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祭》星云尘雾

35、第 35 章 入梦

　　“这……这世上，还真有这玩意儿啊？”李元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看着在场几人齐齐投向自己的视线，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一步一挪地往沙发里缩了缩，小声补充道，“我……我就是听说书的和电影里讲过……”

　　陶砚知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转向那年轻道士，略显无奈地介绍道：“咳，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李元真。见识少，让师兄见笑了。”说罢，她轻轻踢了李元真小腿一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师伯。”

　　“哦哦……师伯好。”李元真立刻举手，乖巧地打招呼，模样倒是挺老实。

　　“……师侄你好。”年轻道士飞快地扫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向陶砚知，站起身道，“陶师妹，事情既已说明，接济之恩铭记于心，眼下时辰也不早了，雨势稍歇，我便不再叨扰，先行告辞去与师父师妹汇合。”

　　陶砚知和李元真将他送至门口，目送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撑起伞，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与渐浓的暮色之中。

　　“师父，”李元真摸了摸自己的脑壳，“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这位师伯……哪里怪怪的。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没那么靠谱的样子？”

　　“是啊，”陶砚知抱着手臂，望着雨帘喃喃低语，若有所思，“我也有种预感，他们可能……还会再来的。”“对吧对吧！师父你也这么觉得？”

　　陶砚知偏头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细节，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因为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忘记告诉他密码了，虽然是简单是四个零……”

　　“嘶……”李元真倒吸一口凉气，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师父，那我有个问题……”

　　“想问我哪来这么多钱随便送人是吧？”陶砚知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看着自己徒弟那副求知若渴的眼神，转过身去，“很简单，等你什么时候能像我昨天那样，镇得住城隍庙那帮挑剔又难缠的老信徒，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找你做纸扎....”

　　她说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到时候啊，自然就会有人捧着钱上门求你。你就可以挑些简单的活儿，扎几个纸人让它们替你干活，自己就能坐等着收钱了……好了，昨晚给他们讲了一宿的大道理，困死我了，得回去补个觉，你自己随意吧。”

　　李元真扫了眼门口连绵不停的雨帘，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

　　这么潮湿的天气，别说人了，连小胖墩那家伙都受不了，它早就叼着自己的小笼子，一溜烟躲到二楼去了。至于那些纸人，更是早早就挤在了阁楼上，生怕受了一点潮气。这光景，确实什么精细的纸扎活计都干不成了，裁纸会润，糊裱也不牢靠。

　　李元真想着想着，眼皮子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他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奇怪，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下意识地瞥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分明才慢悠悠地爬到九点。

　　这时间对于往常的他来说，正是精神的时候，难不成……在这地方生活久了，生物钟也潜移默化地被师父那老年人作息同化了？

　　他甩了甩头，想赶走那股昏沉劲儿，可又是一个哈欠忍不住涌了上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天意如此，硬撑着也没意思，不如早点歇着吧。”于是便顺从身体的本能，上了二楼。

　　李元真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的黑，就像自己被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墨缸。他下意识地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面，因为自己的动作，那“地面”上正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无声地向远处扩散。水波般的纹路清晰可见，可触感却非湿非凉，更像是一种凝滞的、有弹性的虚无。

　　这是哪？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李元真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嘶……自己刚刚好像的确……是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所以……这真的是他的梦？一个认知艰难地浮出水面。

　　他深呼了一口气，尝试着站起，脚下那“水面”随着他的体重微微下陷，又荡开更明显的波纹，但支撑力却意外地稳固。

　　黑色向四面八方漫无边际地铺展，吞噬了一切，四周安静得可怕，李元真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和心跳声。

　　李元真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他嘴里却开始喃喃自语，“我不怕了啊……我现在已经不怕鬼了……”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转着脑袋东张西望，“我现在已经学会怎么扎纸人了！师父也答应会教我法术了，你……”他顿了顿，突然拔高了一点声音，“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你？！”

　　“我师父可厉害了！要是醒来，我就找我师父削你！”他小声说着给自己壮胆。就在这时，一丝熟悉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尖，那种城隍庙里特有的、混合了线香燃烧后的檀木气息和一点点烟火气的味道。

　　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只见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前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矗立起一座建筑。那是一座城隍庙，巍峨雄伟，飞檐斗拱在无形的微光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与他现实中所见的那座简直一模一样，却又因出现在这诡异梦境里而显得格外森然与真实。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他下意识地抬起了脚，朝着那洞开的庙门走了进去。

　　庙内的装潢与他记忆里的一般无二，朱红的柱子，彩绘的梁枋，甚至更加精致，处处流转着一种金碧辉煌的光泽，连殿内铺设的地砖表面，都仿佛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将他脚下的黑暗彻底驱散。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座高大肃穆的神像前，伸手从旁边的香筒里取过三柱细长的线香，用一旁的长明灯点燃，他持香在手，对着那威仪自显的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这般诡异的梦境里，拜拜城隍爷……总归不能是坏事吧？

　　拜完，他将香插入香炉。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在神像前的香案上，呼吸骤然一窒。

　　只见那原本空荡荡的枣红色案面上，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两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册子，一黑一白，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发现。

　　这是.....师父昏倒那次，手中的姓名帖？李元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向那两本凭空出现的东西探去。

　　黑底白字的那本赫然写着三行字：

　　【姓名：杨文杰

　　享年：27

　　死因：失血休克】

　　他又伸手打开下一本，奇怪的是，白底黑字那本相比来说，却少了死因：

　　【姓名：蒋涵雪

　　享年：26

　　死因：】

　　“这是.....什么啊？”李元真感觉自己脑子突突地跳，为什么城隍爷的任务会落在他的头上？师父才是神明选中的使者，不是吗？自己不过是个未出师的毛头小子，连最基本的符咒都画不熟练，这...怎么会呢？

　　还没等他细思，他便看见眼前的三炷香突然齐齐熄灭，只剩下香头上的青烟袅袅上升。紧接着，一股看不见的外力猛地袭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身体，将他向后狠狠一拉。

　　李元真猛地从床上惊醒，四肢酸软无力，满头都是虚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果然，那两本姓名帖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缓缓伸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一切……竟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