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祭》星云尘雾

32、第 32 章 长明

　　隔着一扇木门，陶砚知悄然潜入内殿。

　　她止步案台前，看着台上那个早已失去生机的女孩，轻叹一口气，“抱歉了，事急从权，不得已要借你身体一用此番回去后，定当为你多置办些傍身上路的物件。”言毕，他郑重其事地对着女孩的遗体拜了拜，这才开始动作。

　　殿内，一片死寂后，响起信徒们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羊角胡男人按下心底翻腾的震惊与后怕，“小友方才所用此物是……？”“此乃贫道师门祖师爷遗留下来的传家宝，制作之法早已失传，此一份而已。”

　　李元真气息虚弱地回答，同时假装脱力，一个踉跄顺势将掌心的粉末抹上对方的肩膀，接着从袖中又摸索出另一张黄纸符，塞到男人手中，“但是今日与道长在此地共历此劫，也算有缘。贫道便将这剩下的护身符赠与道长吧。此符虽不及方才那张神异，但只要贴身佩戴，亦可驱邪避凶，佑护平安。”

　　男人接过符咒，触手微温，上面朱砂绘制的纹路似乎还在微微流转，他连忙拱手称谢，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这时，墙角的一处蜡烛无风闪了闪，李元真接收到师父约定的暗号，他面容一肃，开口道：“虽然鬼魅已除，只是此地仍显诡异，贫道还需返回师门禀报，实在不宜久留。”

　　说罢，便果断转身朝殿外走去。那羊角胡男子张了张嘴，挽留的话还未出口，人却已飘然走远，只能眼睁睁看着背影消失在道观曲折的廊檐下。

　　殿外，风波渐渐平息。

　　“果然，道长所言不虚！吉时一过，邪祟便生，我看十有八九是冲撞了时辰了！”一个信徒心有余悸地附和道。“对啊对啊，多亏了道长和那位出手相助的云游高功道士！”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殿内气氛逐渐从恐惧转为庆幸，众人议论纷纷。

　　好不容易将信众的情绪安抚下来，羊角胡男人这才想起内殿的情况，忙转身快步走向那扇破旧木门。

　　他推门而入，目光急切地投向案台——然而，台上空空如也，那具原本安静躺着的女孩尸体，此刻竟不翼而飞，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遭了！

　　陶砚知操控着女孩半僵硬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将这具尸身运出道观。

　　这道观规模不小，总该有后院或偏门可作为退路，然而脚下路径却异常复杂，岔道纵横，幽深曲折，简直如同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正犹疑间，寂静中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一只通体乌黑、唯有瞳孔闪烁着诡异翠绿光芒的野猫，从昏暗墙角猛地窜出。它停下脚步，扭头看了陶砚知一眼，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旋即惊慌失措地跑远。

　　小黑？所以那人也在这里.....陶砚知居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那猫跑开一段距离后，又停下回头张望，眼神中竟似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她觉得有些好笑，这死猫...这么多年还是一样怕自己，既然怕成这般模样，却还要被主人催着前来引路，倒真是难为它了。

　　于是，她便跟着这只眼熟的黑猫，在这迷宫般的廊道中走走停停。黑猫似乎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折，引领他穿过数个七拐八绕的走廊后，真的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出口，陶砚知敲到了一块空心石板，翻出了一条隐秘的通道。

　　终于走出了道观，陶她松了口气，按照计划跟等在不远处的李元真碰头。“你先把她的身体带回去，我一会儿就返回去将那些人都逼出来。”陶砚知的灵体从女孩身上脱离，轻盈地落在一旁，凝实成原本的身体。

　　“好嘞！”李元真乐呵呵地应下，利落地背起女孩的尸体，转身便要朝着大部队所在的方向走。陶砚知站在原地，目送着徒弟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今天的表演不错，晚上给你加鸡腿，犒劳一下。”

　　李元真脚步未停，只是转过身挥手，“知道啦师父！你也小心啊，里面那群人看着邪乎。”陶砚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见人案消失在视线，身形一晃，便朝着道观大殿的方向折返回去。

　　道观大殿内，气氛正从最初的恐慌逐渐转向一种盲目的猜疑与崇拜。

　　“道长，那……那仙蜕呢？方才明明在此，怎地转眼就不见了？莫不是道长神机妙算，早已察觉到潜在的危险，先行将仙蜕藏匿起来，以保万全？”一名信徒带着几分敬畏与猜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山羊胡男人正为尸体的不翼而飞强自镇定，闻言顺势摸了摸自己那撮胡子，脸上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顺着话头应下：“……正是如此。天机不可泄露，贫道自有安排。”

　　“道长真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立刻有信徒出声附和，引来一片低低的、充满信赖的夸赞声。

　　然而，就在这片逐渐升温的恭维声中，一个带着明显讥诮之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香案方向传来，“是吗？”

　　众人惊愕回头，一道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香案之上。她随手放下黑色兜帽，露出了一张精致的面容。

　　“果真是你！”山羊胡男人瞳孔骤缩，“哦？”陶砚知这下倒是真的有些疑惑了，她歪了歪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你认得我？我们见过？”

　　“我早就看出你身上缠绕着一股独特而强大的‘气’！”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疯狂的炽热光芒，死死盯着陶砚知，“如此纯净、如此上等的‘气’，若能夺取，用以淬炼吾身，定能法力大增，羽化登仙指日可待！可恨……可恨我刚才竟一时眼拙，没有立刻认出！”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执念，咬牙切齿，悔恨交加。随即，他颤抖着抬手指向站陶砚知，“各位道友！此人根骨绝佳，灵韵天成，吃了她……不，是请她‘献身’，定能助吾等早日飞升，脱离这苦浊尘世！”

　　陶砚知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方状若疯魔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嘲弄：“呵，还真是想吃人想疯了。”她顿了顿，眼中的讥诮化为实质般的寒意：“不是口口声声要成仙吗？行啊，有本事，现在就来试试。”话音未落，她不再刻意收敛隐藏，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上骇人的猩红之色，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浓稠如墨的黑色阴气自她体内蓬勃涌出，瞬间弥漫了大半个殿堂。供桌上所有的蜡烛，火焰齐齐跳动转变为惨绿，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仿佛瞬间从人间堕入冰窟。

　　“鬼……鬼啊！！”“救命！！”恐怖的景象击溃了信徒们最后一丝理智，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朝着大殿出口蜂拥而去，互相推搡践踏，乱作一团。

　　那山羊胡男人虽然也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眼中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反应极快，趁着自己煽动起来的混乱人群作为掩护，缩着身子，连滚带爬，竟然最先摸到了沉重殿门的铜环，脸上露出一丝狂喜，用力拉动——

　　然而，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影随形，贴着他的后颈传来，“跑得挺快。不过，你还记得……他塞给你的那张‘护身符纸’吗？”

　　男人身体猛地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淹没了他。

　　陶砚知轻笑一声，吐气如兰，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悄悄告诉你哦……那可不是什么护身符。那是张，生、火、符哦~”

　　“什……？！”男人惊恐的尖叫尚未完全出口，下一刻，他便感到怀中猛地爆开一团灼热，橘红色的火苗“轰”地窜起，迅速舔舐上他的皮肤，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地原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陶砚知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一双非人的猩红眼眸看着他进行“无实物”般可笑又痛苦的挣扎，直到男人被灼热与恐惧双重折磨，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这么不禁吓。”她慢悠悠地走过去，用脚尖不甚客气地踢了踢地上的男人，“好歹也算开了半只阴阳眼，可惜啊，心思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白瞎了这点天赋。”

　　等到所有惊慌失措的信徒都连滚爬出了大殿，嘈杂声远去，殿内重新恢复了一种死寂的空旷。

　　陶砚知最后环视了一圈这座弥漫着香火与罪恶气息的殿堂，目光落在了神龛中央，那盏静静燃烧的莲花长明灯上。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做工精致却沾染了无数阴暗祈愿的铜灯，凑到唇边，轻轻地、缓缓地，吹出了一口气。

　　“呼——”

　　微弱的气流拂过灯芯，那朵跳跃了不知多久、目睹了此地所有虚伪、贪婪与罪孽的火焰，挣扎似的晃动了两下，终究，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