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迹部线】沸腾的眼泪 周一放学后 ...
-
周一放学后,我去了网球场。
网球部的训练还没有结束。
迹部正在和日吉打练习赛。两个人已经打到最后一局,比分咬得很紧。日吉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接球时却一步也没有后退。迹部站在底线另一端,白色运动服被傍晚的风吹得贴在肩背上,挥拍动作依然稳定得看不出疲惫。
忍足靠在铁网旁记录数据,他的记录本摊在手臂上,纸页写满了日吉的回球落点、跑动路线与失误次数。每隔几球,他便低头补上一行,偶尔出声提醒日吉调整重心。
向日和慈郎坐在长椅上休息。向日一边擦汗,一边对场内的比分发表评论。慈郎抱着球拍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快要闭起来,却总会在击球声变得激烈时重新睁开。
我坐在长椅另一端,手中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水。迹部知道我来了,却没有在比赛中停下,只在交换场地时向这边看过一次。
视线落在我身上以后,他抬起球拍,示意我等他。
我朝他点了点头。
宍户、凤与桦地刚刚结束训练。
凤正弯腰捡起场边散落的网球,宍户站在铁网外喝水。桦地将装满网球的球筐搬回器材区,又折返回来,准备观看最后几分。
雨是在比赛快要结束时落下来的。
最初只是很细的一层,几乎看不见完整的雨线,只能看见深绿色的球场表面慢慢出现零星的暗点。细小的水珠落在铁网上,也落在忍足摊开的记录纸上,将一小块墨迹晕开。
我抬头看向天空,刚才还透着一点余晖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压低了。风里多出潮湿的气息,雨水碰在脸侧,带着一点凉意。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
“开始下雨了。”
迹部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用球拍轻轻敲了一下鞋侧,抬眼看向日吉。
“还剩两球。”
雨势很小,球场尚未真正湿透,以比赛现在的进度,似乎足够在雨变大以前结束。
日吉重新握紧球拍。
“以下克上。”
向日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还要说吗?”
日吉没有理会。
迹部唇边扬起一点弧度,重新站到底线后方。
发球被高高抛起。
球拍挥下时,清脆的击球声穿过刚刚落下的细雨。网球落在发球区边角,弹起的速度极快。日吉勉强追上,将球压回迹部的反手侧。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场地上连续响起,最开始仍然脚步声干脆,渐渐地,却夹杂了一点鞋底碾过水面的轻响。
我放下手中的水瓶,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浮起一丝不安,白线附近的场地比其他地方更湿。雨水顺着微小的坡度积在那里,形成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薄水。
忍足也抬起了头,他没有再低头记录,目光始终跟随着场内两个人的移动。
“迹部,差不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日吉已经打出了下一球,他被迹部逼到反手角落,身体几乎偏出单打线,却在最后一刻改变拍面,将球沿着直线压向另一侧边线。
网球飞得很低。
越过球网以后迅速下坠,落点几乎贴着白线。
迹部立刻转身追了过去,他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第一步也依然稳定,第二步踩在边线附近时,右脚却突然向外偏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我最初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他的鞋底在湿润的场地上擦过,带起一小片水花。身体仍被高速前冲的力量带向场外,右脚却已经失去了支撑。
迹部试图用左脚重新稳住重心,可场地已经被雨打湿,左脚落下时同样向前滑开。他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肩膀先撞上了场边的立柱,沉闷的撞击声从铁网另一侧传来,立柱被撞得轻轻震动,连接铁网的金属扣随之发出一阵急促的颤响,他手里的球拍脱手飞了出去,拍框重重砸在地面,又沿着湿滑的场地滑出一段距离。
迹部的上半身向后仰去,他似乎抬了一下手,想要撑住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后脑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并不算大,甚至没有球拍落地时清晰。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静音了。
日吉打出的网球仍在地面滚动,它沿着白线缓慢向前,最后停在一小片积水里。
迹部躺在雨中,没有起身,他的头向一侧微微偏着,金色发梢散在湿润的地面上。一条手臂落在身体旁边,手指仍维持着握拍时微微收紧的姿势。
细雨不断落在他的脸上,眼睛始终闭着。
“部长!”
凤的声音骤然响起。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冲向球场。
我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短暂地晃了一下。
视线里只剩下躺在地上的迹部。
忍足已经最先赶到他身边。
“都别碰他!”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这样严厉。
日吉原本已经跪下,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向日与宍户也僵在旁边,没有人再贸然靠近。
忍足在迹部身侧蹲下。
他没有扶起迹部,也没有拍他的脸,只迅速俯下身,确认呼吸与胸口的起伏。
那几秒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我看见忍足将手指探到迹部颈侧。
他的手很稳。
脸色却已经完全变了。
“有呼吸。”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的人像是同时重新吸进一口空气。
可迹部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忍足抬头看向凤。
“叫救护车。告诉他们后脑受到撞击,人失去意识。”
凤立刻拿出手机。
他第一次没有按准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了。宍户一把扶住他的手腕,让他稳住,凤才重新拨通电话。
向日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不能先把他抬到避雨的地方吗?”
“不行。”
忍足挡住落向迹部脸上的雨水。
“不能确定颈部有没有受伤,谁都不要移动他。”
桦地转身去拿急救箱和防雨布。
慈郎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慢吞吞地走,也没有抱怨雨水打湿衣服。站在迹部身边,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迹部。
日吉仍跪在最近的位置,雨水沿着他的头发不断滴下来,他的视线落在那颗停在边线外的网球上,脸色比刚才更白。
“是我打出的球。”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我没有压那条线——”
“与你无关。”
忍足没有回头。
“是场地湿滑。”
日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我终于向前走了几步。
膝盖仍然发软。
每走一步,都像踩不到真正的地面。
迹部的脸色比平时苍白。雨水沿着他的额角与下颌滑落,运动服肩侧沾上了地面的水。他躺在那里时,平时总是过于鲜明、从容的存在感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害怕,我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景吾……”
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
迹部的眉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忍足立刻低下头。
“迹部?”
他的眼睛缓慢睁开,最初没有焦点,灰蓝色的瞳孔停在阴沉的天空上,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周围不断有人叫他的名字,所有声音混在雨里,显得遥远又混乱。
忍足挡在他视线上方。
“能听见吗?”
迹部没有回答,目光从忍足脸上缓慢移开。
日吉。
宍户。
凤。
向日。
慈郎。
涣散的目光从周围的人脸上缓慢移过。
经过我时,似乎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再次闭上。
呼吸仍在,人却彻底失去了反应。
“迹部!”
忍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急促,他再次确认迹部的呼吸,随即让周围的人向后退,为即将到来的急救人员腾出空间。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是忽然被抽空。
刚才那一眼太短,短到我甚至无法确定他究竟有没有认出我。
桦地带着防雨布回来,他和宍户将布撑在迹部上方。雨水落在透明的塑料表面,发出密集而凌乱的声音,将迹部与我们隔在一层模糊的水幕之后。
救护车的声音从校园外传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我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却随之泛起尖锐的疼。
急救人员很快进入球场,他们固定了迹部的头颈,将氧气面罩覆到他的脸上,又把他小心转移到担架。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睁开眼睛,担架从我面前经过时,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很凉。
也没有回应。
急救人员很快将他的手臂放回毯子下面。
“请让开。”
我向旁边退了一步,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闭以前,氧气面罩下的那张脸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红色的灯光消失在校门外,我才低下头,手指还维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仿佛那一点短暂的接触仍然留在那里。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灯光过于明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网球部的人全都来了。教练去办理手续,忍足刚刚向医生重新说明完事故经过。日吉一个人站在走廊最远的窗边,低着头,从到医院以后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慈郎抱着迹部留在球场上的外套。
外套已经被雨打湿了一部分,袖口沾着一点球场上的泥水。他抱得很紧,像是只要不松开,迹部便会很快回来将它拿走。
他难得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坐下,只是一直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
向日来回走了很多次,鞋底不断摩擦着走廊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宍户最初没有阻止,直到他第三次差点撞上经过的护士,才伸手将他按到椅子上。
“坐着。”
向日坐下不到半分钟,又站了起来。
“为什么还不出来?”
没有人能够回答。
凤坐在慈郎旁边。
他的手机仍握在手中,屏幕早已暗了。偶尔有学校或队员发来的消息亮起,他却没有查看。
桦地站在急诊室门边,高大的身体几乎没有动过,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一直没有恢复血色。
我坐在最靠近急诊室的位置,双手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
上面有周助的名字,也有母亲的名字,可我不知道应该通知谁。
迹部的父母已经从教练那里得知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周助还在训练,我没有告诉他,只要按下拨号键,只要开口说出“迹部受伤了”,似乎就会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变成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摔倒了,后脑撞在地面上,直到被送上救护车,都没有再醒来。
这些画面已经在脑海里反复出现了无数次,可我仍然觉得,只要不说出口,就还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也许下一秒,急诊室的门便会打开,迹部会皱着眉走出来,认为所有人都过于紧张,他会说只是一次普通的摔倒,会让日吉不要因为一球失去比赛状态,会让向日停止走来走去,也会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可门始终没有打开,走廊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向前移动,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得令人无法忽略。
我的掌心已经被手机边缘压出一道红痕,却感觉不到疼,就像在球场时撞上长椅的膝盖一样。
身体里的所有感觉仿佛都被那声沉闷的撞击压了下去,只剩下迟来的恐惧。
“七濑。”
忍足在我面前停下。
我抬起头。
他身上的训练服仍然没有完全干,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平时总带着一点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要不要通知不二?”
我握紧手机。
“还不用。”
声音出口时,比想象中更加沙哑。
忍足看了我片刻。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想说没关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那个音。
急诊室里忽然传来器械移动的声音。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忍足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扇门,没有继续追问,只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迹部醒过一次。”他说。
“虽然时间很短,但至少证明当时对外界还有反应。”
“他会醒吗?”
我终于问。
忍足没有立即回答,他不可能替医生给出承诺。
可几秒以后,他还是开口:
“会。”
声音很低,却十分清楚。
“那可是迹部。”
这句话平时听起来大概会带着调侃,此刻却更像是在提醒我们所有人。那个永远站在球场中央、从不允许自己狼狈倒下的人,不会一直躺在急诊室里。
我重新看向紧闭的门,手指终于缓慢松开。
手机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而暗下去,漆黑的屏幕映出我的脸——苍白、陌生,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我仍然没有给周助打电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里面的人醒来。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等他叫我的名字。
忍足原本坐在我身旁。
不久后,一名护士从急诊室侧门出来。他立刻站起身,走过去询问情况。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护士很快又回到里面。
忍足没有立即回来,他先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处,再次走到我身边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喝一点。”
我抬起头。
“谢谢。”
手指碰到纸杯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杯中的水轻轻晃动,差一点从边缘洒出来。
忍足没有松手,仍替我托着杯底。
直到我用双手将它握稳,他才慢慢收回手。
“刚才护士说,迹部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嗯。”
“检查还没有结束,不过目前没有出现继续恶化的情况。”
“嗯。”
“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嗯。”
我只能重复同一个字。
温度透过纸杯传进掌心,我却仍觉得手指很冷。
忍足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一定不会有事”。
他重新坐到旁边,我们都看着急诊室的门,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门锁终于传来响动。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向日的膝盖撞到面前的椅子,慈郎怀里的外套也滑下去一角。日吉从窗边猛地转过身,凤与宍户几乎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医生摘下口罩。
“病人已经清醒。”
走廊里紧绷了许久的呼吸声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却没有放松。
医生的神情依旧严肃。
“目前没有发现颅内出血,也没有需要立刻进行手术的损伤。不过病人有明显的脑震荡症状,需要住院观察。”
“他现在能正常说话吗?”忍足问。
“可以,意识也基本清楚。”
医生停顿了一下。
“但他出现了创伤后的逆行性遗忘。”
那是一个我能够听懂,却无法立刻理解的词。
“什么意思?”凤问。
“他对受伤以前的一部分经历失去了记忆。根据目前的问答,缺失的内容大致集中在最近半年。”
半年。
这个数字落下来时,我仍然站在人群中。
没有立刻反应,记忆不是看得见的东西,不像伤口,不能从纱布的面积判断严重程度。也不像骨折,无法在影像上找到清晰的断裂位置。
可我知道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大阪修学旅行。
他第一次牵住我的手。
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们正在交往。
告白。
生日。
我送给他的画。
还有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拥抱与亲吻。
全部都在那半年以内。
“是所有事情都忘了吗?”忍足继续问。
“记忆缺失通常不会按照日期整齐地切断。”医生解释,“有些人和事可能保留,有些则会完全消失。具体遗忘了什么,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会恢复吗?”
这一次,开口的是凤。
他的声音很轻。
医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有恢复的可能。可能是几天,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他看向我们。
“暂时不要反复逼问,也不要一次告诉病人太多事情。过度刺激不一定有利于恢复,反而可能加重头痛和焦虑。”
急诊室的门在医生身后缓慢合上。
我仍然握着那杯已经不再温热的水。
最近半年,不规则的缺口,有些人会被记住,有些人会彻底消失。
迹部的父母还在与医生确认住院手续。
教练让我们分批进去,不要让病房里同时出现太多人。
第一批是忍足、桦地和我。
我原本想留在外面,可当忍足推开病房门时,我还是跟了进去。
迹部靠坐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金色头发没有完全干,几缕散在额前。他的脸色很淡,病号服让平时过于鲜明的气势被削弱了一些。
可他依旧是迹部,背脊挺直,眉间因为头痛压着浅痕,即使躺在病床上,也像是在忍受一件极其浪费时间的意外。
他的手机放在手边,屏幕还亮着。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忍足身上。
“忍足。”
“嗯。”
“为什么会在医院?”
声音比平时低,也有些哑。
“你在训练时摔倒了。”忍足走近病床,“后脑撞到了地面。”
迹部皱起眉。
他似乎试图回想,却很快因为头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视线转向桦地。
“桦地。”
“usu。”
桦地站在病床旁,肩背绷得很紧。
迹部看着他。
“训练结束了?”
“usu。”
“日吉呢?”
“在外面。”
他记得日吉,也记得网球部。
忍足没有急着追问最近发生的事,只先确认了一些更久以前的记忆——网球部、学生会、冰帝、桦地。
迹部都能够回答,他说得很快,语气里甚至逐渐带上被反复询问的不耐烦。
直到忍足问起上个月的修学旅行。
迹部的神情第一次出现空白。
“修学旅行?”
“上个月刚结束。”
“去了哪里?”
“大阪。”
迹部沉默片刻。
“本大爷不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忍足脸上。
“最近半年都发生了什么?”
“医生说不能一次告诉你太多。”
“本大爷只是在问。”
“所以才需要慢慢来。”
迹部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
可头痛让他没有继续争辩。
他抬手碰了一下纱布,又将手放下来。
随后,他终于看向我。
那道目光落过来的瞬间,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从进门以后便一直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迹部看了我很久。
眼里没有我熟悉的笑意,没有看见我以后自然松开的眉间,也没有那种仿佛无论周围有多少人,都能第一眼找到我的笃定。
只有审视,礼貌以及无法掩饰的疑惑。
“你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了我的名字,只是在等待我自己回答。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二七濑。”
迹部仍看着我。
这个名字没有让他的表情发生任何变化。
“我们是同班同学。”我说。
“现在的班级?”
“嗯。”
这个学期本就在他遗忘的半年之内。
所以连“同班同学”对他而言,也只是我单方面告诉他的事实。
迹部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同学?”
我的喉咙发紧。
忍足没有替我回答,他只是站在病床另一侧,安静地看着我,将决定留给我自己。
医生说不能一次告诉他太多,也不能强迫他接受。可要我站在迹部面前,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做不到。
“不是。”
迹部等着我的下文。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
“我们在交往。”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仪器规律的提示音变得异常清晰。
迹部看着我。
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明显的停顿。
“本大爷和你?”
“嗯。”
“多久?”
“五个月。”
他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观察我说话时的神情,也像是在判断这件事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可我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欣喜,没有吃醋,甚至没有因为我站得太远而产生的不满。
“抱歉。”
迹部最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本大爷完全没有印象。”
明明医生已经提前说过,明明我早就知道,他不记得这半年。
可真正从迹部口中听见时,胸口仍然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不是迟钝的闷痛,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最柔软的地方被生生剥离。
我低下头。
“我知道了,你不用现在相信,医生也说了,不能强迫你回忆。”
我向后退了一步。
门就在身后。
只要转身,我便不用继续面对那双陌生的眼睛。
迹部眉头微微皱起。
“本大爷没有说不信。”
“可是你不记得。”
“嗯。”
他承认得没有任何迟疑。
“完全不记得。”
我的指尖已经碰到冰冷的门把。
“我知道了。”
转身时,忍足叫了我一声。
“七濑。”
“我在外面等。”
我没有回头。
手刚准备用力,迹部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不二。”
我的动作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是“七濑”。
不是那个从他口中说出来时,总会带着理所当然亲近感的名字。
只是普通而疏离的姓氏。
像他称呼任何一个不熟悉的同学。
“什么?”
我没有立刻转身。
“我们以前经常见面?”
“嗯。”
“除了学校?”
“嗯。”
“难怪。”
我终于回过头。
迹部仍然看着我。
眼底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困惑。
“看见你的时候,觉得有一点熟悉。”
只有一点熟悉,不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他曾经一次次握住我的手以后留下的习惯,只是一点无法确认来源的熟悉。
我握住门把的手指逐渐用力。
“可能是因为我们是同学。”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眉间依旧压着浅痕,像是觉得这个解释并不完整,可他没有记忆能够反驳。
我也没有勇气继续留在那里,等待他用更加陌生的语气追问我们曾经做过什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病房里更冷,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里面所有声音也被隔断了。
我沿着走廊向前走,没有明确想去哪里,只是不想站在门口,害怕里面的人随时会出来,看见我失控的样子。
走到尽头时,我在长椅上坐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放在病房外的桌面上。
我低头看见裙摆上多出了一小块深色痕迹。
最初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水。
直到第二滴落下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哭,过去迹部总是最先发现我的情绪。
有时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高兴,他便已经皱着眉问我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试图转身离开,他会直接抓住我的手腕。
不允许我一个人躲起来,现在他就在几米外,只隔着一道门,却不知道我是谁。
病房门很快再次打开,我抬起头,以为是护士。
出来的人却是忍足。
“怎么出来了?”
“迹部需要休息。”
他说完,在我身边坐下。
手里还拿着一包纸巾。
忍足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他便把纸巾放在我身旁。
“想哭就哭吧。”
“我没有。”
声音出口时已经带着明显的哽咽。
忍足看了一眼落在我裙摆上的泪痕。
没有拆穿。
只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我才问:
“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吗?”
“看起来是。”
回答得很坦白。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很快就能想起来”。
可忍足没有,他没有替医生给出承诺,也没有用不确定的希望安慰我。
只是将纸巾向我手边推近了一点。
“可是他觉得我眼熟。”
“嗯。”
“因为我们是同学。”
“也许。”
“忍足。”
“什么?”
“你不用勉强安慰我。”
“我没有勉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也不准备骗你。”
我终于拿起纸巾。
纸面很快被眼泪浸湿。
“他认得你们所有人。”
“因为我们认识得更早。”
“可是他看我的时候……”
我说不下去。
那双眼睛太陌生了,像我与他经历过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记忆中。
忍足靠在长椅上,没有催促我说完。
“半年对迹部来说消失了。”他说,“不是只有你被忘记。”
“我知道。”
“大阪、比赛、学生会的事情,他同样不记得。”
“可是只有我和他的关系,是从这半年开始的。”
网球部的人依然是他的部员,忍足仍是他认识多年的朋友,冰帝、家人、网球和学生会,也都稳稳留在他的记忆里。
只有我,如果那半年从未发生,我和迹部就只是两个知道彼此名字的人。
甚至算不上熟悉。
忍足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可以难过。”他说,“没有人会要求你现在振作。”
我的眼泪落得更快了一些。
“他以前不会叫我不二。”
“嗯。”
“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嗯。”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但还是很难受。”
“那就先难受。”
忍足将视线移向走廊另一端,没有继续看我,像是替我保留最后一点不愿被人看见的狼狈。
“以后怎么办?”
“今天先不要想以后。”
“可是——”
“迹部才刚刚清醒。”
忍足转头看我。
“你也刚刚被自己的男朋友忘记。”
“你们两个现在都不适合决定以后。”
我攥着纸巾,没有回答。
病房里忽然传来向日的声音。
第二批人已经进去了。
隔着房门,仍然能够听见他刻意压低、却依旧过于响亮的说话声。
不久以后,门再次打开。
向日探出头。
看见我脸上的眼泪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七濑……”
宍户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
忍足站起身。
“我去买点热的。”
“不用。”
“不是询问。”
我抬起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说话了?”
忍足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来还有力气反驳。”
我没有笑。
他也没有刻意继续逗我。
几分钟后,忍足拿着一罐热牛奶回来。
“没有红茶。”
“谢谢。”
我将罐子捧在掌心。
热意缓慢地透过金属罐身传进皮肤。
这一次,我终于感觉到了温度。
忍足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迹部刚才一直看着门。”
我的手指微微停住。
“因为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离开。”
“也许。”
“忍足。”
“嗯?”
“别让我期待。”
他的神情安静下来。
“我不会让你期待他明天就恢复记忆,也不会告诉你,他一定还像以前一样喜欢你。”
我低下头,热牛奶的罐身被指尖慢慢摩挲。
“因为我不知道。”
忍足继续道。
“但他醒来以后,看了你很久。”
“那是因为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有很多。”
“可他只问了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忍足也没有继续说。
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希望,都可能变成另一种伤害。
病房门再次打开时,出来的是凤。
“忍足前辈。”
“怎么了?”
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部长问,不二同学还在不在。”
我怔住。
手中的罐子轻轻响了一声。
忍足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笑,只平静地问:
“他为什么问?”
“部长看了手机里的照片。”
凤犹豫片刻。
“相册最新的一张,是生日宴会上拍的。”
我知道那张照片,忍足替我们拍下的合照,我站在迹部身边。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后,身体微微向我这一侧倾斜。照片里的我们看起来亲密而自然,像这样的距离本就应该存在。
可对现在的迹部而言,那只是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他完全不记得的女朋友。
“部长看了很久。”凤说,“然后问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握紧热牛奶。
“我不进去了。”
凤有些意外。
“要怎么告诉部长?”
我低下头,用纸巾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告诉他,我还在。”
“只是想等他休息好一点。”
凤点头。
“我知道了。”
他重新回到病房。
忍足没有劝我改变决定。
只重新在我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
“他真的问我了?”
“嗯。”
“可他不记得我。”
“是。”
忍足望向紧闭的病房门。
“现在或许只是因为那张照片。”
“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离开时看起来很难过。”
“别期待太多。”
“我知道。”
“但也不用逼自己什么都不期待。”
我捧着已经不再烫手的牛奶,缓慢呼出一口气。
隔着一道门,迹部不记得我的名字。
不记得我们说过的话。
也不记得他曾经怎样走向我。
他不会记得第一次牵住我时,掌心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会记得生日那天收到画像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不会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不会让我后悔。
现在的他只是从照片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得离自己很近。
而我记得全部,那半年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被完整地留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原来被喜欢的人遗忘,比从未被喜欢过更加难过。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曾经怎样爱我。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我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