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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二线】自由意志的沉沦 运动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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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青学摄影部将运动会当天的照片上传到了学校主页。
终点前冲线的学生,接力棒交接时伸出的手,看台上被风吹乱的彩旗,还有傍晚时逐渐空下来的操场。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远景,阳光落在教学楼外墙上,塑胶跑道被照得发白。照片中央是刚刚结束比赛、正在收拾器材的人群,器材室只占右上角很小的一部分。
窗户开着一条缝,如果没有人将那一角放大,大概永远不会有人注意。
第一条评论出现在照片发布两个小时以后。
——窗户里面是不是不二?
下面有人回复。
——哪个不二?
——网球部那个。
有人将照片截了下来,裁切,放大,重新上传。
画质因此变得更加模糊。
可也因为只剩下那一扇窗户,原本不值得注意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周助站在窗边,运动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还带着比赛结束后的凌乱。
周助坐在叠起的软垫边缘,他低着头,面前蹲着一个黑发女生,女生一只手托着他的右手,身体几乎被窗框挡住大半,而周助的左手正停在她耳侧,像是在替她拨开头发,又像是在碰她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隔着那条狭窄的窗缝,几乎看不清他们之间还剩多少距离。
第二天早晨,这张照片从青学传到了冰帝。
我是在早自习开始以前看见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标题很短。
——青学网球部“不二兄妹”关系引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才点进去,最上面就是那张被裁切过的照片,原本模糊的画面经过几次转载以后已经失真,窗框、软垫和我们的轮廓都出现了明显的颗粒。
评论却比照片清楚得多。
——这真的是兄妹?
——不是亲生的吧,好像是重组家庭。
——不是亲生就可以这样?
——女的还蹲在他面前,谁知道在做什么。
——正常处理伤口需要摸脸?
——这种照片都能被拍到,平时私下里还不知道怎么样。
再往下,已经有人翻出了以前公开活动时留下的照片,音乐会、美术馆晚宴、校园祭。
周助站在我身旁替我整理头发,或者低头与我说话,那些曾经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的画面,在这张照片出现以后,忽然全部拥有了另一种解释。
——原来以前就这样。
——哥哥会一直这么看妹妹?
——所以他们是借着兄妹身份谈恋爱?
还有更加难听的话,我只看了几条便退出页面,手指没有发抖,心跳也没有想象中快。
大概真正令人害怕的事情发生以后,反而不会立刻产生什么感觉。
我将课本从书包里取出来,第一页昨天已经做过标记,今天老师会讲到第二节。
预备铃响起以前,我又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照片里真的是你吗?”
我删掉了。
第二条很快出现。
“你们真的在交往?”
依旧删除。
第三条更加直接。
我只看见开头,便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书包最里面。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整面的公式,我照常记笔记。
第二节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时,我也没有答错,只有偶尔低头的时候,会看见自己的右手。
照片里,就是这只手托着周助受伤的手掌。
实际上那天发生的事情远比他们猜测的更多,他们没有拍到,如果窗外的人再晚几分钟按下快门,或许现在根本不会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停笔了几秒,很快又继续写下去。
午休以前,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叫住我。
“七濑,你母亲来了。”
我动作停顿了一下。
“现在吗?”
“在会客室。”
周围几道视线立刻落过来。
我将课本合上,站起身,走出教室以后,走廊里反而安静许多。
会客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母亲坐在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仍然梳理得整齐,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
看见我以后,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脸。
“有人为难你吗?”
我没有想到她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没有。”
“网上的东西看过了吗?”
“看过一点。”
母亲沉默片刻。
“以后不要看。”
我在她对面坐下。
“删不完的,妈妈知道。”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暖。
“所以不用你处理。”
熟悉的话,从小到大,只要有什么事情超出我的控制,她都会这样告诉我,不用担心,不用处理,妈妈会解决。
以前听见的时候,我总会松一口气,这一次却没有。
“学校已经在处理照片的传播。”
她继续说。
“最初的页面已经删除了,青学那边也会发布说明。你继父让人联系了几个转载的平台,下午开始相关内容应该会慢慢减少。”
“说明什么?”
母亲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误会。”
我看着她。
“什么误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
“周助运动会受伤,你只是替他处理伤口。”
这当然是真的。
“照片的角度容易让人产生错误联想。”
也是真的。
“其他事情都没有必要回应。”
我低下眼睛,桌面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没有亮,我却知道那些照片和评论大概也已经在里面出现过无数次。
“七濑。”
母亲轻声叫我。
“这几天可能会有很多难听的话。”
“嗯。”
“不要和他们争。”
“我知道。”
“也不要因为这个影响上课,下午照常上课。”
我怔了一下,随即木讷地点点头。
“其他事情回家以后再谈。”
最后一句让我重新抬起眼睛。
母亲却已经起身,她没有继续解释,只在离开以前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动作和平时一样温柔。
“安心上课。”
下午的课程比上午更加漫长,手机一直放在书包里,偶尔震动,我没有再拿出来。
放学铃响起时,身边的人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书本。
有人从我身旁经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
我抬头。
“明天见。”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很快离开。
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回去的路上,手机仍然在震,我没有打开。
黑色轿车驶进庭院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玄关的灯亮着,我刚换好鞋,便听见楼上传来继父的声音,很低,却明显比平时严厉。
“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的动作停住,佣人正准备接过我的书包,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拿。”
声音是从书房传来的,门没有完全关上,我走上楼梯,刚到走廊,便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不会去。”
是周助。
我的脚步一下停住,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父亲再次开口。
“学校已经联系好了。”
“那就取消。”
“周助。”
“我说了,我不去美国。”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很平静,可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方式拒绝父亲,不是微笑着绕开,而是明确地说,不。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有继续往前。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在说什么?”
父亲问。
“知道。”
“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这是现在最合适的处理。”
“对谁最合适?”
“对所有人。”
“也包括七濑?”
里面沉默下来,我的手指慢慢收紧书包带。
“尤其是她。”父亲说。
“你离开东京以后,这件事情自然会慢慢过去。她继续留在冰帝,没有必要因为你的行为承担更多议论。”
周助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继续:“美国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你的成绩不会有问题,手续也可以很快办完。”
“所以只要我走,一切就结束?”
“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不会。”周助说。
声音仍然很轻。
“什么?”
“不会结束。”
父亲显然已经失去了一部分耐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次,周助没有马上回答。
隔着没有关严的门,我甚至能够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
“照片的事情可以澄清。”他说。“七濑那天确实只是在替我处理伤口。”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但是其他事情,我不会否认。”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变了。
“其他事情?”
“我喜欢她。”
那四个字太清楚。
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可以被重新解释的余地。
我站在门外,指尖却逐渐发凉。
“你再说一次。”
父亲的声音很低。
“我爱七濑。”
这一次,比刚才更直接。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感情。”
周助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父亲像是终于真正动怒,“你知道她现在因为你承受什么?”
“知道。”
“知道还敢说这种话?”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要说。”
父亲没有回答。
周助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乱。
“是我先喜欢她。”他说,“也是我先越界。她一开始甚至一直在躲。”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那个人应该是我。”
“你觉得所谓负责,就是站在这里告诉我你爱自己的妹妹?”
“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在这个家里她就是!”
父亲第一次提高声音。
“从她进入不二家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是她哥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身份没有让我停止喜欢她。”
周助打断他,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心跳快得已经无法忽略,他很少打断父亲,更不会这样直接。
“我试过。”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最开始,我也觉得只要一直把她当妹妹就够了。她害怕母亲的时候,我替她说几句话,她不想做什么,我帮她找理由,我以为只是因为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这边。”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她开心的时候,我想要第一个看见。她有事情瞒着我,我会在意。有人靠近她,我会嫉妒。她看向别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像一个哥哥应该做的那样高兴。”
走廊里的光落在我鞋尖上,我低着头,眼泪没有掉下来,胸口却像被什么缓慢压住。
“所以不要把责任推给她。”周助说,“不是她破坏了什么,是我先爱上她。”
父亲很久没有出声。
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你认为自己现在留在东京,是对她负责?”
“至少不是逃跑。”
“去美国不是逃跑,是让事情降温。”
“对外面的人来说可能是。”
“有什么区别?”
“有。”
周助回答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所有人都会默认照片里的猜测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七濑会觉得,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我必须被送走,这对她来说是伤害。”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
“我不想让她这样想。”
“那你想让她怎么想?”父亲问。
“我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我一直在,我不会因为被发现就离开。”
父亲冷声道:
“你留下来又能改变什么?”
“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周助说,“照片还是会传播,还是有人会说难听的话,你们也不会因为我留下就接受,但是——至少七濑回家的时候,不会发现我已经找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落在制服领口。
“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以后会后悔?”父亲问。
周助沉默了一会儿。
“考虑过,如果她后悔,我接受。如果有一天她告诉我,这段关系让她很痛苦,不想再继续,我也接受。”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必须永远喜欢我,可现在她没有这样说,所以我不会替她决定我们应该结束。”
父亲像是第一次无法立刻反驳。
过了几秒才说:
“你倒是说得很成熟。”
“不是成熟。”
周助说。
“只是这件事,我想得很久。”
“多久?”
书房里再次安静。
“比七濑知道得更早。”
我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怪她。”他说,“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在整段对话里这样叫对方,语气终于不再只是平静,多了一点很少出现在周助身上的认真。
“我不会去美国,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家里和学校会受到什么影响。我会配合处理照片,需要向学校说明,我会去,需要暂时退出比赛或者减少公开活动,我也可以接受。可是让我现在离开七濑,我不同意。”
父亲没有说话。
周助继续。
“因为我对她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产生的错觉。”
“我很认真。”
他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爱她。”
“所以至少这一次,我不想在事情发生以后,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终于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父亲站在书桌旁,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能够看见美国学校的名字。
周助站在窗前,仍然穿着今天去学校的制服。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看见我以后,眼神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七濑。”父亲皱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我的声音有些哑,周助看着我,视线落在我还没有擦干的眼泪上时,他的眉心很轻地收紧。
下一刻,他已经朝我走了过来。
父亲还站在书桌旁,周助却没有停下。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起左手。
指腹很轻地碰上我的脸侧,将那道还没有落下去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动作温柔得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都听见了?”父亲问。
我点头。
“嗯。”
书房里安静下来,父亲看着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知道。”
“你怎么想?”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最后决定的人是我”。
于是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不想让他去美国。”
父亲的神色沉下来,我却没有停。
“也不是因为被拍到以后害怕一个人面对。我只是不想让所有人替我们决定,这件事应该怎么结束。”
周助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照片可以解释。”我说。“那天我确实是在替他处理伤口。”
“其他事情……”
喉咙发紧,可我还是继续。
“其他事情不是误会。”
父亲没有说话,周助也没有。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很轻。
“我也喜欢他。”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