒扬拄着拐杖往前走:“我数学不好,只会排除法。”
江曳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手腕上那枚小狗创口贴翘起来的一角按平了。
*
电影结束回家后,江曳没有立刻去洗澡。
他站在书桌前,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手机,钥匙,找零的硬币。
还有那张被折了一角的电影票根。
票根很普通,普通到按江曳以前的习惯,应该在出影院时就被丢进垃圾桶。
可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物理竞赛书里。
洗澡前,江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枚小狗创口贴还贴在那里,一角又翘了起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
其实早就该撕掉了。
可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最后,江曳还是把它揭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道不该被留存的证据。
创口贴已经不太粘了,上面那只黄色小狗被他贴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有点滑稽。
江曳垂眼看了几秒。
然后拉开笔盒,把它放进了最里面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似的,指尖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笔盒。
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