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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踪的发夹 汽车驶进庭 ...

  •   汽车驶进庭院时,天已经暗了。车灯扫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在白色外墙上留下短暂的光影。司机将车停在台阶前,下车替我打开后座车门。
      周助先一步走了下去,我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黑发散落在肩膀两侧,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领结在回来的路上已经重新整理过,可没有珍珠发夹固定,左侧的头发总会滑下来,遮住一小部分眼睛。
      早晨出门时,母亲亲手替我梳好了头发。
      只要她看一眼,就会发现。
      “七濑?”
      周助站在车门旁,微微俯身看我。
      庭院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他显然知道我为什么不肯下车。
      我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看得出来吗?”
      “什么?”
      “发夹不见了。”
      周助的视线落在我空荡荡的耳侧。
      他的目光停留了两秒。
      “看得出来。”
      “……”
      “母亲也会看出来。”
      他说得毫不委婉。
      我握紧书包,没有动。
      司机已经绕到车尾去取东西,玄关的门仍然关着。隔着门旁的玻璃,我能够看见客厅亮着灯。
      母亲大概正在里面等我。
      今天早晨,她替我戴上发夹以后,还特意提醒过,不要用手频繁碰头发。
      她不喜欢我头发散乱的样子。
      说那样显得没有精神,也不够端庄。
      “在哪里丢的?”周助问。
      “学校。”
      这个答案说得太快。
      周助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准备下车。
      脚刚落到地面,他忽然伸出手,替我挡住车门上沿。
      “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
      “不过等一下,别抢在我前面回答。”
      我抬起头。
      “什么?”
      周助已经直起身,转头对司机笑了笑。
      “今天辛苦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司机将车门关上。
      我站在周助身边,看着他走上台阶。
      玄关的门被佣人从里面拉开。
      暖气裹着淡淡的香薰气味迎面而来。母亲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一本杂志,手边的红茶已经没有热气。
      她没有在看书。
      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周助像是没有察觉,弯腰换下鞋子。
      “我们回来了。”
      母亲合上杂志。
      “今天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路上有些堵。”
      周助回答得很自然。
      “司机说没有堵车。”
      我的心口微微收紧。
      母亲总是这样。
      她不会立刻指出谁在说谎,而是先放任那个谎言完整地说出口,再将她已经掌握的事实摆出来。
      周助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很少记错。”
      “偶尔也会。”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他。
      她重新看向我。
      “七濑,过来。”
      我换好鞋,朝客厅走去。
      每靠近一步,她的目光便清晰一分。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光线昏暗的后台走进舞台中央,身上每一个不符合安排的细节都无处可藏。
      母亲抬手,示意我在她面前停下。
      “头发怎么了?”
      “……”
      “早晨的发夹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助刚才说过,不要抢在他前面开口。
      可沉默本身也会让母亲起疑。
      我垂下眼睛,正准备说发夹丢了,周助已经从身后走过来。
      “在我那里。”
      我猛地看向他。
      母亲也转过脸。
      “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下午接到七濑时,发夹的卡扣已经松了。”
      周助走到我身侧,抬起手,像是在确认发夹原本的位置。
      他的手指没有真正碰到我,只在耳侧停了一下。
      “继续戴着容易掉,我就先替她收起来了。”
      母亲皱起眉。
      “她为什么没有放进自己的书包?”
      “是我拿走的。”
      “发夹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周助准备如何回答。
      仁王拿走了发夹。它现在或许还放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也可能已经被他随手塞进网球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周助身上。
      只要母亲让他拿出来,这个谎言就会立刻被拆穿。
      周助将手伸进口袋。
      我的呼吸随之停住。
      他在口袋里找了几秒,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随后,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不在这里。”
      母亲看着他。
      “丢了?”
      “应该落在学校了。”
      “周助。”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冷了一些。
      “你说是你替她保管,现在又告诉我东西丢了?”
      “抱歉。”
      周助微微低下头。
      “当时网球部打电话有急事,我可能顺手放在了长椅上。”
      这仍然是谎话。
      可他的语气太自然。
      自然得连我都险些相信,他真的在下午见过我,真的从我头发上取下了发夹,又因为一时疏忽将它忘在学校。
      母亲沉默了片刻。
      他做任何事,都有合理的解释。
      而我没有。
      “那是特别定制的。”母亲说。
      “我知道。”
      “明天回学校找。”
      “好。”
      “找不到的话,就让店里重新做一枚。”
      “我会负责。”
      周助答应得很快。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责备。
      她伸手,将我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七濑,你应该自己保管好东西。”
      指尖从耳廓边缘擦过。
      我下意识绷紧身体。
      “是。”
      “不要什么事情都依赖周助。”
      “我知道。”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替我整理好头发,又退后一点,确认我的样子勉强恢复整齐。
      “晚餐还需要半小时。先回房间换衣服。”
      “好。”
      我正要离开,母亲忽然叫住我。
      “七濑。”
      我回过头。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很好。”
      “有认识新同学吗?”
      迹部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站在车站前的仁王。
      我握紧书包带。
      “有。”
      “是什么样的人?”
      “普通同学。”
      “名字呢?”
      母亲的询问总会从宽泛的范围逐渐缩小。
      认识了谁,说了什么,对方的家庭如何,是否值得继续来往,直到我的一天被拆分成无数个细节,再按照她理解的方式重新排列。
      “还没有完全记住。”我说。
      “班级名单应该已经发下来了。”
      “我回房间以后会看。”
      “明天把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告诉我。”
      关系比较好。
      不过是一起上了一天课,她已经开始替我筛选新的朋友。
      “明白。”
      母亲点了点头。
      “去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
      周助没有跟上来。
      他仍然站在客厅里,听母亲交代重新订制发夹的事情。那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仿佛他真的只是弄丢了一件属于妹妹的东西。
      走进房间,我立刻关上门。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仁王。
      “到家了?”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
      珍珠发夹被放在白色的桌面上,旁边压着一颗网球。照片的角落里露出半截黑色的护腕。
      “暂时没弄丢。”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刚才在楼下,周助因为这枚发夹向母亲道了歉。
      他说东西是他弄丢的。
      而真正拿走它的人,正在另一个城市等着我下一次去取。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根细线从我身上分出两端。
      一端握在周助手里,他替我把秘密藏进这个家里,用母亲对他的信任遮住我的谎言。
      另一端则被仁王随意缠在指间,他拿走了母亲替我选的发夹,像是故意从她安排好的生活里偷走一个小小的零件。
      他们并不知道彼此正在做什么。
      却因为我,被同一个谎言联系在了一起。
      “不用还给我了,我跟母亲说丢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几秒后,周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七濑。”
      我打开门。
      他已经换下校服,穿着浅色的居家衬衫。手里没有牛奶,也没有任何足以解释他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东西。
      周助在书桌前停下,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
      仁王发来的照片清晰地显示在上面。
      我来不及将手机翻过去。
      周助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网球压住的珍珠发夹上。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伸手拿起手机,按灭屏幕。
      动作太迟,也太刻意。
      “以前的朋友?”他问。
      我没有回答。
      “昨天联系你的那个人?”
      “嗯。”
      “男生?”
      我想起昨晚,他的手停在我的脸颊上,轻声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我没有承认。
      现在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仁王雅治。”
      我说。
      周助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仁王雅治。”
      很平静的语气。
      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见过他吗?”我问。
      “当然,全国大赛。”
      我这才想起来,立海大与青学在网球比赛中见过不止一次。
      他们不是完全陌生的人。
      “他为什么拿走你的发夹?”
      “恶作剧。”
      “只是恶作剧?”
      “他以前就这样。”
      “以前。”
      周助轻声重复。
      他的视线停在我散落的头发上。
      “你们关系很好?”
      “小时候住得近。”
      “青梅竹马?”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和母亲资料里的那些标注一样,仿佛要替一段关系找到准确的位置。
      可我和仁王之间很难被一个词解释,他是总在球场外等我的人,是故意骗我喝难喝汽水的人,也是三年前,我最不想离开的人。
      “算是吧。”我说。
      短暂的沉默以后,他抬起手,手指只是停在我耳侧,没有真正落下来。
      “他碰过你的头发?”
      我怔了一下。
      “只是拿走发夹。”
      “怎么拿的?”
      “这很重要吗?”
      “我在想该怎么向母亲解释。”
      “这和解释没有关系。”
      “是吗?”
      周助短暂地沉默之后,说:“明天我会告诉母亲,发夹已经找不到了。”

      晚餐前,佣人送来一条深色丝带。
      “夫人说,新的发夹送来以前,小姐可以先用这个。”
      我接过丝带。
      柔软,平整,颜色与制服领结几乎完全相同,仍然是母亲替我选择的东西。
      “谢谢。”
      佣人离开以后,我将丝带放在梳妆台上。
      没有使用。
      晚餐时,我散着头发走下楼。
      母亲看见我,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目光扫过我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发,又看了一眼站在餐桌旁的周助。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周助替我拉开椅子。
      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
      “第一次。”
      “什么?”
      “母亲没有让你重新整理。”
      我抬起眼睛。
      他的手还扶在椅背上,唇边带着极浅的笑。
      “七濑。”
      “嗯?”
      “头发这样也很好看。”
      他说完便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
      母亲低头翻阅继父的来信,没有理会。
      我坐在明亮得无处藏身的餐厅里,黑发散落在肩膀两侧。
      没有发夹,也没有丝带,只是很小的一点变化。
      小到佣人不会在意,司机不会汇报,甚至母亲也勉强忍耐了下来。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第一次没有按照母亲早晨安排好的样子,度过完整的一天。
      而替我藏住这件事的人,正坐在餐桌另一侧。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眉眼弯起。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像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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