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祭》星云尘雾

36、第 36 章 上任

　　陶砚知从徒弟手中接过那两本姓名帖，震惊之余，却也涌起几分复杂的欣慰。

　　看来，自己都到了被神明嫌弃的地步。算了，自己身上那道源自神授的禁锢的确越来越弱，几乎感觉不到了，反倒是作为鬼物的阴气日益深重，那根约束用的红绳，如今对自己也没多大用处，更遑论还能保有几分神明的信任了。

　　也好，也好，她心里默念，这般结果，倒也省去许多牵扯。

　　见对面的师父陷入了沉思，李元真也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师父好像……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所以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可我瞧着师父面色红润，行动如常，除了气质阴冷点，怎么看也不像……不像快要被“取代”的人啊……

　　“想什么呢？眼珠子转得跟算盘似的。”陶砚知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他游移的目光，顺手将那两本姓名帖塞回他怀里，自己则抱起手臂笑道，“城隍爷既然给了你任务，你就好好干。那正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正式退休，享享清福了。”

　　“师父，您……您风华正茂的，谈退休是不是太早了点？”陶砚知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慢悠悠地摆了摆，“退不退休，这可不是你觉得早不早的问题，是城隍爷决定的。”她眯起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你小子还敢质疑神明的决定不成？”

　　李元真吓得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敢！绝对不敢！”“你不是说，最后是被什么东西给‘扔’出梦境了吗？”陶砚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分析道，“那恰恰说明，你现在的阳气还不够，不足以支撑你长时间以灵体状态活动。所以接下来，除了要继续精进你的纸扎手艺，你又有新的事要干了。”她拍了拍手，一副安排妥当的模样，“好了，时间不等人，你应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吧？”

　　李元真顺着师父意味深长的视线望去，只见小胖墩正趁着难得的半日放晴，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蹲在屋檐一角，沐浴在阳光下，一副自在惬意到不行的模样。他回头，见师父对着他点了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朝那边呼喊：“小胖墩！别晒太阳了，下来干活了！”

　　那纸鸟闻声，懒洋洋地扭过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瞅了他一眼，然后……极其缓慢地，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对着太阳，甚至还抖了抖翅膀。

　　“你！”李元真一阵气急。这时，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掌心躺着几颗小石子。他顺着那手往上看，正对上师父笑眯眯、仿佛早有预料的眉眼。“你小时候，玩过打弹珠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那只被小石子精准“问候”掉了几根羽毛的小胖墩，终于老实地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几圈，最后却落回了李元真的掌心，晃了晃小脑袋，李元真疑惑，“什么意思...没找到？”

　　陶砚知一挑眉，摸了摸下巴，“这情况可不少见啊……”她接过阿若递过来的一张海城详细地图，铺在石桌上，手指在上面虚划着，“连小胖墩都只能感应到模糊的方向，说明这两个目标要么离我们确实有相当一段距离，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干扰。”

　　“那……那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陶砚知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早该如此”的无奈，“常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了——招魂问问呗。”

　　“师父你还会这个？！”李元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陶砚知一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顺手把他按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开始动手，用朱砂粉在地上勾勒出符号，摆出一个简单的法阵。“这算什么？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还有那什么奇门遁甲、梅花易数，风水八卦、厌胜之术的，世道艰辛，混口饭吃嘛，有什么就学什么呗，”她一边忙活，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着。

　　“但是师父，”李元真的脑袋跟着师父来回走动的身影转来转去，忍不住提出疑问，“我们不是正经做丧葬、扎纸活的生意吗？学这些……不就成道士了吗？”

　　“哎呀，技多不压身嘛！再不济回归你师祖的行当呗....”陶砚知动作不停，又取出几根白色蜡烛，仔细地按照方位插在朱砂阵图的节点上，然后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你想想，要是在外头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特殊情况，光会做纸扎有什么用？顶多临时抵挡一会儿攻击，然后呢？万一遇上个有点脑子的老鬼，你不就完蛋了吗？多学点，总没坏处。”

　　李元真被她这番“生存主义”的理论说得竟有些无言以对。他下意识地低头四下一看，好家伙，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个法阵围在正中间了。“师父，这……这是？”

　　“哎呀，你如今都是挂了名的‘摆渡使’了，理论上百邪不侵！”陶砚知站在阵外，朝他笑眯眯地招手，“借你一点阳气，招魂的成功率能高不少！放心，很快的。”

　　李元真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扭曲，他总觉得，师父自从确认要卸下“摆渡使”这个担子后，言行举止似乎更加……“活泼”了。

　　陶砚知伸手掐指算了片刻，随后回头，对着阵中的李元真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脸：“时辰方位都对上了，很快的，我问出地址就行。准备好咯？”

　　“唉？等等！师父，这就直接开始吗？要不要我先做点心理准……”李元真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陶砚知抬手一挥，一片粉尘便洋洋洒洒地落下。李元真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觉得眼皮沉重如山，身体一软，便向前晕倒下去。

　　“还能让你做好万全准备不成？那鬼魂还怎么敢轻易上身啊……”陶砚知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小案几前，提笔在裁剪好的黄表纸上写下自己方才算定的生辰八字，又将那张海城地图在案几上铺开。

　　她点燃三柱线香，插入香炉，随即念动咒语。不多时，院中凭空刮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埃。香炉中的香灰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缓缓在地图上移动、聚集。

　　陶砚知又烧了一匹纸马做回礼，举起一串铜铃摇了摇。片刻后，阴风止歇，香灰也停止了移动。

　　“好了，醒来吧。”陶砚知走到李元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元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但身体并无异样。“开玩笑的，我可真不敢让不明来路的鬼魂上你这‘摆渡使’的身，只是借了点你一点阳气。”陶砚知指了指案几，“喏，自己看看吧。”

　　李元真揉着眼睛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那些香灰不偏不倚，正汇集在海城郊区的一座荒山之上。

　　“这是……”“居然是在这里吗？”陶砚知也凑近了些，若有所思道，“这地方偏得很，坐车也得过上好一阵子，而且山路不好走，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了。”

　　“好嘞！我这就去！”李元真听闻，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朝屋内跑去。

　　十分钟后，李元真又背起了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回胸前还挂着那副纸扎眼镜。陶砚知抬头，只觉得两眼一黑，实在没忍住，无比嫌弃地指着他那副打扮，“你……你这孩子……唉，算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天天把这纸糊的玩意儿挂在眼前乱晃，像什么样子？知道的明白你是干这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里有点问题呢。”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即朝李元真招了招手，“过来过来，别说师父不疼你。给你换个正经能用的。”

　　说着，她领着李元真走上小阁楼，在堆满旧物的柜子和箱子间翻找了好一阵子，最后从一个老旧的桃木抽屉深处，摸出了一的软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副样式颇为古朴的黑框眼镜，镜腿虽有些磨损的痕迹，镜片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喏，这个给你。”陶砚知将眼镜递过去，“这可是你祖师爷亲自开过光的老物件。戴上之后，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就都能看见了，比你那纸糊的强多了。”

　　她看着李元真惊讶又好奇地接过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就当是……贺你正式‘上任’的礼物吧。好好用，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