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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仁王线】通知 机场比我想 ...

  •   机场比我想象中更吵。
      广播、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孩子的哭声,还有不断从头顶掠过的航班提示混在一起。每一种声音都不算刺耳,可叠在一起以后,反而让人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我站在国际出发大厅入口,第三次低头看手机。
      上午九点十二分,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仁王没有发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刚准备问他到了没有,身后的书包带忽然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来这么早?”
      我回过头,仁王站在身后,一只手推着银灰色行李箱,肩上背着黑色双肩包。今天没有穿平时宽松的训练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外套,银白色的头发也比平时整理得整齐。
      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说谎。”
      仁王挑眉。
      “证据?”
      “你站在我后面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我看着他,仁王最后偏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也没多久。”
      “多久?”
      “够看见某个人低头看了三次手机。”
      “……”
      所以他早就到了,只是没有叫我。
      “为什么不出声?”
      “想看看七濑会不会先发现。”
      仁王握住行李箱拉杆,慢悠悠地往前走。
      “所以半年以后回来,观察力还是需要继续训练,puri。”

      办理托运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登机牌上的目的地。
      Zürich。
      几个小时前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现在却印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航班号、登机时间、登机口,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仁王接过护照和登机牌,低头确认了一遍,随后十分自然地递给我。
      “拿一下。”
      “为什么给我?”
      “整理包。”
      “你可以放口袋。”
      “女朋友站在旁边不用,太浪费资源。”
      “我不是行李架。”
      “比行李架可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登机牌,仁王把充电线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夹,动作比平时慢,明明几样东西几秒就能整理完,他却来来回回确认了两遍。
      最后终于朝我伸出手。
      “好了。”
      我没有立刻还给他。
      仁王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扬了扬眉。
      “准备扣留?”
      “现在扣留有用吗?”
      “有。”
      “没有登机牌就走不了。”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明明唇边还带着一点熟悉的笑,眼睛里却很安静。
      他不是在开玩笑,只要我现在说一句别走,他真的会听,甚至已经做好了听见那句话的准备。
      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登机牌边缘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最后,我还是把它递回去。
      “拿好。”
      仁王没有马上接。
      “真还?”
      “嗯。”
      “七濑。”
      “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不要诱导我。”
      “只是提醒。”
      “你再问一次,我可能真的不给你了。”
      最后我只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仁王低头看了看,下一秒,他的手顺着衣袖滑下来,扣住我的手指。
      “走吧。”
      “去哪?”
      “喝东西。”
      “现在?”
      “嗯。”
      “不是还要过安检吗?”
      “早。”
      “还有多久?”
      仁王看了一眼时间。
      “很久。”
      其实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但他说得像是还有一整个下午。
      我们去了楼上的咖啡店,仁王点冰咖啡,我点柠檬苏打。
      他坐下来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背包也搁到旁边空着的座椅。
      动作从容得像根本没有一班飞机在等他。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他立刻伸手,把我的手机翻扣过去。
      “今天禁止看。”
      “为什么?”
      “你每五分钟看一次。”
      “我怕你误机。”
      “不会。”
      “那也要看时间。”
      “广播会叫。”
      “万一没听见?”
      “那就留下。”
      “仁王。”
      “开玩笑的,puri。”
      他说完,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我的杯子。
      “居然不是草莓。”
      “我本来就不喜欢。”
      “半年喝不到,不怀念一下?”
      “为什么要怀念难喝的东西?”
      “因为有人一直买。”
      我顺口说道:
      “那我怀念买的人就好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自己先停住,仁王也没动,吸管还抵在唇边。
      过了几秒,他慢慢把咖啡放回桌上。
      “七濑,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从早上开始,一直说这种话。”
      “哪种?”
      “会让我不想走的话。”
      我怔了一下。
      仁王靠在椅背上看我。
      表情还是懒洋洋的。
      可手指一直压着纸杯边缘,没有松开。
      “我只是说事实。”
      “那更糟糕。”
      “为什么?”
      “没办法怪你故意。”
      我低头喝了一口苏打。
      “那你不要听。”
      “已经听见了。”
      “忘掉。”
      “记性很好。”
      我们在咖啡店一直坐到广播第一次提醒前往苏黎世的旅客预留出境时间。
      我抬头,仁王没动。
      “是不是该走了?”
      “还早。”
      “广播都提醒了。”
      “只是提醒。”
      “你刚才不是说听广播?”
      “现在觉得机场广播也不一定可靠。”
      “……”
      我看着他。
      仁王若无其事地低头喝完最后一点咖啡,空杯子已经见底,他却还咬着吸管坐了一会儿。
      直到第二遍提示响起,我终于站起来。
      “走了。”
      仁王抬头。
      “七濑现在这么急着赶男朋友走?”
      “我怕你真的赶不上。”
      “赶不上不是正好吗?”
      “仁王。”
      “知道了。”
      他笑着站起来,可从咖啡店走到安检区的那段路,他走得比进机场的时候慢很多。
      明明没有行李箱了。
      我甚至有两次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第三次,我终于回头。
      “你怎么了?”
      “什么?”
      “走这么慢。”
      “昨天训练累了,积累到今天。”
      “仁王。”
      “在。”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两秒,他自己先笑了。
      “走那么快干什么。”
      “会迟到。”
      “还没迟到。”
      “所以?”
      仁王牵住我的手。
      “再走慢一点。”
      他的掌心比平时更热,手指扣得也更紧,我忽然没办法再催,于是最后那段路,我们真的走得很慢,慢到不断有人从身边越过去,慢到安检入口明明就在前面,却像一直没有靠近。
      可机场再大,也总有走完的时候,玻璃隔离带出现在眼前,只有持登机牌的人能继续往里。
      我停下来,仁王也停下来。
      周围有人拥抱,有人挥手,也有人哭。
      “到这里了。”
      “嗯。”
      “我要进去了。”
      “嗯。”
      他说完,却没有动。
      “不是要进去吗?”
      “嗯。”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仁王看着我。
      “七濑就这么想赶我走?”
      “不是。”
      “那再站一会儿。”
      “多久?”
      “不知道。”
      “仁王。”
      “飞机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就晚一点起飞。”
      “嗯。”
      可握着我的手一点也没松。
      广播又响了一遍。
      我轻声问:
      “舍不得?”
      仁王没有像平时一样绕开。
      “嗯。”
      比我想象中答得更快,我鼻尖忽然发酸。
      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半年而已,刚才我还这样想,半年以后他就会回来,会重新出现在训练场,会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故意买我不喜欢的草莓汽水,会从身后勾住我的书包带,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一句——
      来这么早?
      明明全部都知道。
      可这一刻,我还是忽然觉得半年很长。
      长到我根本没办法想象,从明天开始见不到仁王的日子是什么样。
      我低下头。
      仁王捏了捏我的手指。
      “七濑。”
      “嗯。”
      “别哭。”
      “我没哭。”
      “声音已经不对了。”
      我盯着他外套的拉链,努力把眼眶里那点发热的感觉压回去。
      广播声从头顶响起,又是那班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我知道他真的该走了,于是松开了他的手,掌心一下子空下来。
      仁王垂眼看了一下我们分开的手指。
      “那我走了。”
      “嗯。”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转机可能会慢一点。”
      “没关系。”
      “每天会联系。”
      “训练忙的话不用每天。”
      “我想每天。”
      我顿了一下。
      “……那就每天。”
      仁王笑了。
      “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
      “临走前要交代的。”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我进去了。”
      他说完,转过身。
      只走了一步。
      我忽然叫他。
      “仁王。”
      他停下来,回头。
      “嗯?”
      我看着他。
      几秒前明明还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可以说,早点回来,不要受伤,不要忘记联系,不要认识什么奇怪的人,不要——
      可是最后,我一句都没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下一秒,我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用力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仁王整个人僵住了。
      我把脸埋进他胸前。
      平时只觉得仁王瘦,真正这样抱住才发现,他的身体比看起来结实得多。常年打网球练出来的肩背和腰腹都很紧实,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也能感觉到清晰的轮廓。明明腰很窄,抱上去却一点也不单薄。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用力地抱他。
      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两秒,他才终于抬起手,先是落在我背上,然后一点一点收紧,直到把我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七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一点哑。
      我没有抬头,只是又抱紧了一点。
      “让我抱一下。”
      仁王没有说话。
      “就一下。”
      抱着我的手却更紧了。
      我闭上眼睛,机场还是很吵,广播、脚步声、行李箱滚轮,还有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可这一刻,我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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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王去苏黎世后的第五天,我才知道自己要去纽约。
      不是商量,是通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玄关旁已经放着两个行李箱,黑色的,很大,其中一个我认得,是母亲去欧洲时用过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谁要出门?”
      佣人正在整理玄关旁的东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小姐回来了。”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母亲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旁边是我的护照。
      我走过去。
      “这是做什么?”
      “先坐。”
      母亲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我没有坐。
      低头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右上角的英文。
      New York。
      再往下,是一所学校的名字,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入学确认书上。
      “这是什么?”
      “明天下午一点四十的飞机。”
      母亲说,我抬起头。
      “什么?”
      “去纽约。”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告诉我明天几点起床。
      “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过去以后先休息两天,周一办理报到。”
      “明天?”
      “嗯。”
      “为什么?”
      “之前就和你继父商量过。”
      我低头翻开文件,入学确认、保险、住宿地址、课程资料,一张一张,全都准备好了。
      有些文件上的日期甚至是三个星期以前。
      “冰帝呢?”
      “手续已经办好了。”
      我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原来不是准备送我去纽约,是已经送走了,只是我的身体还留在这里。
      “我不想去。”
      母亲看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说服。
      “明天十点司机过来。”
      我怔了一下。
      “我说我不想去。”
      “衣服已经让人整理了,缺的东西到了纽约再买。”
      她低头确认文件。
      “飞机上冷,外套放在随身包里,不要托运。”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没有听见。
      她听见了,只是不需要回答。
      “已经安排好了。”
      只有一句。
      我低下眼睛,护照就在她手边,机票已经买好,学校已经转走,明天司机会来。
      现在剩下的,只是让我知道。
      “上楼吧。”她说,“剩下的东西自己看看,有没有一定要带的。”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经过那两个行李箱的时候,我才发现其中一个已经装满了,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是我平时穿的衣服,叠得很整齐。
      好像只要东西被妥帖地收进去,一场离开就会因此显得合理一点。
      回到房间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聊天框。
      周助的聊天框停在三天前。
      他去集训以前发过:
      ——这几天不一定拿得到手机,有事留言。
      我打字。
      ——周助。
      没有已读。
      ——妈妈明天要送我去纽约。
      我继续发:
      ——学校已经转了。
      ——明天下午的飞机。
      还是没有已读。
      我坐在床边,房门外不断有人走动,佣人在替我整理行李。
      有人进来问:
      “小姐,这几本书要带吗?”
      我抬头。
      她手里抱着我书架上的书。
      “放着吧。”
      “夫人说行李空间够,可以都带。”
      我没有回答,她便默认是要带,门重新关上。
      我低头。
      最后给周助发了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办。
      依旧没有回复,我知道不是他的错,他根本看不到。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慢慢明白——
      母亲根本不需要阻止周助。
      只要让我在他回来以前离开,就够了。
      我退出聊天框,仁王的名字就在下面。
      下午六点十二分,他还发过一张照片。
      苏黎世刚刚下过雨。
      工作室外面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远处停着一辆红色电车。
      ——这里连下雨都很准时,puri。
      我当时没有回复,现在点进去,输入。
      ——仁王。
      停了一会儿。
      又删掉。
      ——我明天要去纽约。
      删掉。
      ——妈妈给我办了转学。
      还是删掉。
      我盯着空白的输入框。
      苏黎世现在已经很晚。
      他才去了几天,才刚刚开始那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忽然很害怕,只要告诉他,他就会立刻说:
      我回来。
      哪怕他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情。
      仁王几乎立刻回复。
      ——严重?
      我看着屏幕。
      ——不知道。
      ——需要我吗?
      仁王又发了一条。
      ——七濑?
      我慢慢打字。
      ——不用。
      ——你忙你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真的?
      我闭上眼睛。
      ——嗯。
      很久以后。
      仁王回复:
      ——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有事告诉我。
      我没有回复,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行李已经全部收好了,连昨晚放在桌上的充电器都被装进了随身包。
      早餐照常摆在餐厅,母亲提醒我多吃一点。
      “飞机上的东西你可能吃不惯。”
      我拿着勺子,没有胃口。
      九点四十分,司机到了,十点,行李被搬上车,十点零五分,母亲站在玄关。
      “走吧。”
      我坐在客厅,没有动,她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
      最后,还是我自己站了起来。
      因为我突然明白,就算继续坐着,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飞机不会消失,学校不会恢复,周助不会突然结束集训出现在门外,我只是让这场已经决定好的离开,再难看一点,走到玄关时,母亲替我整理了一下头发。
      “到了以后就好了。”
      我没有问什么会好,她大概也不会有一个真正的答案,上车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周助房间的窗帘拉着,人还没有回来。
      车门合上,没有落锁的声音,我却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我还没有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坐进了离开的车里。

      抵达纽约后的前三天,我一直以为事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学校已经安排好,住所也准备好了,母亲每天带我出去熟悉周围环境,超市、地铁、学校、医院。
      她替我办了一张新的交通卡和银行卡,所有事情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得像我本来就应该生活在这里。
      我开始想,也许只是高中,也许寒假还能回日本,也许半年以后仁王从苏黎世回来,我们还是能见面。
      直到第四天晚上,学校发来邮件,提醒我第二天补交一些材料。
      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文件袋,学生证、入学通知、保险材料、登机牌,我翻到最后一层,空的,没有护照,我愣了一下,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又把随身包拿过来,侧袋、夹层、钱包后面,连已经确认过的地方都重新找了一次。
      没有。
      我清楚地记得,入境那天,是我亲手把护照放进随身包最里面的夹层。
      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疯狂地涌入大脑,心里已经预想到最糟糕的情况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握紧手机。
      “我的护照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很短。
      “在我这里,放在你那里没有必要。”
      “还给我。”我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
      “本科毕业以前,你都不必回日本。”母亲的声音很冷。
      我整个人停住,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音。
      很久以后,电话被母亲挂断,她只是冷漠地通知,或许在她的心里我和仁王之前走得过近已经完完全全挑战了她的底线,或许在那时她就安排好一切了。

      护照在母亲手里,大学毕业之前不能离开。
      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自己至少能够决定什么时候回去。
      手机显示晚上九点十二分,苏黎世凌晨三点十二分。
      仁王应该睡了,我打开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
      ——今天终于没人嫌弃我画的线歪了,puri。
      我回复过一句:
      ——恭喜。
      他后来又说:
      ——女朋友的祝贺是不是越来越敷衍了?
      纽约和苏黎世之间隔着六个小时,每句话都像需要走很远才能到达。
      我输入:
      ——仁王。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最后没有发,现在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在苏黎世,我在纽约。
      他才刚开始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有找他。
      可第二天放学以后,我站在纽约陌生的街道上,忽然再也忍不住了。
      苏黎世晚上十点。
      我拨了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第二声还没有结束,电话已经接通。
      “七濑?”
      听见他的声音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
      “还没睡?”
      “准备睡。”
      “是不是太晚了?”
      “是。”
      我握紧手机。
      “那我——”
      “不许挂。”
      我停住,电话那边安静几秒,仁王的声音低下来。
      “消失四天,好不容易主动给我打一次,现在告诉我太晚?”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再开玩笑。
      “出什么事了?”
      纽约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低下头。
      “仁王,我在纽约。”
      电话另一端彻底安静,很久。
      “仁王?”
      “在。”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你在哪里?”
      “纽约。”
      “美国?”
      “嗯。”
      “什么时候去的?”
      “四天前。”
      又是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问:
      “所以那天你说家里有事。”
      “嗯。”
      “第二天就走了?”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真正拥有一个“告诉别人”的过程。
      “太快了。”
      最后我说。
      “我晚上才知道。”
      “第二天下午就上飞机了。”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学校已经转了,行李也收好了。”
      “我……”
      我停了一下。
      “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应该告诉你什么。”
      仁王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问:
      “现在呢?”
      眼睛突然发热。
      “什么?”
      “现在知道了吗?”
      我站在陌生的街边。
      第一次承认:
      “母亲说大学毕业之前不用回日本了,她把我的护照偷偷拿走了。”
      声音越来越小,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仁王才开口。
      “七濑,先别想那么远。”
      我没有说话。
      “大学毕业还有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念书。”
      我怔了一下。
      “可是——”
      “剩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鼻尖忽然更酸。
      “你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不知道。”
      仁王很坦然。
      “所以才要想。”
      我低下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不要因为我回来。”
      “嗯。”
      “也不要放弃那边的事情。”
      “知道。”
      他停了一下。
      “七濑也一样。”
      “什么?”
      “别因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就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握紧手机,仁王的声音从很远的苏黎世传过来。
      “好好上学,好好吃饭。”
      “剩下的交给我一起想。”
      “反正——”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没打算等你大学毕业以后才见你。”
      我闭上眼睛,很久以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周助是在集训结束以后才看见那些消息的,手机重新回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屏幕一亮,几十条未读通知同时跳出来,学校、同学,还有七濑。
      他的动作几乎立刻停住,聊天框的置顶里安静地压着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那条,已经是几天以前。
      ——周助。
      ——妈妈明天要送我去纽约。
      他的手指停住。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再往下。
      ——学校已经转了。
      ——明天下午的飞机。
      最后一条。
      ——我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更多了,周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就结束了,没有告诉他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出的门,没有说什么时候到机场。
      像是那天晚上,她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叫过他一次,没有等到以后,就再也没有叫了。
      球场另一侧还有人在说话,有人收球拍,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教练似乎也叫了他的名字。
      目光一直停在最后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办。
      很久以前,他对七濑说过,不敢对母亲说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她真的告诉了,在学校已经被转走、机票已经买好,甚至第二天下午就要离开的时候,在她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他,可是他没有看见。
      周助忽然抓起长椅旁的网球包。
      “不二?”
      菊丸叫他,他已经转身。
      “抱歉。”
      甚至没有解释,这是很少见的事情,不二周助很少在人前真正失态。
      即使比分落后,即使比赛出了意外,他也很冷静,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那天,他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收完,训练服还是湿的,网球包拉链只拉了一半,他一路从训练场跑到车站。
      途中给七濑打了四次电话,没有接,第五次,依旧没有。
      周助站在站台上,手机紧紧握在掌心,屏幕还停在七濑的聊天框。
      他忍不住去看那些消息的发送时间,一条,一条,隔着几分钟,她大概等过,也许每发完一句,都会看一次手机,也许听见手机震动,还会下意识低头,也许最开始,她是真的以为他会回复,可是直到最后,聊天框里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列车进站,周助上车,整个路上,他只做了一件事。
      一遍遍看那最后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手机在自己手里呢,如果他看见了呢?他会做什么?赶回去?阻止母亲?把七濑从家里带走?然后呢?带去哪里?
      这个问题第一次让他没有答案,因为他突然发现,即使那天真的赶回去了,他也未必能阻止一切。
      机票已经买好,学校已经办好,监护人是母亲,而他呢?他只是哥哥,甚至连真正的哥哥都不是,这个身份以前很好用,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她的房间,可以摸她的头,可以替她拿走不喜欢的早餐,可以在母亲面前替她说谎,可以在所有人眼里,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可真正需要替她做决定的时候——这个身份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替她签字,不能取消已经办好的手续,也不能只凭一句“她不想去”,就把她留在东京。
      可最让周助难受的,甚至不是这一点。
      七濑那天根本不知道他做不做得到。
      她只是害怕了,所以叫了他。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玄关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平时重很多,佣人被吓了一跳。
      “周助少爷?”
      “母亲呢?”
      “在客厅——”
      他甚至没有换鞋。
      母亲已经闻声走出来,她才从纽约回来不久,行李还放在玄关另一侧,没有完全收好。
      看见周助湿透的训练服和凌乱的头发,她微微皱眉。
      “怎么这个样子?”
      周助没有回答。
      “七濑呢?”
      母亲停了一瞬。
      “在纽约。”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真正从她口中听见的时候,周助还是觉得胸口沉了一下。
      “为什么?”
      “学校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是问学校。”
      周助第一次打断她,母亲看着他,他很少这样,没有笑,也没有替自己的语气找一个缓和的余地。
      “我是问,为什么她走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的事情。”
      “她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当然。”
      周助低声说。
      “她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然后抬眼。
      “那她自己同意了吗?”
      周助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几乎没有温度。
      “果然。”
      “周助。”
      “你知道我在集训。”
      “这和你的集训没有关系。”
      “是吗?”
      母亲轻轻皱眉。
      “她现在已经到了,学校也正常开始了。”
      “那又怎么样?”
      周助抬头。
      “到了,就代表她想去吗?”
      “开始上学,就代表之前的事情可以当作没发生吗?”
      母亲看着他。
      “周助,你应该清楚,这是为了她以后——”
      “护照呢?”
      母亲的话停住。
      周助看着她。
      “她的护照在哪里?”
      客厅安静了几秒。
      母亲回答:
      “我这里。”
      周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带回来了?”
      “嗯。”
      “七濑知道吗?”
      “知道了。”
      周助没有说话,母亲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暂时用不到,我替她保管比较安全。”
      母亲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本科毕业以前,她都没有回日本的必要。”
      那一瞬间,周助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什么?”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美国的生活,高中毕业以后也会申请那边的大学,来回跑只会影响她。”
      周助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无力。
      因为母亲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甚至真心认为,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她太依赖这里。”母亲说,“尤其是太依赖你。”
      周助抬起眼睛。
      “依赖我不好吗?”
      话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安静了一瞬,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是真心这样想。
      他喜欢七濑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叫他周助,喜欢她遇到事情以后,下意识先看向自己,喜欢自己知道她不吃什么,怕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喜欢她明明已经长大,却还是会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先来找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已经不只是“哥哥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其实一直很清楚,只是不说而已。
      母亲看着他。
      “你们以后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周助安静下来,自己的生活,他当然有,学校、比赛、网球、训练、全国大赛,以后还有更多,明天他依旧要去学校,下周依旧有比赛,教练已经排好了训练。
      他的生活不会因为七濑去了纽约就停下来。
      这件事忽然显得很残忍,因为原来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可以继续得这么完整,哪怕另一个人已经被从里面拿走了。母亲还在说什么,周助已经没有继续听。
      他转身往楼上走,回到房间以后,周助重新拨电话。
      第一遍,没有接。
      第二遍,依旧没有。
      第三遍,还是没有。
      他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侧,第一次觉得等待音这么长。
      第四次,终于接通。
      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周助?”
      声音里还有一点刚醒的沙哑。
      周助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路上想好的所有话都没有用了,问她怎么样、问学校、问住在哪里、问母亲有没有为难她,全部堵在喉咙里,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下。
      七濑似乎愣住了。
      “刚刚才看到你的消息。”
      她停了两秒,然后声音反而轻下来。
      “没关系。”
      周助没有说话。
      “你在集训嘛,本来就拿不到手机。”
      “七濑。”
      “真的没关系。”
      她说得太快。
      快得像是怕他不相信。
      “我后来想了想,就算你那天看见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周助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不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几乎不像那个几天前还在说“我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周助沉默很久。
      “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学校已经去了,住的地方也很好,附近有地铁,有超市,母亲都安排好了。”
      她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周助闭了闭眼。
      “七濑,你想去吗?”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很久。
      她才说:
      “已经来了。”
      周助胸口微微一疼。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最后。
      七濑很轻地说: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母亲说以后大学也要在美国。”她慢慢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张早就替她写好的时间表。
      周助垂下眼睛。
      “你想回来吗?”
      电话另一头安静下来,窗外好像有车经过,很远。
      过了很久。
      七濑才说:
      “刚来的时候想。”
      周助的手指一紧。
      “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天很想,第二天也想,知道护照被带回去的时候,也想过。”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她停了一下。
      “但是想也没用。”
      周助闭上眼睛。
      “不是没用。”
      “有区别吗?”
      七濑问。
      语气甚至没有反驳的意思。
      只是很平静。
      “就算想回去,我现在也回不去。就算生气,护照也不会自己回来。就算和母亲吵,她也不会改变决定。所以……”
      她停了几秒。
      “算了。”
      这两个字很轻,比哭更让人难受,周助忽然想起以前的七濑,不喜欢的早餐会偷偷塞给他,不想参加的聚会,会让他想办法替她推掉,母亲替她挑错了衣服,她能躲回房间里折腾半个下午。
      她明明一直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认命的人。
      可现在,她说算了,像是终于发现,只要每一次反抗最后都没有结果,人总会累的。
      “周助。”
      七濑忽然叫他。
      “嗯。”
      “你别因为这个和母亲吵。”
      周助怔住。
      “为什么?”
      “没用。”
      又是这两个字。
      “不要因为我弄得很麻烦,我这边已经这样了,你就好好——”
      “七濑。”
      周助第一次打断她。
      电话另一头安静下来。
      “不要替我想这些。”
      “可是——”
      “我不需要你现在还来安慰我。”
      她没有说话,周助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那天给我发消息的时候。”
      “不是还说不知道怎么办吗?”
      七濑沉默。
      “为什么现在反而在让我放心?”
      很久,她才说:
      “因为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
      “周助。”
      “没有。”
      他很少这样固执地重复一句话。
      “你只是被带走了。”
      “不是过去了。”
      电话另一头彻底安静。
      过了很久。
      七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
      “你不要这样。”
      “哪样?”
      “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周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
      “那就好。”
      七濑声音很轻。
      “我说我过得很好,你会不会就不自责了?”
      那一瞬间,周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为什么打这通电话,也知道他说对不起是在为什么。
      “七濑。”
      周助叫她,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
      “你可以怪我。”
      电话另一端没有声音。
      “那天你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看到。”
      “你可以生气。”
      “也可以问我为什么没回来。”
      “都可以。”
      七濑安静了很久。
      最后却只是说:
      “可是又不是你的错。”
      周助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没有故意不回我。”
      “也知道你在集训。”
      “所以……”
      她像是想了想。
      “我为什么要怪你?”
      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难受。
      周助忽然觉得。
      如果她真的哭着怪他,也许反而会好一点。至少那代表,她还相信他本来应该出现,还相信只要他出现,一切就有可能改变。
      可现在,她已经替他想明白了所有理由,也替自己接受了所有结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仁王线】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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