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祭》星云尘雾

43、第 43 章 造化

　　回程的路上，月色清冷，铺洒在青石板路上。

　　陶砚知走得很快，李元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酒楼所在的街巷，转入相对僻静的小路，跟在后面的温道和温璐对视一眼，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同时停下脚步，一起回头看向自家慢慢踱步的师父。

　　“师父，”温道第一个出声，“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林子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僵尸，就是清微子师叔本人了？”

　　温璐也抱着手臂，“就是啊师父，我原先还以为，您就是单纯嘴馋了找个由头带我们下山打牙祭呢。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今天这遭吧……”

　　“唉！什么叫‘我嘴馋’？！”温华青女士敏锐地抓住了小徒弟话语里的“漏洞”，立刻瞪起眼睛反驳，“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上菜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黏到人家上菜的服务员身上了！这顿饭，连吃带拿——哦不，是连听带问的，心思比我都多！还好意思说我？”

　　“师父！这……这不是重点！”温道被噎了一下，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啊对！这不是重点！”温璐也吐了吐舌头，搭上师兄的腔，但语气随即认真起来，“重点是，师父您要是早就知道师叔还在，直说就好了嘛。我们……我们又不会拦着您，不让您来见。”

　　这下倒是轮到温华青惊讶了。她停下脚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两个徒弟的脸。温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喃喃道：“我们也是从您口中，断断续续听说清微子师叔的事情，虽然没见过本人，但……感触其实挺深的。他那么厉害，却……所以，其实，我也能理解一点您的感受啦……”

　　“哦？”温华青挑眉，声音柔和了些，“我的什么感受？”“就是……就是这个……”温璐支支吾吾了半天，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着、但显然也在认真听的师兄，“要是我师兄……将来也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下落不明……我肯定，肯定也会想办法关照一下他的徒弟的。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温道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师妹的后脑勺，但眼神里也流露出相似的认同。

　　温华青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半晌，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和更深沉情绪的笑容。

　　她转过身，朝着返回酒店的大路重新迈开步子，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是啊……老幺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看人的眼光也准，收的两个徒弟，我看着，也都是心性不错的好苗子。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

　　由于台风雨季登山导致一死一伤的案件影响深远，为了迅速平息舆论，赵斌几乎是见缝插针地日日来电，邀请她务必前往警局，做一份详尽的正式笔录。

　　陶砚知两人刚从外地奔波归来，身心俱疲，又恰逢中元节临近，店里祭祀用的纸人、纸马、元宝等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忙得她与徒弟几乎是脚不沾地。实在躲不开了，她只得将那段经历删减去诸多不便言说的诡异细节，编了一个简化的版本，并提前与李元真商量，反复对好了供词。

　　在警局那间询问室里，她耗了整整一个下午。原以为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结束后，又被热情的宣传科同事拉住，配合拍摄了一段旨在警示市民“台风天勿登山”的公益宣传短片。

　　在镜头前强打精神，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悄然滑向夜晚。当所有程序终于走完，陶砚知她捧着一杯警员递来的温水，坐在走廊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还在里面进行最后补拍的李元真。

　　“陶砚知，过来一下。”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陶砚知抬头，对上了肖敬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这位刑侦队长脸上没有丝毫寒暄的笑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峻。

　　她心下微疑，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僻静的办公室，只见肖敬明动作谨慎地反锁了房门，甚至仔细检查了门缝，陶砚知不解地抱起双臂，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的房间，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开口：“肖队长，这是干什么？搞得这么神秘，是怕我对你不利，还是……这里有什么怕人听见的秘密？”

　　这办公室的每一个装饰都透着一股子严肃、冷淡而严谨的气质，非常符合她对精英警官的刻板印象。肖敬明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沉默着走到办公桌前，用钥匙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封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我在房间的窗台缝隙里，的确找到了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你知道些什么？或者说，这到底是什么？”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陶砚知垂下眼帘，看向那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边缘有些磨损、带有明显折痕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繁复诡异的纹路。那符箓的样式看得她心惊，后背泛起一丝凉意。“果然，这是一个构筑并引导人进入特定的幻境。”

　　“你的意思是，”肖敬明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我当时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还有那些逼真的幻觉，都是因为这张纸？那....那个网址，又该怎么解释？”

　　陶砚知却缓缓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眼下也只是我基于经验和眼前之物的一点猜想罢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坚定，“总之，肖队长，我会尽自己以前所学、如今所能，努力让事情……至少不朝着更糟糕的方向滑落。”

　　“懂了。”肖敬明忽然嗤笑一声，瞬间切换成了在审讯室里面对顽固嫌疑人时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来说去，核心就是不想让我们警方深入参与进来，是吧？对了，你们师徒俩的证词，整体框架对得还算工整，但一些关键的细节时间点的描述，细究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你怎么解释？”

　　陶砚知见他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隐瞒而生的烦躁也窜了上来。她也挺直了背脊，语气不再客气：“所以肖队长，您到底想干什么？我顶多算是你们警局的编外人员，有案子欢迎来找我。但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要面对的东西，跟你们警察的职责，恐怕没有关系。”

　　“我不管你现在是诈我，还是真有什么想法。”陶砚知见他神色坚决，知道口头警告已然无用，便轻轻挥了挥手，像是拂开空气中的尘埃。

　　她抬起眼，紧紧盯着肖敬明，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竟缓缓涌上一层极淡的鲜红色，如同滴入清水的血丝，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显出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

　　“肖队长，”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而冰冷，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不该沾的因果，一旦沾上就是甩不掉的大麻烦。您自己或许不怕麻烦，但是您身边的亲人、朋友呢？他们若是无意间被牵连，惹上了不该惹的……到时候，可别后悔今天的好奇与固执。”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最诚恳的警告。”陶砚知不再看他脸上错愕与惊疑交织的表情，果断转身，“无可奉告。好自为之。”

　　“近期台风活跃，降雨频繁，山区地质条件复杂。再次提醒广大市民，珍爱生命，敬畏自然，台风暴雨期间及过后，请勿冒险登山……”

　　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的、不断闪烁的蓝白色光线，幽幽地映照在沙发上男人的侧脸上。他姿态有些僵硬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近乎神经质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为警方公益宣传片代言的女人。

　　直到她的影像消失，新闻切入下一条，他才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嘴唇开合，吐出几个浸满了复杂欲望与疯狂执念的字眼。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