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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迹部线】大阪篇(下) 晚上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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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自由活动从六点半开始。班主任在酒店大堂再次强调集合时间与活动范围,要求所有人至少两人同行,十点以前回到酒店。
我原本与同班的女生约好去体验大阪当地的主题妆造,店铺离酒店不远,主打以旧时商都为灵感的“浪花町娘”装束。预约时,她兴奋地挑了很久,最后订下两套不同颜色的和服,还提前将店铺发来的发型图保存进手机里。
老师宣布解散后,我们便一起去了店里。
店面藏在商店街二楼,推开木门,里面挂着一排颜色鲜艳的和服。墙边摆着发簪、折扇与小巧的布包,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线香与发油气味。
她挑了一套樱粉色的。衣料上印着细小的白色花纹,腰间配深红色腰带。店员替她将头发挽起,在鬓边别了一朵颜色明亮的绢花。原本就因为期待而泛红的脸颊,在薄薄的胭脂与暖色唇彩下显得更加生动。
轮到我时,我选了一套浅蓝色的和服。颜色比暑假时在法国买的那条裙子稍深一些,衣摆绣着细小的银白水纹,腰间则系着颜色偏深的靛蓝腰带。
黑色长发被重新梳理过。大部分盘成松散的低髻,只留下两缕细软的发丝垂在脸侧。发间没有用太过鲜艳的装饰,只别了一支银色小簪,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浅蓝色珠子。
店员替我压低眉色,又在眼尾扫上一层很淡的灰蓝。
唇色则比平日稍深。
镜中的人依然是我,却像被大阪夜晚过于明亮的灯光染上了一层陌生的色彩。
朋友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七濑,你这样真的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她立即转向镜子。
刚才还因为我的话露出笑容,下一秒却又紧张地整理起鬓边的绢花。
“会不会太夸张?”
“不会。”
“腰带歪了吗?”
“没有。”
“口红是不是太红?”
“刚刚好。”
她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第一次尝试这种装束,所以格外在意。
直到店员离开,她仍然握着手机,不断查看屏幕。
“你在等消息?”我问。
她的手指停住。
“有这么明显吗?”
“从刚才开始,你已经看了十几次。”
她没有否认。
手机便在这时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还没有看清消息内容,她已经将手机按到胸前。薄薄的胭脂遮不住突然加深的脸红,连耳朵也很快染上一层颜色。
“七濑。”
“怎么了?”
她抬起头。
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
“我可能不能跟你去拍照和买纪念品了。”
说完以后,她立刻双手合十。
“真的很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
“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不需要问“他”是谁,从修学旅行开始,她便一直在谈论同班的一个男生。早餐时注意他坐在哪里,集体参观时留意他与谁说话,连买饮料也会下意识选择对方喜欢的口味。
“他约你了?”
“不是。”
她摇了摇头,握着手机的手却收得更紧。
“他问我今晚准备去哪里。”
“所以你想去找他?”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樱粉色和服。
刚才那些对发型、腰带和唇色的反复确认,忽然都有了解释,或许从决定做妆造时开始,她便已经在等待一个足够特别的时机。
“我想告白。”她说。
声音很轻,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神情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修学旅行只剩下这一次了。”
“今天穿成这样以后,我忽然觉得,如果今晚还是不说,以后大概更不敢了。”
她说得并不流畅,手指也因为紧张,几乎要将手机边缘攥出痕迹。可她看向旋转门外时,眼睛里没有退缩。
我替她将鬓边稍微歪斜的绢花扶正。
“那就去吧。”
她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没事的,我一个人在附近逛一会儿。”
“老师说至少两个人同行。”
“商店街就在规定范围内,人也很多。”
她仍然不放心。
“要不我帮你问问其他人?”
“没关系。”
我不希望她在告白以前,还要因为临时改变计划替我寻找新的同行者。
她已经紧张得连呼吸都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去吧。”我说,“不要让他等太久。”
她看着我。
片刻后,忽然张开手抱住了我。
“七濑,你真好。”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手,拎起配套的小布包向外跑去。
跑到门口时,又被木屐限制了速度,只能扶住门框,匆匆将步子放小。
喜欢的男生正站在楼下商店街的入口。
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穿着一身樱粉色和服出现,远远看见她时,神情明显怔住。
她也停了一下。
隔着一段亮着灯笼的街道,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向前。
几秒后,男生先朝她走了过去。
她紧张地握住布包,最终也迎向他。
两个人很快并肩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看了一会儿。
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影。
浅蓝色衣袖垂在身侧,银簪末端的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平日垂在肩后的长发被全部挽起,露出纤细而白皙的颈侧,稍深的唇色也让镜中的眉眼比平时更加清晰。
店员从旁边走过来。
“您的朋友先离开了吗?”
“嗯。”
“服装九点半以前送回来就可以。”
“好,谢谢。”
我原本也可以立刻回酒店。可妆容与衣服都已经换好,提前准备的纪念品清单仍然放在小布包里。距离归还服装和集合时间也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只是一个人逛一会儿而已,没有必要因为同伴临时离开,打乱所有安排。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
景吾:
“出发了?”
下午分开以前,我告诉过迹部,晚上要与同班女生一起体验妆造拍照,再去附近购买纪念品。
他当时似乎不太满意,却只问了同行者的名字、店铺地址与回程时间,随后便与忍足和其他几个男生离开。
他们大概也已经有自己的安排。
我低头回复:
“已经换好衣服了,准备去买东西。”
迹部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照片。”
我看着那两个字。
“什么照片?”
“你穿的衣服。”
“回去以后再看。”
对面沉默了片刻。
随后发来一句:
“九点半以前回酒店。”
“知道了。”
“结束以后联系本大爷。”
“好。”
我没有告诉他同行者已经离开。
隔着屏幕,他看不见我身边是否还有人。只要按原本的路线买完纪念品,再按时回到酒店,便不会影响任何安排。
我将手机收进浅蓝色布包,随后独自走下楼梯。
夜晚的大阪比白天更加热闹。
道路两侧亮起颜色鲜艳的招牌,成排灯笼从商店街上方延伸出去。章鱼烧与烤物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人群从狭窄的街道中不断经过。
浅蓝色衣袖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偶尔有人回头看向我,大概是因为妆造店里走出来的游客并不少见,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一身过于完整的装束,在热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展开手中的清单,先去买纪念品,九点以前,再回去归还衣服。
先去点心店买了母亲喜欢的和果子,给继父挑选礼物时,我在酒与茶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一盒包装简单的煎茶。周助的礼物最好挑,他对新鲜东西总有兴趣,即使味道奇怪,也会带着笑意尝完。我买了一盒大阪限定的辣味点心,几乎已经能够想象他拆开包装以后饶有兴趣的表情。
走出店门时,手中已经多了三个购物袋。
清单上只剩下迹部。
给他买东西反而最困难。
昂贵的东西没有必要,普通的纪念品又似乎与他不太相配。我经过几家商店,最终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了下来。
玻璃柜里摆着一枚金色书签。
书签很薄,顶端镂刻着一枝盛开的玫瑰。层叠的花瓣线条细致,却没有多余的宝石与装饰,只有一片狭长的叶子沿着枝茎向下延伸。
灯光落在金属表面,花瓣边缘泛起一层很浅的光。
我想起他在学生会办公室翻阅文件的样子,也想起迹部宅庭院里被照料得近乎完美的玫瑰。
他收到过的玫瑰大概多得数不清,鲜花、胸针、装饰品,甚至网球部的应援物上也经常出现相同的图案,可这枚书签并不是别人为了讨好迹部景吾而特意准备的。
只是我站在大阪街头,看见一枝金色玫瑰时,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店员将玫瑰书签放进深蓝色的小盒子,又在外面系上一条颜色很浅的金色细带。
我接过盒子,收进购物袋最里面。
走出文具店时,时间刚过八点。
距离归还衣服与回酒店都还有一段时间。夜市就在前方,灯笼沿着街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人群也比商店街更加密集。
我原本只准备从外围经过,却被一间售卖手工颜料的小摊吸引了注意。
摊位上摆着许多颜色不同的矿物颜料。
其中一种蓝色很像下午在海游馆看见的水光,深处带着一点难以辨认的银色。
我停下来询问价格。
老板正在替我包装,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含混的笑声。
“一个人吗,小妹妹?”
酒气和烟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我侧过脸。
三个中年男人停在摊位旁边。其中两人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脸色明显泛红,站立时身体也有些摇晃。
最前面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从银簪落到和服衣摆,停留得令人不适。
“穿得这么漂亮,来拍照的?”
“不是。”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颜料,准备离开。
男人却向旁边迈了一步,恰好挡住过道。
“别急啊。”
“朋友呢?”
他越过我的肩膀,向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没看见?”
“马上过来。”
我向另一侧移动。
另一个人也跟着靠近,与最前面的人一前一后占住本就不宽的通道。
他们没有真正碰到我,只是故意挡住离开的方向,酒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几句玩笑也逐渐越过了应有的界限。周围有人向这里看过来,却只是放慢脚步,没有真正停下。
摊主的神情有些不安,他看了看那三个男人,又看向我,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
我握紧布包的提带。
“让开。”
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他们继续搭话的余地。
最前面的男人像是觉得我的反应十分有趣,向前靠近半步。
“脾气还挺大。”
他抬起手,手掌朝着我的肩膀落下来。
还没有碰到衣料,一道身影便从人群里迅速穿过,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已经让你让开了。”
突然出现的少年将那只手推了回去,动作干净而迅速,没有过分用力,却直接将我与男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他穿着浅色短袖,深色头发被夜风与奔跑吹得有些凌乱,眉头紧紧皱着。大概是远远看见了这里的情况,一路穿过人群赶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向旁边横跨一步,彻底挡在我身前。
“听不懂吗?”
醉酒男人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谁啊?”
“刚才与你没关系。”
少年站得很稳。
“现在有了。”
另外两人向前围了过来。
少年没有退。
双肩微微绷紧,仍旧将我挡在身后,甚至没有让那几个人的视线越过自己。
“谦也。”
一道比他平静许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另一个少年已经来到摊位另一侧。
浅色头发在灯下显得柔和,一只手腕缠着整齐的白色绷带。他没有直接参与推搡,而是先向摊主低声说了什么。
摊主立即拿起手机。
随后,浅发少年移动到另一侧出口附近,既没有将醉酒的人完全围住,也没有给他们继续靠近我的机会。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三人手中的酒瓶、脚步与周围环境。
确认没有人藏着其他危险物品后,才平静地开口:
“前面不到五十米就是巡逻点。”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已经显示出附近的警务岗亭位置。
“摊主也已经报警了。”
浅发少年抬起眼睛。
语气并不强硬,却没有任何退让。
“几位想留在这里等警察过来,还是现在离开?”
最前面的男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又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街口。
两名巡逻警察正在向这边走来。
原本还想继续争执的几个人终于有些清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被同伴拉住手臂。
他们没有再上前,只带着难看的脸色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灯笼下方。
深色头发的少年没有立刻放松。他一直站在原处,确认三个人没有再次回头,才缓慢松开握紧的手。
浅发少年则向巡逻警察说明了刚才的情况,又替受到影响的摊主简单作证。
两个人分工得十分自然。
一个第一时间挡在陌生女孩身前,阻止对方触碰。
一个保持冷静,留意周围的出口与巡警位置,避免冲突真正升级。
他们甚至没有提前商量,也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因为看见有人被围住,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
确认警察已经接手后,深色头发的少年才终于转身。
“没事吧?”
他的话刚说完,目光便停住了。
刚才他始终挡在我面前,只顾着留意那几个男人,根本没有真正看清我的样子。
现在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他才看见我身上的浅蓝色和服,以及被银簪挽起的黑色长发。
夜市的灯光落在银白水纹上。
也照亮眼尾那层很淡的灰蓝。
少年明显怔了一瞬。
原本因愤怒而紧紧皱起的眉间都松开了一点,像是一时忘了自己刚才准备问什么。
站在旁边的浅发少年也看了过来。
他的反应没有那么明显。
只是在视线落到我脸上时停顿了半秒,随后极轻地抬了一下眉。
那双原本平静观察四周的眼睛里,掠过一点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意外。
不是因为这身装束格外华丽,恰恰相反,浅蓝色与银色都很安静。
可灯笼暖黄的光落下来时,越发衬得肤色白皙,眉眼清晰。盘起的长发露出颈侧纤细的线条,银簪末端的小珠子还随着刚才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个人都短暂地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深色头发的少年先回过神。
他迅速将视线移开了一点,耳侧似乎因为刚才奔跑而泛着薄红。
“他们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
“真的?”
他又确认了一次。
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与手腕上,却十分克制,没有贸然靠近检查。
“真的没有。”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那就好。”
浅发少年也走近了一些。
他没有因为刚才短暂的失神而显得不自然,只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购物袋与颜料盒,确认东西没有摔坏。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受到惊吓的话,可以先去前面的警务岗亭休息。”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用“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之类的话追问,只是将能够选择的处理方式告诉我。
“谢谢。”
我向他们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刚才真的很感谢。”
深色头发的少年抬手抓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没什么。”
“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浅发少年则向一旁让开一些,为我留出足够宽的空间。
“警察已经记下情况了。如果那几个人再回来,直接过去找他们。”
“好。”
目光经过两人的脸时,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不是因为今晚见过。
而是更早以前,我似乎已经在哪里看过他们的照片。
深色头发的少年察觉到我的注视。
“怎么了?”
他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想起自己刚才失神的反应,神情又稍微不自然了一些。
“我们以前见过?”
“应该没有。”
我重新看向他。
两人今晚都没有穿校服,身边也没有网球包,可刚才的称呼已经给出了足够明显的线索。
谦也。
大阪。
还有站在旁边、手腕缠着白色绷带的浅发少年。
“忍足谦也。”我说。
对方怔了一下。
“你认识我?”
“还有白石藏之介。”
这一次,白石眼中也浮起明显的意外。
“你知道四天宝寺?”
“看过比赛资料。”
其实不只是比赛资料,上次冰帝与其他学校确定表演赛名单时,迹部曾将几所学校主要选手的信息放在学生会办公室,忍足也提起过,自己在大阪有一个打球速度很快的表弟。
“你是网球部的人?”谦也问。
“不是。”
“那怎么会知道我们?”
“我认识忍足侑士。”
谦也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侑士?”
“嗯。”
“你是冰帝的学生?”
我点了一下头。
谦也重新看了我一眼,今晚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浅蓝色和服。难怪他先前完全没有将我与冰帝联系起来。
“冰帝现在是不是正在大阪修学旅行?”
“是。”
“侑士也来了?”
“来了。”
谦也立即拿出手机。
“他来大阪居然没有告诉我?”
“学校统一活动,可能没有时间。”
“发条消息的时间总有吧。”
他说着已经找到忍足的号码。
白石看了他一眼。
“现在打?”
“当然。”
“先确认她之后有人同行。”
白石提醒得很自然。
谦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显然刚刚只顾着质问表哥,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对。”
他重新看向我。
“你朋友在哪里?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她临时有事先走了。”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
“原本只是准备买完东西就回酒店。”
谦也皱起眉,并不是责备,只是想到刚才的情况,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那不行。”
他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
“在你同学过来以前,我们陪你。”
白石轻轻点头。
“或者送你回酒店。”
两个人没有因为危险已经解除便准备离开,也没有觉得刚才出面一次,就已经完成了所有责任,他们仍然站在这里,确认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接下来能够安全回去。
我还没有回答,谦也手中的电话已经接通。
他没有打开免提。
可夜市周围十分嘈杂,他说话的声音自然比平时大了不少。
“侑士,你现在在大阪?”
电话另一边不知道回答了什么。
谦也的眉头立即皱起。
“你来大阪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停顿几秒。
“学校安排也能发消息吧?”
白石站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谦也似乎终于想起打电话的主要目的。
“对了,我刚才遇到你们学校的女生。”
他看向我。
大概直到这时才想起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不二七濑。”
“叫不二七濑。”
谦也对着电话重复。
电话另一边忽然安静下来。
谦也将手机稍微拿远,看了一眼屏幕。
“喂?”
忍足的声音重新传过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听见他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你在哪里遇到她的?”
“夜市。”
谦也回答。
“刚才有几个喝醉的大叔围着她,我和白石正好看见。”
他说到这里,又立刻补充:
“已经没事了。”
“我们把人拦下来了,摊主也报了警,她没有被碰到。”
这一连串说明显然是为了避免电话另一边的人误判情况。
可他刚说完,电话中便传来椅子被迅速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迹部的声音。
“把电话给她。”
声音不大。
却清楚得让我立即认出来。
谦也看了看手机,又看向我。
“迹部也在?”
他问电话另一端。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迹部的声音再次传来:
“电话给七濑。”
谦也显然没有见过有人隔着别人的电话,还能把命令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他愣了两秒,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找你的。”
我接过电话。
“景吾?”
“你在哪里?”
迹部的语气很沉。
“夜市。”
“具体位置。”
我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招牌,将店铺名称告诉他。
“站在那里别动。”
“刚才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本大爷知道。”
“那不用过来。”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谁说本大爷过来只是为了解决事情?”
迹部比预计中来得更快。
夜市入口的人群被一道径直向前的身影迫得向两侧散开时,我先看见了他。
下午穿过的白色衬衫还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外套没有带。夜风将金色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却连抬手整理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来往的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脚步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大概直到这一刻,他才看见我今晚的装束。
浅蓝色和服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衣摆上的银白水纹随着夜风轻轻起伏。黑色长发被挽成低髻,银簪末端的小珠子垂在发间,眼尾那一层浅淡的灰蓝也被暖黄灯光衬得比镜中更加清晰。
迹部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来不及转化成惊艳或欣赏,便被更深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
“景吾。”
迹部没有立即回应。
目光先扫过我的脸与颈侧,又落向露在宽大衣袖外的手腕。确认肩膀、手臂和脸上都没有伤痕后,他才低声问:
“他们碰你了?”
“没有。”
“真的?”
“嗯。”
迹部盯着我看了几秒。
像是在判断我是否为了让他放心而有所隐瞒。
随后,他转向站在一旁的谦也与白石。
“刚才的事,谢谢。”
谦也似乎没有料到,他赶到后的第一句话会是向他们道谢,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只是正好经过。”
“无论是不是碰巧,你们都帮了她。”
迹部微微颔首。
语气仍然带着属于他的骄傲,却没有半点敷衍。
“这份人情,本大爷记下了。”
白石看了一眼我,又看向迹部。
“她没有受伤就好。”
忍足这时才从人群后走过来。
他大概一路都在向迹部说明情况,步伐虽然比平时快,神情却依旧从容。
谦也看见他,立刻皱起眉。
“侑士,你来大阪居然不告诉我?”
“学校活动。”
“学校活动不能发消息?”
“之后再解释。”
忍足看了一眼迹部尚未完全缓和的脸色。
“先让他们谈吧。”
迹部已经伸手接过我提着的购物袋。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到我的手腕上。
没有用力。
只是确认般地握了一下。
“跟本大爷过来。”
他没有带我走远。
只离开最拥挤的夜市入口,在旁边一条较为安静的街道停下。远处仍然能看见成排的灯笼,人声与音乐却已经隔着一段距离淡了许多。
迹部将购物袋放到长椅上。
转身看向我时,神情重新沉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本大爷?”
“刚才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本大爷问的不是刚才那几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
“你的同伴临时离开,为什么不说?”
“你已经有安排了。”
“所以?”
“我不想因为自己突然落单,打乱你们的计划。”
迹部看着我。
晚风吹过来,发间那颗浅蓝色珠子轻轻碰到银簪,发出极细的一声。
“告诉本大爷一声,也算打乱计划?”
“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过来。”
“当然。”
他承认得没有半点迟疑。
“所以我才没有说。”
迹部眉间的痕迹更深了一些。
“七濑。”
“嗯?”
“你又替本大爷作决定了。”
我没有回答。
“你觉得本大爷已经有安排,觉得只是自己买东西,不值得特意告诉我。”
迹部向前走近一步。
“最后还觉得,即使遇到事情,只要自己处理完了,也不需要再说。”
他说中的不只是今晚。
从前遇到任何临时状况,我的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解决。
如果能够处理,便没有必要惊动其他人。
如果事情已经过去,再提起也只是徒增担心。
“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谦也没有打那通电话,我大概不会主动提起那几个醉酒的男人。
没有被碰到。
没有受伤。
甚至没有真正发生冲突。
只要回到酒店,卸掉妆容,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段插曲似乎便可以被留在大阪夜市里。
迹部看着我的沉默。
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慢慢消失。
“果然。”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本大爷已经担心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垂下眼睛。
握住自己的手腕。
直到此刻,那个男人向我伸出手时的画面才重新变得清晰。
浓重的酒气与烟味。
被身体挡住的道路。
不断向这里投来、却很快又避开的目光。
还有明明有人经过,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的脚步声。
刚才谦也和白石在,我还能平静地回答警察的问题。
看见迹部以后,那些被我压下去的情绪却忽然失去了继续维持的理由。
指尖开始发冷。
呼吸也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
迹部很快注意到。
原本还压着怒意的神情立刻改变。
“怎么了?”
“没什么。”
“手给本大爷。”
我没有动。
迹部向我伸出手。
却在快要碰到我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在我刚经历过陌生人的靠近以后,直接抓住我。
“七濑?”
我抬头看他。
他赶得太急,额前的头发仍然被风吹乱。衬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显然直到此刻都没有真正平复。
明明还在生气。
眼底却全是没有完全散去的担心。
我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迹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双臂环住他的腰。和服宽大的袖子落在他身后,手指隔着单薄的衬衫抓紧衣料,力道比自己预想中更重。
“七濑。”
“让我抱一下。”
他没有再问。
下一秒,手臂便落在我的背上,将我完整地拢进怀里。
一只手避开发髻与银簪,轻轻护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后背。
“害怕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刚才没有。”
声音闷在他的衬衫上。
“现在有一点。”
迹部抱着我的手臂缓慢收紧。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看见你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抓着他身后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刚才那个人伸手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碰到我。”
声音真正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尾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应该离他们远一点,也看见附近有巡警。”
“可是他们挡住了路。”
“周围明明有很多人,却没有人过来。”
迹部的手掌轻轻按住我的后脑。
“已经没事了。”
“嗯。”
“我来了。”
我闭上眼睛。
熟悉的气息与体温将夜市里的酒气和嘈杂一点点隔开。
只是将我稳稳抱住,掌心隔着和服轻缓地抚过后背。
“以后告诉本大爷。”
“好。”
“不是等事情结束以后。”
“我知道。”
“计划改变也要说。”
“嗯。”
“不要先替本大爷判断有没有时间。”
我在他怀中沉默片刻。
随后认真地回答:
“以后我会告诉你。”
迹部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我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被临时放鸽子会告诉你。”
“需要一个人行动也会告诉你。”
我停顿了一下。
“害怕的时候,也会找你。”
迹部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发顶。
动作很轻。
却让我清楚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力量又收紧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声音里依然带着没有完全消失的不满。
可那一点不满已经不再让人紧张。
过了一会儿,我从他怀里稍微退开。
迹部没有完全松手,双手仍扶在我的腰侧。目光落到我脸上时,终于有余裕真正看清今晚的妆容。
从眼尾浅淡的灰蓝,看到比平日稍深的唇色。
又落向盘起的长发与银簪。
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还怕吗?”
“好一点了。”
“只是好一点?”
我原本想点头。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再抱一会儿,也许就不怕了。”
说出口后,我自己先怔住。
迹部眼里的冷意终于彻底散开。
唇边也缓慢扬起一点笑意。
“七濑。”
“什么?”
“现在越来越会使唤本大爷了。”
“你不愿意?”
“当然愿意。”
他重新将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安抚般地轻拍,而是将我稳稳护在胸前。
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想抱多久都可以。”
我靠在他的肩上。
“你还生气吗?”
“生气。”
“我已经答应以后会说了。”
“答应不代表本大爷立刻消气。”
“那要怎么办?”
“看你以后表现。”
“很严格。”
“当然。”
迹部低头看我。
目光掠过浅蓝色和服,终于带上了刚才被担心压住的欣赏。
“不过,主动抱本大爷,可以加分。”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只有一点?”
“还主动要求再抱一会儿。”
他的手臂收紧。
“这一项加得比较多。”
“那现在及格了吗?”
“勉强。”
“迹部同学真难讨好。”
“刚才还叫景吾。”
“现在不想叫了。”
迹部的眉梢微微抬起。
“再叫一次。”
“不叫。”
“七濑。”
我从他怀中退出来,转身去拿放在长椅上的购物袋。
迹部却先一步提了起来。
“这是我的。”
“本大爷拿。”
“里面的东西不重。”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拿?”
“因为想拿。”
回答得毫无道理。
却又完全符合他。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掌心朝上。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主动来握。
直接将手放了进去。
迹部的手指立刻穿过我的指缝,牢牢扣紧。
“走了。”
“回酒店吗?”
“先向他们道别。”
“然后呢?”
“陪你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
我想起还放在颜料摊上的那盒蓝色矿物颜料。
老板刚替我包装好,还没有来得及结账,意外便发生了。
“你原本的安排怎么办?”
迹部停下脚步。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垂眼看我。
我很快想起刚才答应过的话。
不能再替他判断什么更重要。
也不能因为担心打乱他的计划,便省略询问。
“那你想陪我吗?”我重新问。
迹部唇边的弧度明显加深。
“想。”
“好。”
我握紧他的手。
“那就一起去。”
回到夜市入口时,忍足他们仍然站在那里。
谦也的视线先落到我们交握的手上,又看了一眼我已经恢复血色的脸。
“已经没事了?”
“嗯。”
我重新向他与白石认真道谢。
“今晚真的谢谢你们。”
白石温和地笑了一下。
“没事就好。”
谦也也点了点头。
“有事可以直接找侑士。”
迹部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谦也显然感觉到了,话音立即拐了一个方向。
“或者先找迹部。”
“她会找本大爷。”
迹部回答得笃定。
像是在确认刚才得到的承诺。
我侧过脸看他。
“嗯。”
“我会找他。”
迹部眉间最后一点阴影也随之散开。
忍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没有询问我们谈了什么,只推了一下眼镜。
“看来已经解决了。”
“与你无关。”迹部道。
“确实。”
忍足转向谦也。
“我们也该走了。”
“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大阪不联系我。”
谦也立刻跟上。
“学校活动。”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这算什么解释?”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白石离开以前向我们点了一下头,也很快跟上他们。
迹部牵着我重新走进夜市。
人群依旧很多。
经过刚才那条街时,我的步伐不受控制地慢了一点。
摊位前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警察离开以后,摊主重新摆好了被碰乱的颜料。那盒为我包好的蓝色矿物颜料仍放在桌角,没有被其他人拿走。
迹部察觉到我的停顿。
没有催促,只向外侧换了一步,将我带到自己身旁,用肩膀隔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想回去?”
我看着那间摊位。
摊主也认出了我,立即将包装好的颜料拿起来。
“东西还在。”
他看见迹部时稍微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放心的神情。
“你男朋友来了?”
我还没有回答,迹部已经自然地应了一声。
“嗯。”
他说完,接过颜料,替我付了钱。
“我可以自己付。”
“下次。”
“为什么是下次?”
“因为你还会买。”
迹部将颜料放进购物袋。
他的视线似乎在最里面那个系着金色细带的深蓝小盒子上停了一瞬,却没有伸手翻看。
“里面有本大爷的礼物?”
“不能说。”
深蓝色盒子被其他礼物压在下面,的确只露出了一小截金色细带。
“是什么?”
“礼物提前知道就没有惊喜了。”
迹部牵着我继续向前。
“那就等你亲手给我。”
我没有再反驳。
夜市的灯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浅蓝色衣袖随着脚步轻轻擦过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