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祭》星云尘雾

31、第 31 章 取栗

　　羊角胡道士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信徒从内院抬上来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半人高、葫芦形状的青铜炼丹炉，炉身布满斑驳的铜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看上去年代颇为久远。炉子下方没有火，但透过上方那个小小的投料口望进去，却能看见炉膛底部堆着烧得正旺、通红发亮的木炭，热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男子走上前，爱惜地摸了摸冰凉的炉壁，脸上露出追忆往昔的神色，语气感慨：“此炉，乃是贫道年轻时云游四方，机缘巧合所得，曾用以炼制丹药，沾染了几分仙家不灭之火的灵性。今日这考验，便是‘火中取栗’。”

　　他指了指炉口，“炉中有炭火数枚，小友需徒手从这小口之中，取出一枚完好的栗子。此举非为折磨，实乃察看小友向道之心是否坚定无惧，体内是否有一丝灵根能抵御凡火。”

　　他见李元真凝神看着炉火，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小友放心，贫道在此，自有分寸。即便一时不慎，皮肉稍有灼伤，贫道亦有灵药秘术，顷刻间便可令其完好如初，断不会留下隐患。”说罢，他似乎为了取信于人，竟真的将右手袖子挽起，然后面不改色地将手迅速探入那狭窄的炉口之中！

　　只听“嗤”地一声轻响，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顿时弥漫开来。羊角胡道士眉头都未皱一下，闪电般缩回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滚烫的栗子，而他的手背和手指上，已然出现了明显的红肿与焦黑灼伤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李元真和周围几个围观信徒的注视下，羊角胡道士左手捏了个奇怪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朝右掌轻轻一拂。神奇的是，那严重的灼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红肿平息，焦黑脱落，不过几个呼吸，他摊开的手掌便恢复如初，连一点红印都没留下，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师父！这、这是什么法术？！】李元真看得心中大惊，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表情，忙向师父惊呼询问。

　　【小小障眼戏法而已，不值一提。】陶砚知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她控制着从袖中爬出的纸扎蚂蚁朝着那丹炉里爬去，闭眼感知片刻后，她便冷笑了一声。

　　【什么不灭之火，就是普通木炭烧旺了点。手上提前抹了特制的药粉，遇高温会迅速碳化，看起来像严重烧伤，还自带焦糊味。那所谓的‘灵药秘术’，不过是另一种解药粉末，撒上去中和掉碳化药粉，再配合快速搓揉和一点心理暗示。他又没真的让你凑近检查他‘受伤’的手，不是吗？灯光这么暗，动作那么快，糊弄这些满心迷信、先入为主的家伙，足够了。】

　　原来如此！李元真恍然大悟，心中稍定，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师父，我现在怎么办？真要把手伸进去？】

　　【谁让你真伸手了？】陶砚知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他不是吹嘘这炉子是什么‘仙家不灭之火’吗？那咱们就让它‘灭’一下看看。】

　　忽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有些漏风的偏殿内，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猛烈的阴风！这风来得诡异，盘旋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墙壁上那些本就光线微弱的蜡烛，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风吹得剧烈摇晃，火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整个室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幻不定，投下幢幢鬼影，平添无数阴森气氛。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那炼丹炉中原本烧得正旺、通红炽热的炭火，在这阵阴风的吹拂下，竟也肉眼可见地迅速暗淡下去，火苗急剧缩小，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不好！”李元真抓住时机，猛地低喝一声，脸上瞬间布满“凝重”与“焦急”，将陶砚知事先叮嘱的台词用最严肃、最紧迫的语气吼了出来，“这孽障！竟敢趁机冲击我的禁锢！道长！此炉仙火乃至阳之物，或可暂镇其凶戾！请借仙火一用！”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那羊角胡道士反应和细想的机会，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一直系在手腕上、另一端悬浮空中的那根醒目红绳扯下，毫不犹豫地朝着炉口那即将熄灭的炭火掷去！

　　红绳精准地落入炉中，覆盖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炭火，在红绳落入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

　　只是，重新燃起的火焰，颜色却彻底变了。不再是原本木炭燃烧的橙红，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暗绿色！绿火无声地跳跃着，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周遭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诡异的绿光，显得鬼气森森。

　　“这……这火焰的颜色……”一个信徒哆嗦着指向炉内。

　　“幽冥之色……这、这怕是传说中来自地狱的阴火啊！”李元真背对着众人，肩膀因为憋笑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用更加沉痛，甚至带上一丝因法力消耗过度的虚弱语气，“好重的怨气……怎么会突然暴涨至此？莫非……这女鬼生前与此地有旧？看到了这里的某些……东西，触景生情，以致怨念沸腾，难以遏制？”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急速变幻，捏了几个从网上学来令人眼花的手势，口中还念念有词。随后，他像是竭力镇压着红绳那端“狂暴的厉鬼”，目光却又带着某种深意地，飞快扫了一眼羊角胡道士身后，那扇紧闭着的、通往道观更深处内殿的破旧木门。

　　殿内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灌满殿堂，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压得更低，气流狂暴地卷起满地的碎石与香灰，在空中胡乱飞旋，打得人脸颊生疼。信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瑟缩着向后躲去，口中不住地哀求道长快快出手镇压这骇人的局面。

　　“此女鬼突然失控，势头凶猛，求道长祝我一臂之力！”李元真适时地高声喊道，那羊角胡男人瞥见其他教中众人投来的、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目光，心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他死死盯着狂风之中那个原本模糊的黑色身影，在狂乱翻卷的气流中愈发凝实，轮廓渐渐清晰显现，后知后觉涌上一层震惊与害怕。难不成真是我看走了眼，低估了这黑影的身份？难不成……难不成真是那个丫头含怨而归，前来索命了？

　　“敢问小友，可知这女鬼具体来源？”他强自镇定心神，顶着狂风艰难地向前踏出一步。“唔……贫道乃是一路追寻着这女鬼的踪迹，才来到此地。”李元真差点说漏嘴，他顿了顿道，“只知她是新魂，按理说法力不强，这才敢贸然带领信众至此，本想借贵宝地阳气将其驱散，没想到……”说完，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懊恼与后怕。

　　狂风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李元真看准时机，双眉紧锁，装作法力即将耗尽的样子，咬牙道：“事已至此，看来无法留手了！”言罢，他似是从怀中极为珍重地掏出一张色泽古旧、朱砂纹路独特的符纸，口中疾念几句含糊的咒诀，奋力朝那翻滚的黑影掷去。

　　只见那符纸触及黑影的瞬间，竟无火自燃，爆开一团耀目的金色光晕，光晕过处，那猖獗的黑影如同被灼烧的阴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迅速淡化，直至消失无踪，殿内狂风也随之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