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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迹部线】要分散不习惯 迹部仍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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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仍然没有恢复记忆,他会看我,会因为忍足站在我身边而莫名烦躁,也会在我和其他男生说话时皱起眉。
可他依然叫我“不二”。
那半年对他而言,仍是一片空白。
冰帝网球部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接近我,学校里关于我们已经分手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我没有解释,只要迹部的记忆问题不被外界知道,别人怎样看我都没有关系。
至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下午,老师让我将美术社的登记册送到体育馆。
经过游泳馆侧门时,有人叫住我。
“不二七濑。”
几名女生站在连廊尽头,都是迹部后援会的人。
我已经见过她们一次。
脚步停顿后,我没有走过去。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领头的女生脸色不太好。
“你现在倒是会摆架子了。”
“我没有。”
“迹部大人已经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总出现在他身边?”
“我们是同班同学。”
“忍足同学也一直护着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以为换个人,就还能继续留在网球部周围?”
我握紧手里的登记册。
“忍足只是朋友。”
“迹部呢?”
我没有回答。
“果然被甩了吧。”
旁边有人低声笑起来。
“以前还装得那么清高,迹部大人出院以后,连看都不想看你,你还每天做出那副难过的样子给谁看?”
我转身准备离开。
领头的女生挡在我面前。
“我们还没说完。”
“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是没有,还是不敢?”
“随你们怎么想。”
这段时间,我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最开始会难过,后来只觉得疲惫,她们以为迹部甩了我。
而我不能告诉她们,他只是忘了。
我绕开她。
手臂却被抓住。
“放开。”
她用力将我拉回来。
“现在迹部大人不管你了,你凭什么还这样和我们说话?”
我甩开她的手。
“我从来没有因为他保护我,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那你现在装什么?”
“我没有义务接受你们的质问。”
我抬起头。
声音虽然很轻,却没有退让。
“也没有义务因为你们喜欢他,就允许你们欺负我。”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来。
神情僵了一下,随后恼怒地推了我一把。
“谁欺负你了?”
我的身体向后退了几步。
鞋跟踩到潮湿的地面,滑了一下。
身后是游泳馆没有关严的侧门。
我撞开门,踉跄着跌了进去。
离门最近的是深水池。
下一秒,身体已经失去平衡。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入水的瞬间消失,只剩下一阵沉闷而混乱的轰鸣。水压紧贴着身体,湿透的衣服迅速变重,将我向下拖去。
我不会游泳,很久以前落水时的恐惧,几乎没有经过回忆,便直接回到了身体里。
胸口骤然绷紧,手臂本能地胡乱挥动,双脚一次次向下踩去,却始终碰不到任何能够支撑身体的东西。
水不断灌入口鼻,喉咙被呛得发疼,我想要呼救,张开嘴,却只能吐出一串破碎的气泡。它们从眼前迅速升高,向着我无法触及的水面飘去。
岸边似乎有人在喊。
声音隔着厚重的水流,模糊又遥远。
我听不清他们在叫谁。
也许是在叫我的名字。
可这些天,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见最想听的那个人这样叫我。
我拼命向上伸出手。
指尖短暂地穿过水面,碰到一瞬冰冷的空气。
还没有来得及抓住什么,身体便再次沉了下去。
光线重新被水吞没。
最初的挣扎剧烈而混乱。
我用力踢腿,试图让自己浮起来。手臂每一次划动,都耗尽仅剩的一点力气,却只能让身体在水中失去方向。
过去这些天,我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闭上眼睛,便会想起迹部看向我时陌生的目光,吃东西也变成一件需要被人反复提醒的事。每一口都堵在喉咙里,像是身体早已忘记了饥饿。
那些被我忽略的疲惫,此刻终于全部追了上来,手臂越来越沉,腿部的动作也逐渐变慢。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努力表现得正常。
在教室里对他道早安。
回避他陌生的眼神。
在所有人的猜测里保持沉默。
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受伤了。
他不是故意忘记,我没有资格责怪他。
可每一次被他当成陌生人,还是会疼。他忘了牵过我的手,忘了如何叫我的名字,忘了曾经把我抱进怀里,说不会让我后悔。
我却什么都记得,那些回忆没有因为他的遗忘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肺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内部缓慢撕开。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水面上的光晃动着,离我越来越远。
最后的意识里我还在想迹部景吾如果在这里会跳下来吗?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我便觉得自己可笑。
他当然可能会救我。
迹部景吾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在面前溺水,可那只会是因为责任,因为他是网球部部长,是学生会会长,是不会允许意外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人。
不会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
即使他再次抓住我的手,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叫我七濑,不会贴着我的耳边告诉我,他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水里这样害怕,不知道我曾经在他的怀里醒来,也不知道那以后,每次经过河岸,我都只有握着他的手才能平静下来。
水流从耳边掠过,岸上的呼喊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下沉,还是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远去。
手臂终于无法继续抬起,双腿也停止了徒劳的踢动,身体安静下来以后,水底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只剩下寒冷,无边无际的寒冷。
眼前最后一点光逐渐远去。
我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出现的,仍然是迹部。
不是现在那个礼貌地对我说“早”的人。
而是记忆里的他。
向我伸出手,皱着眉叫我不要离他太远。
——
迹部经过游泳馆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
他原本要去学生会,脚步却毫无理由地停住。
紧接着,有人冲出侧门。
“有人掉进去了!”
迹部脸色骤然一变,他甚至没有听清落水的是谁,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进游泳馆。
水池边围满了人。
深水区中央,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缓慢下沉。
水面浮起的长发,让他胸口狠狠一缩。
“不二!”
他将手中的文件丢在地上,连外套都没有脱,直接跃进水中。
冰冷的水包围身体。
迹部睁开眼睛,向下游去。
女孩闭着眼。
手臂无力地垂落。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忽然与另一个被遗忘的场景重叠。
同样的水。
同样苍白的脸。
他曾经这样拼命游向她。
曾经抓住她冰冷的手腕。
曾经在抱住她时,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害怕得完全无法思考。
——七濑。
一个名字撞进脑海。
随之而来的不是模糊的片段。
而是撕裂般涌回的全部。
医院里她睁开眼睛。
花园里她坐在画架前。
车厢里她说“我愿意”。
大阪夜市中,她主动抱住他,声音发抖地承认害怕。
厨房里切好的培根。
电视机前,她看着他说,比起屏幕,更想看本人。
生日那天,她站在美术教室里,告诉他:
这是只有我看见的景吾。
还有她坐在他腿上。
环住他的脖子。
红着脸说,因为是你。
半年间的所有画面在水下骤然回归。
没有顺序。
没有缓冲。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从未消失。
迹部胸口剧烈发疼。
不是因为缺氧。
而是因为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谁,他伸手揽住七濑的腰,将她用力带进怀里。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七濑。”
水中无法发出声音。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拼命向上游。
破开水面的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重新涌来。
“叫救护车!”
“把救生圈拿过来!”
迹部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一只手托住七濑的后颈,将她带到池边。
游泳部的人一起将她拉上岸。
迹部撑着池沿翻上去,跪在她身旁。
“七濑。”
她脸色苍白,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
没有睁眼。
迹部的手在发抖。
过去那次落水时的焦急,与此刻完全重叠。
可这一次更加清楚。
因为他知道,在自己忘记她的这些天里,她已经独自承受了太多。
而他站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却一次都没有认出。
“七濑,看着本大爷。”
没有反应。
游泳部教练迅速过来进行急救。
迹部被人拉开一步。
他却始终握着七濑的手腕。
像是只要松开,她就会再次沉下去。
片刻后,七濑猛地呛出一口水。
剧烈地咳嗽起来。
迹部立刻俯身将她抱起来,让她侧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不断发抖。
呼吸急促又混乱。
“慢一点。”
迹部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本大爷在这里。”
七濑没有睁眼,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指很轻地抓住了他的衬衫。
迹部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个动作,他也记得。
从前她害怕时,总会这样抓住他。
“景吾……”
声音很轻。
几乎被咳嗽盖住。
迹部低下头。
“嗯。”
“是你吗?”
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许只是将现在当成了又一场梦。
迹部抱紧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是本大爷。”
“七濑,看着我。”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看了他很久,像是无法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迹部湿透的头发垂在额前,脸上没有平时的从容,只有无法掩饰的恐惧。
“景吾?”
“嗯。”
“你为什么……”
她又咳嗽起来。
迹部立即扶稳她。
“先别说话。”
“你不记得我。”
这句话让他的手臂瞬间僵住。
七濑的声音没有责怪,只是很难过,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你不应该来的。”
迹部低头看着她。
胸口的疼痛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谁说本大爷不记得?”
她怔了一下。
迹部抬手,将她脸上湿透的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大阪夜市。”
“你家里的那不勒斯意面。”
“生日宴上的蓝色礼服。”
“美术教室里的画。”
七濑睁大眼睛。
迹部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你主动坐到本大爷腿上。”
周围骤然安静了一瞬。
刚赶到池边的忍足抬手扶住额头。
向日也跟在后面,原本焦急的神情短暂地僵住。
“迹部。”
忍足忍不住开口。
“这种细节可以以后再说。”
迹部根本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在七濑脸上。
她的眼睛勉强睁着,却已经无法真正聚焦。湿透的睫毛不断颤动,像是在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本大爷全部想起来了。”
迹部握住她冰冷的手。
“运动会、大阪、生日、那幅画,还有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是别人告诉本大爷的,是本大爷自己想起来的。”
七濑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眼角却缓慢滑下一滴泪,与脸上的水混在一起。
迹部的呼吸一滞。
“听见了吗?”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急。
“七濑,看着本大爷。”
她的目光似乎短暂地停在他脸上,可那一点微弱的清醒很快便散了
抓着他衬衫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七濑?”
迹部立刻托住她向下滑落的身体。
她没有回应,头无力地靠进他的臂弯,脸色苍白,呼吸又轻又乱。
“七濑。”
他又叫了一次,声音已经完全失去平时的从容。
“不要睡。”
迹部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侧,动作小心得近乎不敢用力。
“本大爷已经想起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等吗?至少睁开眼睛确认一下。”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迹部的手臂逐渐收紧。
那些在水下恢复的记忆仍然不断涌来。
她笑着说想看本人,她坐在画架前说只画他,她抱住他的腰,告诉他今天只想见景吾,还有失忆以后,她一次次从他身边安静离开的背影。
他终于全部记得。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对不起。”
迹部低下头,湿透的额发落在眼前。
“是本大爷太慢,明明看见你变成那样,却还在等记忆自己回来。让你一个人记着所有事情,也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误会。”
他的拇指不断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像是想让那里重新恢复一点温度。
“七濑,本大爷没有不要你。”
“从来没有。”
“所以醒过来,本大爷会亲口告诉你。”
“说多少次都可以。”
救护人员已经赶到池边。
“请把病人放平。”
迹部没有立刻松手。
医护人员迅速检查七濑的呼吸与意识,又将氧气面罩覆在她脸上。
“她现在意识不清,需要马上送医。”
迹部下颌绷紧,他想亲自将七濑抱起来,却被医护人员制止。
“请让我们来。”
他只能配合着将她放上担架。
整个过程中,七濑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手从迹部掌心滑落时,他立刻重新握住。
直到医护人员需要检查手臂,才不得不一根根松开手指。
“我会跟着她。”
迹部的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迹部,你的衣服——”忍足开口。
“本大爷没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目光始终追随着担架上的人。
“七濑。”
她依旧没有反应,迹部走在担架旁,再次握住她露在毯子外的手。
“你现在听不见也没关系。”
“本大爷会等你醒来。”
“过去的事情,忘记你的这些天,还有刚才想起来的一切。”
“本大爷都会重新告诉你。”
他的手指缓慢收紧。
“所以这一次,不准让本大爷等不到。”
担架被推向出口。
迹部站起身。
这时才终于看向泳池旁边那群脸色惨白的女生。
刚才将七濑围住的人还没有离开。
领头的女生站在最后,浑身发抖。
“迹部大人,我们不是故意——”
迹部的目光冷得让她瞬间失声。
“是谁推的?”
没有人回答。
“本大爷再问一次。”
他身上的水不断滴落。
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可怕。
“是谁碰了七濑?”
领头的女生向后退了一步。
忍足站在旁边,声音平静:
“监控会记录。”
“还有游泳部的人看见了。”
迹部没有继续询问。
“通知校方。”
“学生会、纪律委员会,还有她们的家长。”
他说得很慢。
“一个都不准漏。”
几名女生彻底白了脸。
“迹部大人,她已经和你——”
“和本大爷什么?”
“你们不是已经……”
“没有分手。”
迹部打断。
他的声音清楚地落在整个游泳馆里。
“不二七濑从来没有跟本大爷分手,是本大爷忘记了她。”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忍足的神情微变。
“迹部,失忆的事——”
“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迹部看向担架离开的方向。
“为了保护本大爷的秘密,让她被人这样欺负。”
“这种秘密,本大爷不需要。”
他说完,径直追向救护人员。
忍足站在原地。
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向日低声问:
“迹部真的全部想起来了?”
“看来是。”
“因为七濑落水?”
忍足看着满地的水。
“准确来说,是因为他重新经历了一次最害怕的事情。”
上一次救七濑时,迹部也曾这样慌乱。
只是后来很少有人提起,可那份恐惧从未消失,即使记忆被封住,身体仍然记得水里的她有多冰冷。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最先听见的是仪器规律的提示音。
很轻。
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像有人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反复确认,我仍然活着。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胸口也在疼。
不是落水时那种被水挤压、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的钝痛。喉咙干涩发肿,鼻腔里残留着氧气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刚刚蜷起,便碰到另一个人的手。
掌心温热。
握得很紧。
像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一直没有松开。
“七濑?”
声音几乎立刻响起。
沙哑,低沉。
又熟悉得让我短暂地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水里做梦。
我努力睁开眼睛。
光线从模糊的白色逐渐聚拢。
最先看清的是迹部的脸。
他坐在病床旁,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金色头发却仍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整理好的凌乱。眼下有很淡的阴影,神情也不像平时那样从容。
他看着我。
一动不动。
握着我的手指却在轻微发抖。
“景吾……”
声音出口时,几乎只剩下气音。
迹部立刻俯下身。
“本大爷在。”
回答得太快。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我昏迷时说过无数次。
我看了他很久。
记忆缓慢回到脑海。
游泳馆。
冰冷的水。
逐渐远去的光。
还有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抱住我的那双手。
“你……”
喉咙因为说话泛起刺痛。
迹部立刻按住床边的呼叫按钮。
“不准说话。”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命令感。
可声音太哑,连那一点熟悉的不耐烦都显得勉强。
“医生马上过来。”
我没有继续开口。
视线越过他,看向病房另一侧。
周助坐在窗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笑。
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看着我。浅棕色的头发在窗外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更深,眉眼依旧温和,却没有半点轻松。
见我终于注意到他,周助才站起来。
“醒了?”
我轻轻点头。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便让视野晃了一下。
迹部立刻扶住我的后颈。
“别乱动。”
周助走到床边。
目光先落在迹部托住我后颈的手上,随后才重新看向我。
“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胸口……”
我只说了两个字,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肺部,胸腔深处立刻泛起尖锐的疼。我本能地缩起身体,却没有多少力气。
迹部扶住我的肩膀。
“慢一点。”
他的手掌落在背后,想替我顺气,又像是害怕碰疼我,动作停在半空,最后只稳稳支撑着身体。
周助转身倒了一点温水。
他没有立刻让我喝,只用棉签沾湿我的嘴唇。
“先别急。”
病房门很快被推开。
医生与护士走进来,迹部终于松开我的手,却只退到半步之外。
检查进行了很久。
瞳孔。
呼吸。
血氧。
心率。
医生询问我是否头晕、恶心,能不能记起落水前发生过什么。
我能够回答。
只是每说一句,便会觉得更累。
护士调整输液速度时,我才注意到手背上扎着针。手掌上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医生检查完记录,神情没有因为我清醒而完全放松。
“目前意识恢复得不错,肺部情况还需要继续观察。落水后有明显缺氧与吸入性损伤,接下来要注意是否出现感染、发热或呼吸困难。”
迹部站在床尾。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现在还不能确定。”
医生看了他一眼。
“她落水以前,身体状态本来就很差。”
病房里安静下来。
“长期睡眠不足,进食量过低,血糖和部分营养指标都不理想。体力储备不足,也是她落水后很快失去挣扎能力的原因之一。”
我垂下眼睛。
迹部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医生继续道:
“这次能及时恢复自主呼吸,已经很幸运。再晚几分钟,或者水下时间更长,可能出现严重脑损伤、呼吸循环衰竭,甚至无法抢救回来。”
握在被子里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迹部的呼吸明显停住。
周助仍旧站在床边。
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手缓慢收紧。
医生又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
需要静养。
暂时减少探视。
恢复饮食后也要从容易消化的流食开始,不能因为没有胃口继续不吃东西。
说到最后,他看向我。
“身体不会因为你不去注意,就一直替你支撑。”
我没有回答。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仪器的提示音仍然规律响起。
我看着被角。
大脑像被一层厚重的雾笼罩着。
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却没有多少真实感。
再晚几分钟。
无法抢救。
这些词像在说另一个人。
迹部重新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即坐下。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后悔、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压抑不住的愤怒。
却不知道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为什么不吃饭?”
他终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抬头。
“没有胃口。”
“没有胃口就可以一直不吃?”
“迹部。”
周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依然温和。
“她刚醒。”
迹部下颌绷紧。
“本大爷只是问清楚。”
“你现在问清楚了,又准备怎样?”
迹部转头看他。
周助站在病床另一侧,神情十分平静。
“让她保证以后按时吃饭?”
“让她保证不再逞强?”
“还是告诉她,你已经恢复记忆,所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
“本大爷没有这样认为。”
“那就好。”
周助唇边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还以为迹部同学恢复记忆以后,顺便也恢复了替别人安排情绪的习惯。”
“周助。”
我轻声叫他。
不是想制止。
只是下意识开口。
周助看向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应该替迹部解释什么。
他失忆不是故意的。
他已经想起来了。
他也跳进水里救了我。
这些都是真的。
可这段时间里,我吃不下、睡不好,被所有人当成被抛弃的人,也是真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把自己的难过放到最后。
沉默片刻,我重新闭上嘴。
“没什么。”
周助看了我几秒。
眼底的神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我没有准备像从前那样先替迹部说话。
迹部也明白了。
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手指缓慢收紧。
“七濑。”
“嗯。”
“本大爷全部想起来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别人告诉本大爷。”
“嗯。”
我的回答没有迟疑。
却也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露出明显的高兴。
迹部沉默下来。
“你不相信?”
“相信。”
“那为什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靠近他。
为什么没有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明明等了这么久,现在他终于想起,我却仍然只安静地躺在那里。
或许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这些问题太残忍。
我没有义务在刚从水里被救回来以后,立刻用笑容证明他的记忆恢复得正是时候。
“我只是很累。”
我说。
迹部看着我。
“身体很累。”
停顿片刻,我还是继续道:
“心里也很累。”
这一次,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迹部站在原地。
脸上的神情像被这句话生生停住。
周助抬手替我将被角整理好。
动作很轻。
“既然累,就先休息。”
他说。
“其他事情等身体好一点再决定。”
迹部的目光落向他。
“决定什么?”
周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病床另一侧坐下。
“当然是决定以后还要不要继续。”
迹部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
周助依旧温和地看着他。
“七濑为了保护你的秘密,不能解释你为什么突然对她疏远。”
“被人误会,被后援会的人欺负,受伤、晕倒,最后又被推进泳池。”
“她每天看着你,却还得提醒自己不能责怪你。”
“现在你恢复记忆了。”
周助微微弯起唇角。
“难道她就必须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你的女朋友?”
“本大爷没有要求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很好。”
“我只是怕你忘了,恢复记忆的是你,不是她的伤。”
迹部没有说话。
周助的声音仍然不重。
每一句却都清楚得没有回避的余地。
“失忆不是你的错。”
“但这段关系已经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作为哥哥,我当然要提醒她,感情不是只能继续,分开也是一种选择。”
“周助。”
我再次叫他。
这一次,声音更轻。
他转向我。
“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
没有逼迫。
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不过七濑,你不用因为他恢复了记忆,就觉得自己必须留下。”
我的眼睛开始发涩。
周助继续道:
“你也不用因为他救了你,便认为欠他什么。”
“他救你,是因为他想救。”
“你要不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应该只看你自己还愿不愿意。”
迹部站在床边。
他的脸色很难看。
却没有反驳。
因为周助说得没有错。
“本大爷不会同意分手。”
他最终开口。
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助轻轻抬眉。
“交往需要两个人同意。”
“分手似乎不需要。”
迹部冷冷看向他。
“本大爷在和七濑说话。”
“她现在没有力气和你争论。”
“我也没有让她现在回答。”
迹部看向我。
眼底压着我熟悉的强势,却又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牢牢束缚着。
“七濑。”
“嗯。”
“本大爷不会把那些事情当作没有发生。”
“你受过的伤,所有误会,还有本大爷忘记你的这些天。”
“本大爷都会负责。”
我听着他说话。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因为“负责”这个词感到安心。
会相信只要迹部决定解决,所有事情都能够被安排妥当。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怎么负责?”
迹部停住。
我第一次这样问他。
没有替他补充答案。
也没有因为看见他难受,便立刻说自己不是责怪他。
“让欺负我的人受到处分?”
“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没有分手?”
“每天提醒我吃饭、送我回家?”
我的声音很轻。
说几句话便需要停下来呼吸。
迹部想要靠近。
周助却先将床头稍微升高,让我能够更顺畅地呼吸。
“这些你都可以做到。”
我看着迹部。
“可是我看见你时,会想起你问我是谁。”
“听见你叫我不二,会想起你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可我真的很难受。”
迹部的眼神微微震动。
“七濑……”
“我现在不知道,继续和你在一起,会不会一直害怕你再忘记。”
话说出口时,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我没有抬手擦。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迹部脸色变了便立刻收回自己的话。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重新想起喜欢我,还是因为愧疚。”
“不是愧疚。”
迹部几乎立刻回答。
“本大爷——”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打断他。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迹部。
他安静下来。
“可是我现在分不清。”
我闭了闭眼睛。
“我太累了。”
“没有力气再判断。”
迹部站在床边。
湿透的游泳馆、失而复得的记忆,还有她在水里毫无反应的样子,仿佛仍压在他的眼底。
他终于伸出手。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握住我。
只将手停在被子旁边。
距离我的手很近。
又没有真正碰到。
“那就先不判断。”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也不用现在原谅本大爷。”
“本大爷会等。”
周助淡淡开口:
“等和守在旁边给她压力,是两回事。”
迹部的眉间立刻沉下去。
“你今天似乎格外喜欢说话。”
“妹妹差一点死掉。”
周助看着他。
笑意很浅。
“迹部同学应该允许我稍微难相处一点。”
这句话让迹部彻底沉默。
他无法反驳。
周助也没有继续刺激他。
只是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医生说需要休息。”
他看向迹部。
“探视时间也差不多了。”
迹部没有动。
“本大爷今晚会留下。”
“这里有我。”
“你明天还要训练。”
“我可以取消。”
“我也可以。”
两个人平静地对视。
若是平时,我大概会出声阻止。
告诉他们不必为这种事争。
可现在,我只是闭上眼睛。
没有替任何人缓和气氛。
也没有说希望迹部留下。
片刻后,迹部先移开视线。
他看向我。
“七濑。”
我没有睁眼。
“本大爷先出去。”
他的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舍。
“不会走远。”
我仍然没有回答。
脚步声停留了几秒。
最终还是向门口移去。
房门被打开以前,周助忽然开口:
“迹部。”
“什么?”
“她以前总是先考虑你。”
“怕你担心,怕影响你的名声,怕失忆的事情妨碍学生会和网球部。”
周助看着他的背影。
“以后你想靠近她以前,先问问自己,是不是也能把她放在前面。”
迹部握住门把的手停住。
“本大爷一直把她放在前面。”
“过去的你是。”
周助语气温和。
“现在的你,得重新证明。”
迹部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本大爷会。”
房门缓慢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我与周助。
我睁开眼睛。
视线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周助没有问我舍不舍得。
也没有问我是否真的想分手。
只是坐回床边。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有一点。”
“要我向他道歉吗?”
我沉默几秒。
“不要。”
周助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温度。
“好。”
我看着他。
“你真的希望我和他分手?”
“我希望你不要再变成这样。”
周助的目光落在氧气管与输液架上。
“至于是分手,还是让他重新把你追回去,由你决定。”
“如果我还是舍不得呢?”
“那就舍不得。”
他替我将被子向上拉了一些。
“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但喜欢他,也不代表必须立刻原谅所有伤害。”
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偏过脸。
“周助。”
“嗯?”
“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
与迹部刚才停在半空的动作不同。
这是哥哥可以毫无顾忌给予的安慰。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用决定。”
“先好好活下来。”
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
水珠沿着玻璃不断滑落,将外面的灯光拉成长短不一的痕迹。
我闭上眼睛。
第一次没有逼自己去想迹部是否会难过。
也没有提醒自己,失忆不是他的错。
那些道理依旧存在。
只是这一刻,我终于允许自己先难过。
允许自己不保护任何人。
也允许自己暂时不回答,这段已经把我耗得几乎什么都不剩的感情,究竟还要不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