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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迹部线】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迹部失忆以 ...

  •   迹部失忆以后,网球部的人也变了,不是突然讨厌我,只是所有人都在小心地与我保持距离。
      医生说,不能刻意刺激迹部回忆。
      因此,那些只有近半年才出现的习惯,都可能是刺激他的诱因,包括我。
      向日不再跑到我的座位旁问我周末有没有与迹部出去。
      慈郎看见我时会挥手,却不会像以前一样趴在桌边说迹部又在等我。
      凤和宍户依旧礼貌,只是不再自然地将我算进网球部的活动里。
      就连桦地见到我,也只会低声说一句:
      “不二学姐。”
      一切都回到了半年前,那时,我只是周助的妹妹,是迹部与忍足的同班同学,与冰帝网球部的所有人认识,却算不上真正熟悉。
      他们并不是故意疏远我,正因为知道原因,我才无法责怪任何人。
      午休时,向日经过我的位置,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迹部正坐在不远处翻阅文件。
      向日看了他一眼,最后只道:
      “不二,下午会下雨。”
      “嗯。”
      “天气预报说得很准。”
      “我知道了,谢谢。”
      他说完便离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宍户从后面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外。
      我看着桌面,其实我知道,向日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带伞。
      以前他们不会这样犹豫,因为即使我没有带,也会有人处理。
      放学时,雨果然落了下来。
      最开始只是细密的雨丝,不到十分钟,整个校园便被潮湿的雾气笼罩。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不断变深的天色。
      没有带伞。
      早晨出门时,哥哥提醒过我。
      我却因为没有睡好,忘在了玄关。
      周围的学生陆续离开。
      有人与朋友挤在一把伞下,有人冒雨跑向校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过去遇到这样的天气,迹部会在雨真正落下来以前便出现在我面前。
      他会皱着眉问:
      “七濑,你果然又没带伞?”
      如果我说可以等雨停,他就会直接拿走我的书包。
      “本大爷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浪费。”
      随后将伞大半倾向我,自己的肩膀湿了,也不会承认。
      现在,那把伞大概仍然放在他的柜子里。
      只是他不会再来找我。
      “七濑。”
      忍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他拿着一把深色长伞。
      “没带伞?”
      “嗯。”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家里的司机今天请假了,我自己坐电车回家。”
      “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雨会停。”
      忍足看了一眼几乎变成灰色的天空。
      “哥哥会来接我。”
      “你告诉他了?”
      我没有回答。
      忍足轻轻叹了口气。
      我握紧书包带。
      “你不用一直照顾我。”
      忍足安静下来。
      雨声落在屋檐上,连成密集的一片。
      “七濑。”
      “嗯?”
      我看向他。
      “我做这些主要原因是你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
      “而且——”
      “而且什么?”
      忍足移开视线。
      “有一天迹部恢复记忆,我得把一个好好的七濑交还给他。”
      我怔住。
      “我不是他的东西。”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交还?”
      “小说里一般都这样写。”
      “你又在看什么奇怪的小说?”
      “不是奇怪。”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是很受欢迎的纯爱小说。”
      我原本应该笑,可唇角只轻轻动了一下。
      忍足也没有继续逗我。
      “走吧。”
      他撑开伞。
      我正准备跟上,身后忽然有人叫住我。
      “不二同学。”
      一名男生站在走廊另一侧。
      我见过他,是隔壁班的高桥,偶尔会在美术教室附近遇见,曾经向我借过几次笔记。
      他手中拿着一把透明雨伞。
      额前的头发因为一路跑过来,有些凌乱。
      “高桥同学?”
      他停在我们面前。
      目光先落在忍足身上,又很快移回我脸上。
      “你没带伞,对吧?”
      “嗯。”
      “这个给你。”
      他将伞递过来。
      我没有接。
      “那你呢?”
      “我还有。”
      他说得太快。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
      高桥的另一只手空着。
      “你没有。”我说。
      男生的耳朵立刻红了。
      “我家就在学校附近。”
      “可是雨很大。”
      “没关系。”
      他将伞直接塞进我手里,动作仓促,像是怕自己再停留一会儿,就会失去勇气。
      “明天再还给我。”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
      “高桥同学!”
      我追出一步。
      他没有回头。
      白色校服很快被雨水打湿,跑过拐角以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我握着伞,透明的水珠沿着伞面边缘落下。
      忍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看来不需要我送了。”
      “他会感冒。”
      “明天提醒他喝药。”
      “我应该追上去。”
      “现在追也来不及。”
      “可是——”
      声音忽然停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握着伞柄的手背上。
      忍足的神情微微变了。
      “七濑?”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我抬手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只是借了我一把伞。”
      “嗯。”
      “我应该谢谢他。”
      “明天可以谢。”
      “可是我……”
      我说不下去。
      高桥将伞塞给我,自己跑进雨里的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他。
      而是迹部。
      如果迹部没有忘记我,他不会让我站在这里等雨停,不会让别人先发现我没有带伞,也不会看着另一个男生将伞递给我,他会在雨落下来以前便找到我,会接过我的书包,会说我连天气预报都不知道看,然后把我护在伞下。
      我越想停下来,眼泪便落得越快。
      “我只是觉得……”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如果景吾没有忘记我就好了。”
      忍足站在原地。
      没有说“他会想起来”。
      也没有告诉我不要哭。
      只是将手中的伞向我这边移了一些。
      挡住从屋檐外飘进来的雨。
      “嗯。”
      他说。
      “如果他没有忘记就好了。”
      这一句没有用处,却比所有安慰都更接近我真正想听的话。
      我低头哭了很久。
      忍足始终站在旁边。
      直到雨势稍微变小,才拿出纸巾递给我。
      “眼睛会肿。”
      “已经肿了。”
      “明天会更明显。”
      “那怎么办?”
      “说是过敏。”
      “没有人会相信。”
      “至少迹部可能会。”
      我握着纸巾,动作停了一下。
      忍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抱歉。”
      “没关系。”
      现在的迹部确实可能相信。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也不会觉得我的眼泪与他有关。
      我撑开高桥留下的伞,忍足陪我走到校门口。
      他走在旁边。
      两把伞之间隔着很窄的距离,走到车站以后,他确认我上了车才离开。
      雨仍然没有停,车窗上的水痕将城市拉成模糊的影子,我一直握着那把透明雨伞,却觉得手心空得厉害。
      第二天早晨,我提前到了学校。
      我昨天回家以后将雨伞擦干净,装进新的伞袋里,还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瓶热饮。
      找到他时,他正趴在桌上打喷嚏。
      我站在门口,向他走过去。
      “高桥同学。”
      教室里的人陆续看过来。
      高桥立即坐直。
      “早、早上好。”
      “昨天谢谢你。”
      我将伞递过去。
      “还有这个。”
      他看着感冒药,脸又红了。
      “其实不用。”
      “你淋了雨。”
      “只是小雨。”
      “昨天不是小雨。”
      “那也没关系。”
      我将东西放到他桌上。
      “以后不要把伞全部给别人。”
      “可是你没有。”
      “我可以等。”
      “我不想让你等。”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周围忽然传来几声压低的笑,高桥的脸彻底红了。
      我也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最后只轻声道:
      “还是谢谢你。”
      “嗯。”
      “药记得吃。”
      “好。”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高桥忽然追出来。
      “不二同学。”
      “怎么了?”
      他站在走廊里,明显很紧张。
      “你昨天……哭了吗?”
      我的脚步停住。
      “眼睛有一点肿。”
      “只是没睡好。”
      “是吗?”
      “嗯。”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认真道:
      “以后下雨没带伞,可以找我。”
      “谢谢。”
      “我每天都会带。”
      我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说完,我向自己的班级方向走去。
      高桥站在原地看着我,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人。
      迹部站在窗边,手中拿着学生会的文件。
      我经过转角时看见他。
      脚步下意识停住。
      “早上好。”
      迹部看着我,视线先落在我的眼睛上,又越过我,看向仍然站在走廊另一头的高桥。
      “那是谁?”
      “隔壁班的高桥同学。”
      “本大爷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问什么?”
      迹部的眉心皱了一下。
      像是被我的回答噎住。
      “你为什么找他?”
      我握着空掉的伞袋。
      “昨天我没带伞,他把他的伞借给我,自己淋雨回家的。”
      迹部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好。
      “蠢透了。”
      “他是为了帮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迹部沉默两秒。
      “以后不要随便收男生的东西。”
      我怔住,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大概连他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以什么立场说出口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轻声问:
      “为什么?”
      迹部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
      他看着我。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高桥。
      脸色越来越烦躁。
      “会引起误会。”
      “什么误会?”
      “他喜欢你。”
      迹部说得很确定。
      “你知道?”
      “很明显。”
      “所以呢?”
      “你还送他药。”
      “那是谢礼。”
      “还有热饮。”
      “因为他感冒了。”
      “你刚才还和他说了很久。”
      “不到两分钟。”
      “足够了。”
      过于熟悉的三个字,让我一时没有说话。
      从前慈郎在生日宴上多看我几眼时,他也这样说。
      看够了吗?不到一分钟也足够了。
      迹部显然不知道自己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只是站在这里,为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理由烦躁。
      我看着他,心口忽然很疼,又生出一点极轻的、甚至不该存在的期待。
      “景吾。”
      名字出口的瞬间,迹部的神情微微一变,他仍然不习惯我这样叫他,却没有纠正。
      “你是在吃醋吗?”
      他的眉梢立即压低。
      “本大爷为什么要吃醋?”
      “我不知道。”
      “你是同学。”
      他说。
      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本大爷只是看不惯你接受别人的示好,却什么都不明白。”
      “我明白。”
      迹部怔了一下。
      “你知道他喜欢你?”
      “现在知道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说的是本大爷?”
      “嗯。”
      迹部没有说话,走廊窗外仍然落着很轻的雨。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可真正站在他面前承认时,还是觉得难过。
      “但你不记得我。”
      我低声道。
      “所以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迹部没有叫住我。
      也没有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他在身后冷声问:
      “既然喜欢本大爷,为什么还让其他人送你伞?”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喜欢的人没有来。”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这句话并不是责怪,迹部没有义务来。
      现在的他甚至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曾经怎样一次次走向我。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难过。
      我继续向前走。

      忍足从楼梯上走来时,看见的便是迹部阴沉的神情。
      “怎么了?”
      迹部看向他。
      “高桥是谁?”
      “隔壁班的学生。”
      “本大爷知道。”
      忍足停了一下。
      “那你想问什么?”
      “他喜欢不二?”
      “应该是。”
      迹部脸色更差。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否则呢?”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替你警告他?”
      迹部皱眉。
      “与本大爷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
      忍足回答得很快。
      迹部冷冷看着他。
      “你故意的?”
      “没有。”
      “本大爷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迹部没有回答,忍足向教室方向看了一眼。
      “七濑昨天在雨里哭了很久。”
      迹部的神情骤然停住。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那把伞。”
      “高桥欺负她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哭?”
      忍足看着他。
      沉默片刻,才道:
      “因为她忽然想起,如果你没有忘记她,那把伞应该是你送过去的。”
      迹部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这样说?”
      “嗯。”
      忍足从他身旁经过。
      “所以你不必担心高桥,她从头到尾想的人都不是他。”
      迹部没有因为这句话好受一些。
      胸口的烦躁反而变得更重,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替七濑撑伞,不记得她是否会在雨天向自己靠近,也不记得自己会不会将伞倾向她。

      房间记得她
      回到家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管家接过迹部手里的外套。
      “少爷,夫人在起居室。”
      “本大爷知道了。”
      迹部没有立刻过去。
      他径直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与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
      床铺、书桌、靠窗的沙发,所有东西都摆在熟悉的位置。窗帘只拉开一半,阴沉的天光落进来,将家具边缘照出一层冷淡的灰。
      可仔细看,房间里又多了许多他不记得的东西。
      书桌最上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枚玫瑰形状的金色书签。
      抽屉深处放着几件已经拆开包装的礼物。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很好,连外盒也没有丢掉。
      床头柜里甚至还有一只浅色发圈。
      迹部将它拿起来。
      细软的布料绕在指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主人身份的标记,却显然不属于他。
      他看了几秒,将发圈重新放回原处。
      没有扔掉。
      最明显的变化,仍然是床铺对面的那幅画。
      迹部站在门边。
      从医院回来那天,他就已经看见了。
      只是当时头痛得厉害,只知道墙上多了一幅自己的画像,没有仔细确认内容。
      画中的人是他。
      他坐在网球场旁的长椅上,球拍倚在脚边,毛巾随意搭在肩头。眼睛闭着,金色头发被训练后的汗水弄得有些凌乱。
      没有观众。
      没有掌声。
      也没有平时面对他人时刻意维持的从容。
      只是很累。
      累到独自坐在那里休息时,肩背完全放松,连有人站在远处看着都没有察觉。
      迹部的眉头缓慢皱起。
      这幅画过于准确。
      不仅是五官。
      连他长时间握拍后指节会留下的红痕,肩膀真正放松时略微向一侧倾斜的角度,都被完整地留了下来。
      像有人曾经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画布右下角写着日期。
      生日那天。
      下面还有一个很小的名字。
      不二七濑。
      迹部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住。
      他知道这幅画是她送的。
      医院里醒来以后,管家曾简单说明过房间里新增物品的来源。只是当时他对那段陌生的关系充满抗拒,并没有追问。
      如今再看,这幅画显然不只是一件普通礼物。
      原本挂在这里的风景画已经被取下。
      墙面的挂钩重新调整过位置。画框的高度正好处在他站立时最舒适的视线范围内,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完整看见画面。
      这种位置不可能由佣人随意决定。
      必然是他亲自确认过。
      迹部向后退了两步。
      从床边看过去,画像正好占据整面墙最醒目的位置。
      每天醒来,第一眼便会看见。
      迹部的神情微微停住。
      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她送的画挂在这里?
      书房同样可以展示。
      会客室的光线更加充足。
      宅邸里也有专门保存画作的房间。
      可他偏偏选择了卧室。
      这是整座房子里最私人的地方。
      除了家人与负责整理房间的佣人,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够随意进入。
      而那幅画就挂在床铺对面。
      像过去的自己根本不愿意让它离开视线。
      迹部重新走近。
      画框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指痕。
      像是在颜料彻底干透以前,有人过于急切地碰过。
      也可能只是搬运时留下的。
      可他看着那道痕迹,脑海里却浮现出七濑站在教室里的样子。
      苍白的脸。
      包着纱布的手掌。
      与他对视时,总会短暂停顿、随后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现在很少看他。
      即使偶尔看过来,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像是怕再多看一会儿,便会被他发现那些尚未消失的感情。
      他明明不记得她。
      却能够察觉,她一直在躲着自己。
      迹部抬起手。
      指尖在接近画布时停住。
      这幅画没有保护玻璃。
      只要稍微用力,便可能在颜料表面留下痕迹。
      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否允许别人触碰这幅画。
      却本能地不愿意让任何东西破坏它。
      最后,指腹只轻轻碰了一下画框。
      冰冷的木质边缘落在皮肤上。
      没有带来任何记忆。
      迹部的眉头皱得更深。
      画中的自己毫无防备。
      这是他绝不会轻易让人看见的姿态。
      可七濑不仅看见了。
      还能够把这一刻画得如此准确。
      更奇怪的是,他允许了。
      不仅允许她看见,还亲自将这幅记录着自己疲惫与松懈的画像挂在卧室里。
      这意味着,在过去的自己眼中,她不是需要防备的人。
      她甚至可能是那个让他觉得,即使暴露软弱也没有关系的人。
      迹部转身走向书桌。
      那枚金色书签仍夹在笔记本中。
      他将它抽出来。
      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被指腹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不是刚刚收到以后随手放进去的装饰品。
      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给景吾。
      不是迹部。
      不是部长。
      也不是迹部君。
      只有景吾。
      迹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现在不会这样叫他。
      自从他回到学校,七濑每次与他说话,都刻意避开称呼。
      实在无法省略时,便叫他“迹部”。
      礼貌。
      克制。
      像是在主动退回一条安全的边界之外。
      可过去,她明明会叫他的名字。
      而且他显然接受了。
      迹部将书签握在掌心。
      不二周助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出来。
      ——她最近几乎没有吃东西。
      ——也没有睡好。
      ——她不说,是为了保护你的秘密。
      他想起看到七濑时,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
      她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膝盖上贴着敷料,手掌也缠着纱布。
      他说那不像普通摔倒。
      她却只回答,是自己不小心。
      当时忍足就站在旁边。
      向来喜欢观察他人反应的人,那一刻却没有替她解释,只将视线移开。
      很明显,他们在共同隐瞒什么。
      而七濑不愿意让他知道。
      迹部垂下眼睛。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那半年发生过什么。
      知道七濑喜欢什么。
      知道她什么时候没有吃饭,什么时候在勉强自己。
      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只有他被隔绝在外。
      过去的自己显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迹部拿出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大多由管家与学校的人整理过。
      他已经看过几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翻阅另一个人的生活。
      照片里的自己拥有相同的脸、相同的衣着和相同的习惯,却做着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
      其中一张拍摄于生日宴会。
      七濑穿着深蓝色礼服,站在他身旁。
      周围有许多人。
      灯光、鲜花与装饰几乎占满了背景。
      可照片里的他没有看镜头。
      也没有看那些为他庆祝的宾客。
      他的手握着七濑的手。
      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
      迹部将照片放大。
      七濑微微偏过头,似乎正在对他说什么。
      照片里的自己唇边带着极浅的笑。
      那种神情连他本人都觉得陌生。
      不是面对胜利时的张扬。
      也不是掌控一切以后的从容。
      只是高兴。
      因为她站在身边而高兴。
      迹部看了很久。
      手指继续向前滑动。
      下一张照片里,七濑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她的黑色长发垂在两人之间,几缕落在他的手臂上。他低着头,一只手替她挡住窗边过于刺眼的阳光。
      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不耐烦。
      甚至连坐姿都刻意维持着不动,像是担心惊醒靠在肩上的人。
      迹部不记得这一刻。
      却在看见照片的瞬间,本能地注意到七濑的脸色比现在更好。
      没有苍白。
      眼下也没有因为长期失眠留下的淡青色。
      她睡得很安稳。
      像是完全信任身边的人不会离开。
      迹部的手指停住。
      现在的七濑绝不会再这样靠近他。
      她甚至不愿意在他面前多停留一分钟。
      照片里的距离越亲近,现实便显得越疏远。
      而造成这种疏远的人,偏偏是他。
      即使失去记忆并非他的选择。
      迹部关掉照片。
      屏幕回到聊天页面。
      与七濑的最后一次对话停在他受伤以前。
      七濑:
      “我到了。”
      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着。”
      再往前,是她说周末会亲自将画像送到家里。
      他的回复是:
      “不准迟到。”
      迹部看着那几行字。
      她来送画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会将画挂进卧室?
      为什么聊天记录里,她在离开以后发来一句:
      “柠檬挞很好吃。”
      而他的回复是:
      “重点不是甜品。”
      七濑过了两分钟才回答。
      “我知道。”
      后面跟着一个很轻的笑脸。
      迹部完全无法理解这段对话。
      却能够从那几句简单的文字里,感觉到一种过于熟悉的亲密。
      那不是刚开始交往的人会有的小心翼翼。
      手机忽然震动。
      是忍足发来的训练资料。
      迹部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文件,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忍足接得很快。
      “怎么了?”
      “不二今天回家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应该回了。”
      “什么叫应该?”
      “我没有送她。”
      迹部的眉头立即皱起。
      “为什么?”
      “你希望我送?”
      “本大爷没有这样说。”
      “那就没问题。”
      忍足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静。
      迹部却更加烦躁。
      “她今天吃饭了吗?”
      “午饭吃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比昨天多。”
      “这也叫吃了?”
      “至少没有再晕倒。”
      迹部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她为什么会晕倒?”
      “低血糖、睡眠不足。”
      忍足停顿了一下。
      “还有长期进食不规律。”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本大爷?”
      “告诉你以后呢?”
      “本大爷会处理。”
      “以什么身份?”
      迹部的神情沉下来。
      “她是本大爷的女朋友。”
      “你记得吗?”
      电话里安静了。
      忍足没有咄咄逼人。
      只是平静地问出了一个迹部无法回避的问题。
      “你连自己怎么喜欢上她都不记得,只凭其他人告诉你的关系,便要求她继续像以前一样依赖你,对她不公平。”
      迹部抬眼看向墙上的画像。
      “那本大爷应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出口后,电话两端都安静了片刻。
      迹部景吾很少询问别人自己应该怎样做。
      尤其是面对这种没有标准答案,也无法通过计划完全掌控的事情。
      忍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先重新认识她。”
      “就这样?”
      “嗯。”
      “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不要只等着恢复记忆。”
      忍足停顿片刻。
      “过去的迹部能够喜欢上七濑,现在的迹部未必做不到。”
      通话结束后,迹部仍站在原地。
      重新认识。
      听起来过于简单。
      可七濑每一次看见他,眼里都会出现那种安静的难过。
      她知道他的饮食习惯。
      知道他的训练时间。
      甚至知道他真正疲惫时,会以怎样的姿势靠在长椅上。
      而他对她的了解,只能从别人嘴里一点点拼凑。
      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画下这样一个瞬间。
      迹部重新看向墙面。
      画里的自己闭着眼睛。
      照片里的自己看着她。
      两个画面都属于过去的他。
      又与现在的他毫无关系。
      可站在这幅画前,他胸口始终存在一种无法忽略的空缺。
      夜里,迹部没有开灯。
      窗外偶尔闪过车辆的光,短暂照亮墙上的画。
      他躺在床上。
      醒来第一眼能够看见。
      闭上眼睛以前,也能够看见。
      这里确实是整个房间最合适的位置。
      不是因为光线。
      而是因为只要睁开眼睛,便无法忽略。
      迹部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手机,点开与七濑的聊天页面。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写下“不二”。
      看了两秒,又删除。
      随后写下“七濑”。
      这一次停留得更久。
      名字仍然陌生。
      可删掉时,心里却比留下更加不舒服。
      迹部没有发送。
      他不想像周助所说的那样,只因为好奇便贸然靠近她。
      也不想用过去的关系,要求她重新接受现在的自己。
      可他同样无法继续假装,她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普通同学。
      最终,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墙上的画仍然安静地留在那里。
      那是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瞬间。
      也是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亲手画下的。
      可整间卧室都在用无声的方式提醒他——
      在他遗失的半年里,曾经有人这样看过他。
      而过去的他,一定非常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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