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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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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位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出家人,竟像是饿了整整三天,点了一桌子菜,从冷盘到热炒,从汤羹到主食,竟被扫荡得近乎光盘,连配菜上的雕花和点缀的香菜都没剩下几根。陶砚知面无表情地在账单上签了字,扫了一眼桌对面,那三位已撑得几乎动弹不得,各自歪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
“你们门派……”陶砚知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探究,“是克扣你们吃的了?”在她的记忆里,白毛怪也就只顾着惩凶除恶了,没见对吃食如此执着。
“啊……咳咳,”温华青被问得呛了一下,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脸上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长叹一声,“师侄有所不知啊。只是当下这光景,下山接活计的机会实在不多,财务方面嘛……门派的确是有些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她说着,表情又瞬间由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说起来,这次还真是要多谢贤侄的雪中送炭了啊!这一顿,可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这样啊。”陶砚知倒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诚”的回答,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端着最后赠送的果盘走了进来,五彩缤纷的水果切片在灯光下显得水灵诱人。陶砚知目光微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伸手去拿西瓜片的李元真,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元真先是愣了一下,眨眼品了品自家师父眼神里的意思,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动作比脑子快,下意识就举起了手里那块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口的西瓜,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在、在场的诸位前辈,我也算是这里辈分最低的了,敬大家一……”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低头看了眼手中汁水丰盈、还带着自己牙印的西瓜,硬着头皮接了下去,“一……西瓜?”
“好好好!我就喜欢这徒侄孙,实诚!敬得真可爱!”温华青立刻眉开眼笑地响应,也举起自己面前的一片西瓜。于是,诡异又略带滑稽的一幕出现了:五个人,围坐在杯盘狼藉的餐桌旁,神情各异却都郑重其事地举着五块西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西瓜”敬完,李元真在自家师父“和蔼”笑容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声音都有些哆嗦地再次开口:“那个……前辈们,我、我刚刚入门嘛,其实对师父原来的门派,挺好奇的,不知道能不能……请前辈们解惑一二?”“想问你师祖的事,是吧?”温华青了然一笑,将西瓜皮放下,用餐巾擦了擦手。
“大家,应该都见过了吧。”虽然外表看上去就像个保养得当、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让人无从猜测她究竟已经在这世间行走了多久。
“我师弟他那头白发,可不是天生的……”温华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将众人带入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是我们几个师兄弟妹之间,年纪最小、入门最晚的关内弟子,我们都叫他小师弟,可偏偏,他就是最有天分的那一个。无论是画符布阵、掐诀施法,还是观星卜卦,他样样精通,一点就透,甚至常常比我们这些比他早入门好几年的师兄师姐都要出色。师父常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但是呢.....作为一个正经的道家门派弟子,他却不怎么务我们道士的‘正业’。反而痴迷于那些纸扎、剪裁、描画的活儿,捣鼓他的纸人。偏偏他在这上面的造诣也高得吓人,那纸扎物经他手一点睛即能活过来的手段,几乎能以假乱真,堪称一绝。我们都笑他,说他该去开个纸扎铺,保准客似云来。”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可是后来……出事了。有一次,他跟几个师兄打赌算卦,本来也就是师兄弟间闹着玩,谁都没当真。结果他却……却当真算到了些什么,一些牵扯极深、关于后世某些人与事的因果,窥得了一丝不该窥探的天机。”
“只知道,那一夜之后,他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就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剩下。我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只是一股脑地冲去找师父,像是要质问什么。”
“我们几个师哥师姐放心不下,就在师父的静室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出来了。人还是那个人,可魂儿好像丢了一半,眼神空洞洞的,看人都没有焦点。”
“师父随后出来,只沉着脸告诉我们,他触犯了门规中最严厉的禁忌,即刻起逐出门墙,此生不得再回山门,也不得再动用卜算之术为人算命。”温华青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陶砚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算到了未来天机?什么天机?是算到了他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杀死并炼成傀儡的天机吗?呵,可笑。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白毛怪后来即便过得再落魄,也的确从来都没有摆摊算过命,更不曾用这门手艺去谋生。
她和乔延川当初还奇怪过,师父本事那么大,怎么好像唯独不会算命?每次问起,师父总是言之凿凿,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说,算命知天机、窥阳寿,最是不值得,会沾染因果,损人不利己。原来根子是在这里……
温华青观察了一会儿陶砚知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转变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贤侄啊,别光听老故事了。最近你自己过得可好?我瞧着你眼底有些泛青,气色也稍欠,最近是不是有些睡眠不足,没休息好啊?”
陶砚知正神游天外,猝不及防被点名,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手腕,“没,没有啊。”她矢口否认,“我睡眠……一向还行。”
“哎呀,跟师叔还害羞什么嘛!”温华青一副“我懂”的表情,笑眯眯地说,“没关系,你师父不给卜,师叔我给你卜一卦!就当是……饭钱之外的谢礼了。”她说着,也不等陶砚知拒绝,便转头招呼自己的大徒弟:“温道,把我包里那个龟壳拿出来。”
“师叔,这真的不用……”陶砚知想阻止,“别急,别推辞嘛。师叔我这趟下山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无以为报,就送你一卦,聊表心意。”温华青已经从温道手里接过一个油光水滑的龟壳,又拿出几枚磨损得发亮的古钱币,放入壳中。
她闭上眼,神色变得肃穆,双手捧着龟壳,轻轻摇晃起来,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龟壳内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多时,她手腕一倾,几枚铜钱“叮当”落在铺着深色桌布的桌面上。
“师父!您……”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温道和温璐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众人的视线立刻聚焦到温华青脸上。只见两行鲜红的鼻血,正从她的鼻孔中缓缓淌下,温华青抬手不甚在意地抹掉那刺目的红色,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仔细地理了理桌上那几枚钱币,然后抬眼,对上了陶砚知那双盛满惊讶不解,甚至有一丝不安的眼睛。她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事昂。因果循环,终有报偿。柳暗花明……咳咳……又一村……”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眼看着对面之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也明显不稳,陶砚知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好了!别说了!”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态度似乎过于僵硬激烈了。
她缓下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三位今日吃好喝好,若是以后……还想来这店,就跟老板的说,挂在我陶砚知的账上便是。今日我们师徒还有些琐事,就不多奉陪了。”
说完,她不再看温华青师徒三人的反应,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一把拉起李元真转身便离开了这间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