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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游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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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制作期限转瞬即逝。
李元真手里机械地搅动着那盆用于上色的颜料,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自那日黑脸大汉闯入工坊、又被师父打发走之后,那人便再也没出现过。就算是他有心找门卫大爷打听,坊间也听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风声,仿佛那个男人从未出现过。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他莫名地、强烈地预感到,有什么事情注定要发生,只是不知那石头何时才会重重落地......
“李元真,发什么呆呢?过来。”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打断了他的神游。陶砚知正站在为方便作业而临时搭建的简易脚手架上,手持细笔,聚精会神地为神像的面容进行最后的上色勾勒。她瞥见李元真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皱了皱眉吩咐道,“别愣着,过来给我打下手。”
“哦!来了来了!”李元真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也许是因为这三日亲眼目睹师父从扎制骨架、裱糊纸面到描绘彩绘,将一尊庄严威武的神像从无到有地塑造出来,过程太过震撼人心,以至于自己都有些沉浸其中,开始疑神疑鬼了。他赶紧端起手边那盆已调制均匀的颜料,小心翼翼地攀上脚手架,递到师父手边。
陶砚知接过颜料,笔尖蘸取少许,继续在神像的衣袂处添上一道流畅的金边,头也不抬地命令:“你要是闲的没事,就把神轿四周的流苏、彩幡,还有那些铜铃装饰物什么的仔细装点上去,一定要粘牢固,游街时不能有东西散落。”
夜幕如期降临,城隍庙内灯火通明,游神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几名力士在陶砚知的低声指引下,稳稳抬起了载着新塑神像的华丽神轿。一旁舞龙舞狮的队伍已然就位,长龙翻腾,瑞狮跳跃,为神轿开道。民乐班子吹奏起古朴而激昂的曲调,手持火把的护法队员肃立两旁,跃动的火焰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随着庙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一股混杂着香火、人群体温和夜晚凉意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外,是早已等候多时、挤得水泄不通的信众,他们一见神轿显现,便纷纷俯身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明庇佑。
尘世的喧嚣与虔诚都集中在楼下,李元真退回殿内,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陶砚知并未随队出发,而是独自端坐在二楼临街的窗台边。
她一只手随意地撑着窗棂,垂眸俯瞰着楼下那一片由火光、人影和声浪构成的沸腾海洋。腕间那根红色细绳衬得她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
跳跃的火光偶尔掠过她的侧脸,那一刻,她身上的人间烟火气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洞悉一切的漠然与疏离,就像是庙中那泥塑木雕的神明本身。
李元真望着这样的师父,一阵强烈的陌生感忽然攫住了他。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引他入门的女子几乎一无所知:她从何处来?有着怎样的过往?自己太爷爷当年究竟欠下了怎样的债?又是什么,将她塑造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游街的队伍宛如一条蜿蜒流动的火龙,在无数信众的簇拥与诵念声中,缓缓融入城镇的街巷深处,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只余乐声渐行渐远。
“看什么?”陶砚知并未回头,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打探的目光。“没...没什么。”被正主抓包,李元真有些磕巴地收回视线,“怎么,还心虚了?”陶砚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般懒懒散散的样子。
“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孝敬我,就早点学会纸扎。”她闭上双眼往后一躺,手中的紫竹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副放手不管的样子。李元真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他没说什么,只是移开视线,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撑着下巴朝窗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由远及近,游街的队伍完成绕城,重新回到了城隍庙前的起点。按照仪轨,接下来便是在大殿中央点燃火盆,将纸扎神像焚化,以示送神归位。
“火除邪祟,火庇众生!”力士们抬着神轿齐声喊着口号,正要迈入殿门,异变陡生!人群里一道黑影从斜侧猛地撞开前方人潮,带着决绝的疯狂直冲出来。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桶火油尽数浇在身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不等周围人群反应过来,他便纵身一跃,没有半分犹豫地扑入了殿中那刚刚燃起的熊熊火盆!
烈焰轰地一声冲天而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透过扭曲翻滚的火光,李元真惊恐地辨认出,那张在痛苦中剧烈扭曲的脸,正是消失了三日的黑脸男人!
“啊——!”短暂的死寂后,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哭喊、推搡挤撞,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漆黑的瞳孔里猛地窜起一团骤然膨胀、张牙舞爪的狰狞火光,陶砚知神情一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李元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手脚发麻,见师父动身,也本能地拔腿跟上。
然而,就在他刚追至陶砚知身后,距离庙门仅有几步之遥时,跑在前面的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晃了一晃,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软地向前栽倒。
“师父!”李元真连忙上前接住,怀中的人双目紧闭,一张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陶砚知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师父……师父你终于醒了!”守在一旁的李元真连忙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担忧,“我暂时稳住了外面那些人,好说歹说劝他们等您醒来。不过,这事儿闹得太大,恐怕还是得需要您亲自出门。”
“好……我这就去。”陶砚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试图从躺椅上撑起身,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脚刚沾地,虚浮的步子便是一个踉跄,还是李元真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了她,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李元真皱眉,“师父,你……你这是怎么了?”
陶砚知只是摇了摇头,勉强借着徒弟站稳了身形,然后推开他的搀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一步步推开了那扇通往庙外喧嚣的木门。
就在她转身推门的刹那,动作间袖口里滑落出一件东西,轻飘飘地掉在了青砖地上。李元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弯腰捡起。那似乎是一本样式古朴、类似旧时通关文牒的小册子,纸质粗糙泛黄。
他心中疑惑,顺手翻开。内页之上,用清晰却略显僵硬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三行字:
【姓名:刘玉婷
享年:19
死因:心脏衰竭】
“这……这不是那个黑脸男人女儿的名字吗?”李元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清楚,那男人哭诉时曾反复念叨过这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全部涌向了太阳穴,撞击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头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它怎么会从师父的袖子里掉出来?这是师父昏迷前就带在身上的吗?
来不及细想,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本小帖子匆忙塞进自己口袋,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