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女儿 ...
-
一周之后,聂明宇那短暂而充实的假期余额,也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般,正式清零了。
“爸爸走了,别太想我!”聂明宇转过身,眯着眼睛伸出尔康手。“滚!”李元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将行李塞进他手里,“你还是好好跟想想怎么编一套说法,向叔叔阿姨解释吧。别到时候穿帮了,又跑来哭诉。”
最后的最后,聂明宇还是如愿以偿地加上了陶砚知的微信。
机场的广播声在背景里嗡嗡作响,人群熙攘,陶砚知站在安检口前,朝他轻轻挥手。“小聂啊,一路平安,”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给我发…给我打电话吧。”
“好嘞陶姐!”聂明宇笑着答应,他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然后对上陶砚知的视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那个,可以拥抱吗?”
话音刚落,李元真就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猛地插到两人中间,警惕地拦住视线,“你这孙贼别得瑟!快进去吧你....”
没想到,身后的师父却眯了眯眼,轻飘飘地答应了,“行啊,那就抱一下吧。”李元真顿时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聂明宇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师父,动作短暂而克制。拥抱过后,聂明宇拖着行李箱,转身朝两人挥了挥手,背影渐渐融入安检的人群中。
李元真还愣在原地,盯着某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师父,你…”陶砚知抱着手臂淡淡答道:“别多想,我对你们这种连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没兴趣,只是收回他见鬼的一丝阴气罢了。”
“居然能回收吗?”李元真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搓了搓手,眼里闪烁着隐隐的期待和兴奋,“那这阴气能不能给我?”
陶砚知看了自己的徒弟一会儿,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逗猫,“看你表现咯。”见李元真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消沉下去,肩膀都垮了下来,陶砚知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正经,“不过嘛,明日跟我去个地方,你可要准备好....”
李元真立刻挺直了腰板,举起右手就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当即就是一个庄严宣誓,“时刻准备着!”
“师父,这就是……惊喜?”
话说李元真来海城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踏进海城的城隍庙。他仰头望着前方矗立的巍峨庙宇,不自觉吞了口唾沫,这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壮观。
庙门高耸,朱红漆柱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屋顶的琉璃瓦片层层叠叠,宛如龙鳞般闪耀着青蓝色的微光,飞檐翘角直指苍穹,勾勒出流畅而威严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香火特有的馥郁气息,男女老少的香客络绎不绝,在庙中穿梭往来。
“虽然这地方的香火多是游客带来的,不过真正的城隍庙内域,可不是他们能进去的地方。”陶砚知摊手解释道,“跟着我。”她说着,便领着人往一处偏门走去。
走得近了,只见一名黑脸汉子蹲在门口,见到陶砚知便猛地站起身,“大仙,您来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陶砚知将掌心的钥匙重新放回口袋,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那大汉合掌躬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恳求道,“大仙,请您救救我的女儿!”
陶砚知定定打量了几眼此人的面相,见他子女宫短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晦暗之气,怕是带了中年丧女的劫相。她不再犹豫,招呼李元真把人请了进去。
“大师,我是负责扛神像游街的力士,偶然见过您,您一定是城隍爷的使者化身吧。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啊!”黑脸汉子身形壮实,面上脸颊却深深凹陷,尽显憔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凄惶不已。陶砚知递了张纸,开口道:“大哥你别急,慢慢说。”
一番话听下来,原是大叔的女儿在一个月前不幸被查出了癌症,自那以后,这汉子便带着女儿东奔西跑,换了一家又一家医院,寻遍名医偏方,坚持治疗了整整一个月,耗费了所有积蓄,可病情却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如今已快坚持不住。
陶砚知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病症单,她照着女孩的生辰八字掐指细算,这女孩命格薄弱,运势低迷,星宿排列皆显凶兆,此番劫难怕是命中注定,阳寿已尽,难以回天。
黑脸汉子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他紧紧抓住陶砚知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女儿,她眉心有一块莲花状的胎记,长得很漂亮的,她...她从小就很乖,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读书用功,待人善良。一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俯身在了她身上,对不对?大师,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她啊!她还那么年轻,不能就这么走了……”
陶砚知抿着唇,目光复杂地看向这绝望的父亲,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将真相告知。
“大哥,你的女儿身上并没有什么脏东西作祟,这...这是她的命数使然,天地轮回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改。”那汉子闻言,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吼道:“你不是大师吗?不是能通阴阳、解灾厄吗?为什么不能救救我的女儿?我...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都行,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凑给你!”
陶砚知移开视线,“我不要钱。但人的命数如此,天意难违,生死有命,不好强求。”汉子由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转为愤怒,脸色涨红如血,青筋暴起,突然破口大骂,“胡说!你算什么大师?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救人的法子!你等着,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把我女儿治好给你看!”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摔门而去。
“这...”李元真看着那汉子摔门而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屋内,只见陶砚知只是淡定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没事,由他去吧。”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带你来这里呢,主要就是为了这每月一次的城隍祭祀。”陶砚知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顺便,也让城隍爷见见你,算是给你在这行当里挂个号,认个脸熟。”
“祭祀?”李元真有些疑惑地重复道。
“嗯哼,”陶砚知微微颔首,“你没发现我这几天都闭门不出,就专心陪你在后院做那些纸扎活儿吗?”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领着李元真转向大殿深处,朝着那座巍峨肃穆的城隍爷神像走去。
她从香案上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缕缕青烟袅袅升起。神情庄重,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对着神像躬身三拜,然后才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随即屈膝跪在了蒲团上。
李元真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跟在师父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上香跪拜。殿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火细微的燃烧声和两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跪拜完毕,陶砚知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跪姿,侧过头对李元真低声解释道:“这是我们这儿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每月游神巡街,都需提前进入城隍殿,三日内完成制作一尊城隍爷的纸人神像,那像要比真人还高大些,面容、衣冠都得照着殿里这位爷的样子细细描摹。”
“到了正日子,便由专门选出的壮士驮着这尊纸像,敲锣打鼓,巡游街巷一圈,接受百姓的香火瞻拜。最后,这巡游完毕的神像,要恭恭敬敬地抬回城隍殿内,在此处焚化,将神力与祈愿一并上达天听,乞求未来一月之内,本地风调雨顺,阖境平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徒弟侧脸上,“这次让你一起来,从头到尾参与纸像的制作,也是让你提前熟悉这套完整的流程。”
往后这些事,可都要交到你手上的……陶砚知在心里默念。
她的视线随之移向香案中央那三炷刚刚敬献的线香,只见香头红光明灭,升起的烟柱笔直清晰,三炷香燃烧的速度几乎一致,高度齐平。
是平安香,陶砚知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看来,神明已经应允了她收下这个徒弟,未来的路,可以让他跟着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