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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迹部线】大阪篇(上) 九月开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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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的第一天,教室里的空调仍然开得很低。
窗外的蝉声并没有因为暑假结束减弱多少。阳光落在课桌上,照亮摊开的新学期行程表。
我从第一项看到最后一项。
十月的体育祭。
十一月的文化节。
然后是排在最上方、用红色字体标记出来的通知。
——高等部二年级大阪修学旅行。
教室里的声音从班主任宣布消息的那一刻便没有停下来。
“真的去大阪?”
“听说住在环球影城附近。”
“自由活动有一天吗?”
“去年不是去京都?”
前排的女生已经开始讨论应该带几套衣服,后排有人低头搜索酒店照片。
我看着行程表,没有立刻说话。
“你不高兴?”
旁边传来迹部的声音。
我抬起头。
他的手指压在行程表一角,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不高兴。”我说。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住宿安排。”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行程表的确停在酒店分组那一栏。
“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学校一个月前就发过通知。”
“我没有注意。”
“七濑。”
迹部的眉头轻轻皱起。
“暑假最后一周,本大爷发给你的文件里也有。”
我想起他曾经传来一份修学旅行的注意事项。
文件很长,除了学校统一发放的内容,还包括大阪天气、餐厅预约与几条需要避开的拥堵路线。
我当时只看了第一页。
“你发的东西太多了。”
“只有十二页。”
“这已经很多了。”
“本大爷还删掉了不重要的内容。”
我没有说话。
迹部显然不认为十二页算多。
坐在前面的忍足忽然转过身。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迹部没有把大阪的城市规划也一起发给你?”
他的眼镜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暑假结束后,忍足剪短了一点头发,语气依旧懒洋洋的。
迹部看向他。
“与你无关。”
“确实与我无关。”
忍足笑了一下。
“不过到了大阪,应该会变得与我有关。”
“为什么?”
我问。
“因为我是本地人。”
忍足将行程表翻过来,指尖点在自由活动安排上。
“学校安排的路线只适合第一次去大阪的游客,如果有人不想在心斋桥被人群挤散,最好提前讨好我。”
迹部冷淡地开口。
“本大爷不需要。”
“你当然不需要。”
忍足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下。
“你只需要确保不二不会和别人走散。”
迹部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会。”
“为什么?”
“本大爷会看着。”
他说得十分自然。
忍足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
“那就好。”
班主任敲了一下讲台,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修学旅行以六人为一组,每组自行选出组长。学校统一安排的参观活动必须以小组为单位。”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讨论声再次响起。
“分组名单现在发下去。”
一叠名单从前排向后传。
迹部接过以后,只扫了一眼。
神情便沉下来。
我从他手中拿过名单。
第二组。
忍足侑士。
不二七濑。
另外还有四名同班同学。
迹部的名字在第一组。
我还没有开口,他已经看向讲台。
“分组依据是什么?”
班主任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提出意见。
“按照学号随机排列。”
“重新分。”
教室安静下来。
班主任推了一下眼镜。
“迹部同学,这是学校统一安排。”
“既然是随机排列,就没有保留这一结果的必要。”
“每组人数和男女比例都已经确认过。”
“调整两个人不会影响。”
班主任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我伸手拉了一下迹部的袖口。
动作很轻。
他立刻低头看我。
“不用换。”我说。
“为什么?”
“只有三天。”
“所以?”
“而且只是小组活动,不是一直不能见面。”
迹部显然并不满意。
“你和忍足一组。”
坐在前面的忍足慢慢转过身。
“迹部,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怀疑我的品行。”
“本大爷不是怀疑。”
“那是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迹部看着他。
“离她远一点。”
教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连班主任都没有立刻继续说话。
我握住迹部袖口的手僵了一下。
忍足却没有惊讶。
他只是抬了抬眉。
“我们要一起活动三天。”
“所以才提醒你。”
“如果我不听呢?”
“忍足。”
迹部的声音沉了下来。
忍足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放心。”
他转向我。
“不二,我会替你与其他男性保持安全距离。”
“你不用——”
“包括我自己。”
他补充得十分认真。
后排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班主任轻咳了一声。
“既然没有其他问题,分组暂时不做调整。”
迹部仍然皱着眉。
我松开他的袖口。
“只是分组。”
“本大爷知道。”
“你不知道。”
“七濑。”
“你刚才差点让全班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停了一下。
迹部看着我。
似乎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件需要避讳的事。
“知道我们在交往。”
“那又如何?”
附近几名原本假装整理书本的同学,动作明显停住。
我压低声音。
“你小声一点。”
“本大爷为什么要小声?”
“因为现在还在教室。”
“在教室就不能说实话?”
“不是不能。”
“那就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没有降低。
反而更加清楚。
“本大爷正在和你交往。”
这一次,整个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看见前排女生慢慢转过头,后排有人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就连班主任也停在讲台前。
忍足坐在我们前面,单手抵着下巴,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演出。
我的脸颊开始发热。
“迹部。”
“嗯?”
“你一定要现在说吗?”
“他们不是已经在听?”
“就是因为他们在听。”
“所以一次说清楚。”
迹部环视教室。
“还有人没有听见?”
没有人回答。
忍足抬起手。
“我听见了。”
迹部冷冷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
“但这么夸张的公开听见还是第一次。”忍足回头看向其他同学,“大家有什么感想?”
“忍足同学。”班主任终于开口,“不需要采访。”
“抱歉。”他毫无诚意地道歉。
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几秒,随后像是突然被解除了某种限制。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二同学居然真的和迹部——”
“难怪上学期他们总在一起。”
“所以学生会那些传言是真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低下头,第一次希望冰帝的课桌能够再宽一点。
迹部却从容地坐在那里。
甚至还将我的行程表从桌角拿回来,重新折好。
“现在你不用担心别人误会了。”他说。
“我原本没有担心。”
“那你为什么脸红?”
“因为你突然说出来。”
“迟早都要知道。”
“可以提前告诉我。”
迹部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无法准确解释。
我并不讨厌别人知道,只是没有做好在整个班级的注视下,被确认属于一段关系的准备。
迹部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愿意公开与喜欢突然成为所有人的话题,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下次会提前告诉你。”他说。
声音终于低了一些。
我抬起头。
“还有下次?”
“公开关系只有一次。”
忍足在前面插话。
“但迹部替你作决定的机会还有很多。”
迹部目光一冷。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看见了难得的场面。”
忍足笑着转回去。
“不过放心,修学旅行我会帮你照顾她。”
“不需要。”
“你们又不在同一组。”
“休息时间本大爷会过去。”
“学校要求按组行动。”
“那就换组。”
“老师刚刚拒绝了。”
迹部的眉头再次皱起来。
我正准备开口,忍足已经从桌上拿起分组名单。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迹部看向他。
“说。”
“两个小组一起行动。”
“老师会同意?”
“只要路线相同,没有理由拒绝。”
忍足扶了一下眼镜。
“第一组与第二组的参观地点完全一样,只是集合顺序不同。”
他将两张行程表放到一起。
“只需要让两位组长协调。”
迹部看了一眼名单。
“第一组组长是本大爷。”
“第二组还没有选。”
忍足环视小组成员。
“不过我对大阪最熟悉。”
同组的几个人立刻表示没有意见。
忍足慢悠悠地举起手。
“老师,第二组选我当组长。”
班主任点头记录。
忍足放下手,对迹部道:
“现在可以一起行动了。”
迹部审视着他。
“你突然这么配合,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乐于帮助同学。”
“说实话。”
“修学旅行期间的午餐由组长负责确认。”
忍足指了指行程单上的餐费预算。
“和迹部组一起行动,应该不需要担心吃得太差。”
“本大爷不会替你付钱。”
“那就只能依靠不二了。”
我看向他。
“依靠我什么?”
“说服你男朋友。”
忍足语气平静,仿佛刚才让整个教室陷入混乱的称呼,只是一件普通事实。
迹部没有反驳,我却再次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
“忍足。”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一直说——”
我停下来。
忍足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男朋友?”
我的脸颊更热了。
“你看。”他说,“还是需要多听几次。”
迹部从旁边开口。
“她不需要适应你说。”
“那需要谁说?”
“本大爷。”
迹部回答得理所当然。
忍足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点头。
“明白了。”
他重新转回座位。
“我下次一定把机会留给你。”
一个月后,修学旅行正式开始。
集合当天,东京站挤满了穿着冰帝制服的学生。
我按照名单找到第二组时,忍足已经站在检票口附近。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深蓝色衬衫外只套着一件薄针织衫,手中拿着六张车票。
看见我以后,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行李。
“只有一个箱子?”
“嗯。”
“比向日少两个。”
不远处,向日正蹲在自己的三个行李袋前,试图证明每一个都有存在的必要。
迹部站在他旁边,神情已经接近不耐烦。
看见我以后,他直接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
我看了一眼时间。
“集合时间还差十分钟。”
“本大爷已经到了二十分钟。”
“那是你来得太早。”
迹部没有与我争辩。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伸手接过拉杆。
“我自己可以。”
“本大爷知道。”
“那为什么拿走?”
“你跟着就行。”
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周围几个同学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经过一个月,他们似乎已经逐渐习惯迹部对我的不同。
只是偶尔仍会偷偷观察。
忍足将车票递过来。
“第二组在七号车厢。”
迹部看了一眼自己的票。
“第一组在六号。”
“只隔一道门。”
“座位呢?”
“你的位置在六号车厢第一排。”
“她呢?”
忍足低头查看。
“七号车厢最后一排。”
迹部的脸色立即沉下来。
“为什么离这么远?”
“学校安排。”
“换票。”
“和谁换?”
迹部看向忍足。
“你。”
忍足把自己的票举起来。
“我在七号车厢最后一排,和不二隔着过道。”
“正好。”
“哪里正好?”
“你去六号。”
“那我有什么好处?”
“大阪所有餐厅由你选。”
忍足沉默了两秒。
“成交。”
我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忘了问我?”
迹部已经从忍足手中取走车票。
“你不愿意和本大爷坐?”
“不是。”
“那就没有问题。”
忍足将迹部原本的车票收进口袋。
“习惯吧。”
他经过我身边时,声音压低了一些。
“至少他愿意问一句。”
“他刚才没有问。”
“他问你愿不愿意和他坐。”
“那是在换完以后。”
“以迹部的标准来说,已经算进步。”
忍足说完便拖着行李向六号车厢走去。
迹部站在前面回头。
“七濑。”
“来了。”
我们的座位在车厢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是我。
迹部将行李放好,在旁边坐下。
新干线驶离东京站以后,车厢里的声音逐渐安静。
有人戴上耳机,有人已经拿出零食。
我看着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建筑。
直到迹部忽然将一本册子放到我腿上。
“这是什么?”
“大阪行程。”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比学校发放的版本详细得多。
每段路线的时间、附近餐厅、天气变化,甚至还有酒店房间的楼层分布。
“多少页?”
“十八页。”
“你上次不是只有十二页?”
“这是完整版本。”
迹部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我低头翻了两页。
第三天下午的自由活动被单独标记出来:大阪城、天满桥、河畔餐厅,最后一项是夜景观景台。
时间精确到每半小时。
“学校说自由活动需要以小组为单位。”我提醒。
“本大爷知道。”
“那这些安排——”
“忍足会处理。”
我抬起头。
“他怎么处理?”
迹部没有回答。
前方恰好传来车厢门打开的声音。
忍足从六号车厢走进来,手中拿着两杯咖啡。
“有人找我?”
“你准备怎么处理自由活动?”我问。
“很简单。”
“什么?”
“第三天下午,第二组去道顿堀。”
“可迹部安排了大阪城。”
“所以我会带其他人去道顿堀。”
忍足在过道旁停下。
“你跟迹部去大阪城。”
我愣了一下。
“学校要求小组活动。”
“两个小组一起出发,到了心斋桥以后分成三人小队。”
“那也不应该只剩我们两个。”
“我会在大阪城附近。”
忍足说得十分严谨。
“相距不超过两公里,电话随时可以联络。”
“这不算一起行动。”
“规定里没有写必须始终看得见组长。”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
“是迹部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迹部冷冷开口。
“只打了两通。”
“第三通我没有接。”
“那就不算。”
“原来如此。”
忍足点了点头。
“所以是两通电话,加十二条消息。”
我转头看向迹部。
“你为了这件事找了他这么多次?”
“他做事太慢。”
“修学旅行还有三天才到自由活动。”
“所以应该提前确认。”
忍足扶了一下眼镜。
“你看,我只是受不了他继续催促。”
“所以才答应帮忙?”
“也不完全是。”
他看向我。
“你们交往以后,单独相处的时间似乎少得可怜。”
我没有说话。这是事实,学校里总有其他人和很多事务,放学后我需要按照母亲安排的时间回家,即使周末见面,也很少能够从上午一直待到晚上。
忍足似乎看出了我的沉默。
“修学旅行本来就是用来留下回忆的,而且我会带其他人去道顿堀。”
“那大阪城呢?”
“等你们逛完我会带其他人去逛大阪城,所以只是时间错开,你不用有心理负担,而且我对看迹部约会没有兴趣。”
迹部靠在座椅上。
“本大爷也不需要你看。”
“所以我会离得很远。”
忍足将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将另一杯咖啡放在迹部面前。
“这杯算交换车票的附赠。”
迹部没有碰。
“谁让你替她买咖啡?”
“组长照顾组员。”
“本大爷会买。”
“你刚才在研究十八页的行程册。”
“也用不着你。”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忍足微微一笑。
“还是不二有礼貌。”
迹部看向我手中的咖啡。
“好喝?”
“嗯。”
“给本大爷尝一下。”
我将杯子递过去。
迹部却没有伸手接。
只是低下头,就着我握住杯子的姿势喝了一口。
动作过于自然,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
前排原本正在聊天的两名女生同时安静下来。
忍足站在过道里,看了我们几秒。
“看来我确实多余。”他说。
我立刻将咖啡收回来。
迹部神情从容。
“知道就好。”
“不过还是提醒一句。”
忍足准备离开以前,回头看向迹部。
“这里是公共场合。”
“那又如何?”
“你上次公开恋情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
“所以没有什么。”
忍足唇边带着笑。
“请继续。”
车厢门重新合上。
我低头看着杯盖。
刚才迹部喝过的位置与我原本碰过的地方几乎重叠。
“你不能拿自己的杯子吗?”
“本大爷不喜欢那个口味。”
“你根本没有喝。”
“看得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只停了一瞬。
我立即转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公共场合。”
我将忍足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迹部唇边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本大爷还什么都没有做。”
“你刚才在看。”
“看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声音不算很大。
却足够前排的人听见。
我隐约看见那两名女生的肩膀同时动了一下。
大概在忍笑。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不能。”
迹部将行程册从我膝上拿起来,翻到第三天下午那页。
“自由活动想去哪里?”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
“可以改。”
“全部都可以?”
“嗯。”
“你不会不高兴?”
“会。”他坦然承认,“但会改。”
我看着他,迹部将册子重新放回我的手中。
“忍足说你大概会喜欢大阪的旧书店。”
“你还问了他什么?”
“适合你去的地方。”
“所以这些不是你自己挑的?”
“路线是本大爷定的。”
迹部停顿一下。
“地点参考了他的意见。”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原本安排的观景台下面,发现了一行后来加上的字——中崎町旧书街。
字迹是迹部的。
旁边标注着:如果七濑想去。
“我想去这里。”我说。
迹部看了一眼。
“可以。”
“那观景台呢?”
“时间足够。”
“如果不够?”
“下次再去。”
“下次?”
“你以为只会来一次大阪?”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将未来许多次旅行都计算了进去。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
“忍足确实帮了很多忙。”
迹部的神情立即淡了一点。
“他只提供了一些地点。”
“还替我们换了座位。”
“是本大爷提出的。”
“也答应帮你安排自由活动。”
“因为他欠本大爷人情。”
“他刚才说是受不了你催促。”
“七濑。”
“嗯?”
“从上车开始,你已经夸了他很多次。”
“我只是陈述事实。”
“本大爷不想听。”
“你又在吃醋?”
“嗯。”
前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迹部连眉头都没有动。
我看着他坦然承认的样子,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忍足说得没错,修学旅行应该留下回忆。”
“当然。”
迹部靠近一些,手臂搭在我们之间的扶手上,小拇指轻轻碰到我的手背,没有直接握住,只是在等待。我看了那只手片刻,随后将手翻过来,主动勾住他的手指,迹部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反握住我。
第一天上午,第一组与第二组按照不同路线游览大阪。
迹部带领第一组前往大阪历史博物馆,之后参观附近的难波宫遗址。
我所在的第二组则由忍足负责,先去大阪生活今昔馆,再乘车前往中之岛地区。两个小组会在下午三点重新集合,一同前往下一处参观地点。
从酒店房间出来以前,我在镜前重新整理了一次头发。
九月的大阪仍然很热。
冰帝夏季制服的白色短袖衬衫被熨烫得十分平整,灰蓝色百褶裙落在膝上。黑色长发被浅蓝色缎带松松束在脑后,仍有几缕细软的发丝垂在脸侧。
我抬手碰了碰发尾,确认没有明显凌乱,才背上装着速写本的布袋下楼。
迹部已经站在酒店大堂里。
他手中拿着一张重新整理过的路线图,看见我以后,目光先停在我脸上,又缓慢落向束在脑后的缎带。
他没有继续问,只将路线图递给我。
纸上标注了中之岛公园的集合位置、附近的休息区,以及第二组每一段行程的大致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到中之岛,十二点二十离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第二组的路线。”
“本大爷知道。”
站在不远处的忍足抬起头。
“他昨晚特意向我要的。”
迹部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我将路线图收进布袋。
“手机开振动。有事联系本大爷。”
“知道了。”
“下午见。”
经过他身边时,他短暂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只停留片刻。
大阪生活今昔馆内还原了江户后期的大阪街道。
木制町屋沿着狭窄的街巷排列,屋檐下挂着灯笼与布帘。头顶的光线随着时间缓慢变化,从明亮的白日转为黄昏,偶尔还会响起模拟的雷声与雨声。
忍足对这里十分熟悉。
他没有像导游一样逐一介绍展品,只在入口处说明集合时间,便让所有人自由参观。
有人询问,他便停下来回答。
没有人找他时,他只走在队伍后方,偶尔确认人数。
我沿着复原的街道慢慢向前。
木格窗后陈列着旧式器具,灯笼映出的暖色光线落在白色衣袖与灰蓝色裙摆上。几名游客从旁边经过时,视线短暂地停在我的长发上,又很快移开。
走到一间复原的和果子店前,我停了一会儿。
橱窗中的点心做得十分精致,让我想起慈郎见到神奈川费南雪时忽然清醒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几乎同时,屏幕上弹出迹部的消息。
——已经到了?
我低头回复。
——刚进展馆不久。
——下午见。
离开今昔馆以后,我们乘车前往中之岛。
巴士驶过桥面时,两侧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沿岸分布着红砖建筑、现代美术馆和修剪整齐的树木,与刚才展馆里复原的旧街道截然不同。
忍足坐在前排,简单介绍了几处建筑。
“右边是大阪市中央公会堂。”
他抬手指向窗外。
“待会儿会在附近休息。想拍照的话,从河对岸看过去更完整。”
中午以前,我们进入中之岛公园。
公园位于两条河流之间,阳光落在水面上,被经过的游船切成细碎的亮光。树荫下比街道上凉一些,远处红砖公会堂的尖顶与白色装饰从绿叶间露出来。
其他组员结伴去附近的商店买饮料。
我没有跟过去。
走了一上午,原本束在脑后的长发已经稍微松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浅蓝色缎带也向下滑了一点。
我抬手重新系紧缎带,将头发拢到一侧。
忍足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
看见我从布袋里取出速写本,他向河岸方向扫了一眼。
“准备画画?”
“只画一会儿。”
“别离队伍太远。”
“我就在树下。”
忍足点了一下头,没有留在我身边。
他选择了不远处的长椅坐下,一边确认下午的集合时间,一边等待其他组员回来。
我在树荫下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从这里既能避开大部分游客,也能看清中央公会堂的正面。
我将裙摆稍微向膝上拢好,把速写本放在腿上。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在白皙的手臂与纸面上留下晃动的光斑。河风偶尔吹起长发末端,又很快从肩后滑落。
我先用几条线确定建筑的比例。红砖、白色石柱与青铜色屋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明,河面则将建筑的轮廓揉成不断晃动的色块。
铅笔落到纸上很久,旁边便传来一道声音。
“画得很好。”
我抬起头。
两名年轻男生站在几步之外,其中一人背着帆布包,胸前挂着大阪大学的学生证,手中还拿着几张调查表,看起来是在附近进行社会实践。
“谢谢。”
我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重新低下视线。
两人却没有立即离开。
“你是美术专业的吗?”
“不是。”
“高中生?”
我身上还穿着冰帝的制服,答案十分明显。
“嗯,修学旅行。”
“从东京来的?”
“是。”
他们的态度并不冒犯,只是明显没有结束谈话的打算。
背着帆布包的男生看向我膝上的画。
“我们是大阪大学的学生,今天在中之岛做公共空间使用情况的调查。”
他向我展示了一下学生证与手里的表格。
“你平时经常画画吗?”
“偶尔。”
“我们学校下个月有艺术社团的联合展览。”
男生从包里取出一张宣传单。
“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
我接过宣传单。
上面印着公开展览的日期与地点,没有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谢谢。”
“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后天。”
“那可能赶不上。”
他笑了一下。
“不过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来大阪,我可以带你参观学校。”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十分清楚。
我合上速写本。
“不用了。”
男生稍微愣了一下。
“只是加个好友。”
“我有男朋友。”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解释,也没有为拒绝寻找更委婉的理由。
对方看向不远处。
忍足正坐在长椅上,低头查看手机。
“是那边那位?”
“不是。”
“男朋友没有和你一起?”
“他在另一个小组。”
男生停顿了一下。
“既然他不在——”
“他在不在,都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我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却足够清楚。
男生看了我片刻,最终收回了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
“抱歉,是我打扰了。”
“没关系。”
他没有继续纠缠,与同伴一起转身离开。
经过长椅附近时,两人向忍足看了一眼。
忍足抬起头,平静地目送他们走远,随后才将手机放回口袋。
我收好速写本,向他走过去。
“其他人呢?”
“还在买饮料。”
忍足看了一眼已经离开的两个人。
“处理好了?”
“嗯。”
他没有询问具体经过,也没有评价对方的行为,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你刚才都看见了?”
“大部分。”
“为什么没有过来?”
忍足将行程单折好。
“你需要吗?”
我想了一下。
“不需要。”
“所以没有过去。”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真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处理。在那之前,这是你自己的谈话。”
我看向他,忍足并没有因为迹部早上的交代,便将我当成必须时刻守着的人。
他只坐在足够看见这里的位置,不靠近,也没有完全离开。
“你告诉迹部了吗?”我问。
忍足的动作停了一下。
“告诉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他怎么说?”
“最开始问我为什么不过去解围。”
“然后呢?”
“我说你不需要。”
忍足靠回椅背,目光落向远处的河面。
“迹部很习惯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这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
他笑了一下。
“不过偶尔也要让他知道,你自己能够处理很多事情。”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速写本,没有反驳。
其他组员很快从商店方向回来。
忍足站起身,确认完人数,便带着我们继续向中央公会堂走去。
他没有再提那两名大学生,也没有因此刻意走在我身边。
需要时回头,不需要时,便把距离留给每一个人。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们提前抵达集合地点。
第一组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重新翻开上午没有画完的速写。
风将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
我抬手压住纸页,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纸上的公会堂只剩屋顶与河面倒影还没有补完。
我刚落下几笔,一辆巴士便缓慢停在路边。
车上的同学陆续下车。
迹部最后一个走下来。
他先与老师确认人数。
又将小组资料交给负责记录的学生。
直到完成所有组长需要处理的事情,他才朝我走来。
脚步比平时更快。
“有没有受伤?”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抬起头。
“为什么会受伤?”
“对方有没有碰你?”
“没有。”
“有没有跟着你?”
“也没有。”
“说了什么?”
忍足从后面走来。
“迹部。”
迹部没有看他。
“本大爷在问她。”
“我知道。”
忍足将第二组的名单交给老师。
“只是提醒你,她没有受到骚扰。对方被拒绝以后就离开了。”
迹部这才看向他。
“你告诉本大爷的时候,只说有人搭讪。”
“因为当时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你应该过去。”
“她不需要。”
迹部的眉头皱起来。
“如果发生意外呢?”
“我一直在能看见她的位置。”
忍足平静地回答。
“但只要她自己可以处理,我没有理由替她回答。”
迹部沉默下来。
忍足看了我们一眼。
“两个小组的名单都已经交了。”
“我先带其他人去商店。”
他说完便离开。
没有留下来看迹部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我合上速写本。
“你生气了吗?”
“嗯。”
迹部坦然承认。
“对忍足?”
“也对那两个人。”
“还有呢?”
他看着我。
“没有对你。”
回答得很快。
我原本已经准备解释。
听见这句话,反而停住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和他们说话?”
“是他们先来找你。”
“也不问我为什么没有立刻离开?”
“你在画画。”
迹部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速写本。
“而且本大爷知道你已经拒绝了。”
“忍足告诉你的?”
“嗯。”
“他说了多少?”
“只说你拒绝得很清楚。”
迹部在我身边坐下。
“所以,本大爷自己问。”
“问什么?”
“你怎么拒绝的?”
我看着他明显仍然不悦的神情。
“我说不需要联系方式。”
“只有这个?”
“还说我有男朋友。”
迹部的神情停了一瞬。
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冷意明显缓和了一些。
“然后呢?”
“他们问男朋友是不是忍足。”
他的脸色再次沉下来。
“为什么会认为是他?”
“因为忍足坐在附近。”
“他为什么坐得离你那么近?”
“至少有十米。”
“十米不算远。”
“也不算近。”
迹部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之后?”
“他们说,既然男朋友不在——”
我还没有说完,迹部的眉头已经皱得更深。
“所以他们知道你有男朋友,还没有立刻离开?”
“我告诉他们,你在不在都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迹部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然后他们就道歉离开了。”
广场上仍然有人来往。
第一组的同学站在不远处,等候接下来的安排。
迹部坐在我身边。
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有。”
“什么?”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本大爷是谁?”
“有必要吗?”
“当然。”
“我拒绝他们,和男朋友叫什么没有关系。”
迹部看了我一会儿。
“确实没有。”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中更快。
“你同意?”
“拒绝本身已经足够。”
他说。
“他们不应该因为你的男朋友是谁,才决定是否尊重你的答案。”
我握住速写本的手轻轻放松。
“不过——”
迹部果然还有后半句。
“本大爷还是希望你说。”
“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吃醋。”
他没有用其他理由掩饰。
迹部向我靠近一点。
“本大爷知道你会拒绝,也知道那两个人不会得到你的联系方式,但本大爷依然不喜欢他们靠近你。”
他说得坦荡。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忍足给你发消息以后,你一定很难受。”
迹部的脸色微沉。
“本大爷为什么难受?”
“因为不能过来。”
“确实。”
他没有否认。
“所以忍足后面不肯告诉本大爷你说了什么。”
“他让你自己问?”
“嗯。”
迹部冷冷看了一眼忍足离开的方向。
“故意浪费本大爷一下午的时间。”
“你不是在参观吗?”
“本大爷一直在想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还在想什么?”
“长什么样。”
“我没注意。”
迹部立刻重新看向我。
“真的?”
“只看见他们戴着大阪大学的学生证。”
“谁问你学校了?”
“你问长什么样。”
“所以你只注意到学生证?”
“还有一个人背着帆布包。”
迹部的神情再次冷下来。
“记得还挺清楚。”
“因为他从包里拿了一张宣传单。”
我将夹在速写本里的展览宣传单取出来。
迹部接过去。
视线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确认只有公开展览信息,没有私人联系方式后,他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你想去?”
“时间来不及。”
“以后呢?”
“有机会的话。”
迹部看了宣传单片刻。
“本大爷陪你。”
“这是大阪大学的社团展览。”
“那又如何?”
“你对画展没有那么感兴趣。”
“本大爷对陪你有兴趣。”
他将宣传单重新夹回我的速写本。
“所以以后想来,告诉本大爷。”
我弯起唇角。
“好。”
迹部站起来。
老师已经在前方招呼学生重新集合。
我也准备起身。
迹部却先向我伸出手。
“做什么?”
“起来。”
“我可以自己起来。”
“本大爷知道。”
他的手仍然停在我面前,附近还有很多同学,也有人已经注意到这里。
我没有再犹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迹部握住以后,没有在我站稳时松开。
“已经起来了。”我提醒。
“嗯。”
“那你可以放手了。”
“不放。”
“为什么?”
迹部看着我。
“本大爷刚才已经忍了一下午。”
“这与牵手有什么关系?”
“有。”
“什么关系?”
他握着我的手,带我向队伍走去。
“让所有准备来搭讪的人都看清楚。”
“这里没有那两个大学生。”
“以后可能有其他人。”
“所以你要一直牵着?”
“可以。”
迹部回答得十分满意。
我看向走在前方的忍足。
他正与老师确认下一段路线。
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没有露出调侃的笑容。
只是很轻地推了一下眼镜。
像是确认自己那条短信确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迹部也看见了。
“不要看他。”
“为什么?”
“今天已经看得够多了。”
“你连这个也要计算?”
“从现在开始,只准看本大爷。”
“太不讲道理了。”
“本大爷知道。”
迹部握紧我的手。
“但本大爷正在吃醋。”
他承认得明亮又坦然,于是即使不讲道理,也没有让我觉得被限制。
第二天早晨,整个班级在酒店大堂集合。
我从电梯里出来时,班主任正站在门口清点人数。
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
忍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查看今天的行程,几名女生围在自动贩卖机前挑选饮料。向日蹲在行李旁边,抱怨酒店早餐的分量太少。
迹部站在人群中央。
我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他。
他没有穿平时习惯的制服外套,也没有系领带。
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布料比平日里的衬衫更加柔软,随着动作贴在肩膀与胸前,隐约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金色的头发依旧整齐,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少了几分正式,也与昨天完全不同。
我站在电梯口,多看了几秒。
迹部似乎早已注意到我。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站在原地,任由我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直到忍足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二,怎么不走了?”
我回过神。
“没什么。”
我背着随身的小包走过去。
迹部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等我走到他面前,他才微微抬起眉。
“看够了?”
“你今天穿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明知故问。
我重新看了看他的衬衫。
“领口。”
迹部唇边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然后呢?”
“袖子也挽起来了。”
“还有?”
我认真想了一下。
“没有系领带。”
迹部脸上的笑意停住了一瞬。
“本大爷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
像是在等我自己意识到什么。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
衬衫的尺寸十分合适。
领口虽然比平时低,却并没有到失礼的程度。
只是能够看见一点平日里总被衣领遮住的锁骨,以及更下方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
“你是不是拿错衣服了?”我问。
迹部安静了两秒。
“本大爷会拿错自己的衣服?”
“那为什么突然换风格?”
“修学旅行不需要穿得和学生会会议一样。”
忍足从旁边站起来,将行程表折好。
“因为今天比较热。”
他替迹部接了下去。
迹部冷冷地看向他。
“本大爷没有让你解释。”
“你似乎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天气热就是理由。”
迹部重新看向我。
“明白了?”
我点头。
“明白了。”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接近三十度。
穿得凉快一点确实很合理。
迹部的眉头却没有因此舒展开。
“只有这个?”
“还应该有什么?”
他沉默片刻。
“算了。”
迹部转身向集合队伍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似乎从一开始便有些不高兴。
“他怎么了?”我问忍足。
忍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可能是天气太热。”
我看了一眼大堂里显示的温度。
空调二十三度。
“这里不热。”
“那大概是衣服穿得不合心意。”
“是他自己选的。”
“所以才更容易不合心意。”
忍足说完,推了一下眼镜,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今天的活动是全班统一参观海游馆,下午再前往天保山与港区。
从酒店出发以后,迹部作为班级负责人之一,一直走在老师附近。
我和忍足则落在队伍中间。
迹部今天的衣着很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刚走出酒店,便有女生主动向他搭话。
“迹部同学今天没有穿外套吗?”
迹部扫了她一眼。
“没有。”
“这件衬衫很适合你。”
“嗯。”
女生大概没有想到他只回答一个字,停顿片刻,又笑着问:
“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拍照?”
“集体照会统一安排。”
“我是说单独拍。”
“没有必要。”
迹部回答得十分直接。
女生脸上的笑意稍微僵了一下,很快便找了个理由回到朋友身边。
我收回视线。
忍足走在我旁边。
“看见了?”
“嗯。”
“没有什么想法?”
“她在搭讪迹部。”
“这我知道。”
忍足看向我。
“然后呢?”
“他拒绝了。”
“就这样?”
“不然呢?”
迹部处理得十分清楚,没有给出容易引起误会的回答,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女生便故意保留余地,根本不需要我担心。
忍足安静了一会儿。
“你很相信他。”
“他本来就能处理好。”
“倒也是。”
忍足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过你最好不要把这句话当着迹部的面说。”
“为什么?”
“他未必会高兴。”
“相信他也会让他不高兴?”
“重点不在相信。”
忍足没有继续解释。
队伍抵达车站后,班级分成几列排队进站。
迹部站在入口处确认人数。
因为今天是整个班级一起活动,他不需要始终走在我身边。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却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你和谁一起?”
“忍足。”
他的目光立即落到我身后的忍足身上。
“为什么又是他?”
“我们刚好从酒店一起走过来。”
“班里还有其他人。”
“但我和他比较熟。”
迹部神情微沉。
忍足从后面开口:
“我只是负责确保她没有走错入口。”
“她不需要你确保。”
“那你来?”
迹部看了一眼老师。
班主任正拿着名单等待他确认最后一列人数。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本大爷还有事。”
“所以只能暂时由我负责。”
“忍足。”
“放心。”
忍足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我不会调戏你的女朋友。”
迹部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我本来就没有想。”
我看着两个人。
“快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正在前方催促队伍移动。
迹部只能先放我们过去。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然站在入口处。
身边又有两个女生正在询问什么。
迹部只简单回答几句,便低头继续核对名单。
我重新转回头。
忍足道:
“你又看了。”
“只是确认他有没有过来。”
“还有几分钟。”
“我知道。”
“他今天穿成这样,你真的没看出什么?”
我看向忍足。
“看出什么?”
“没什么。”他似乎放弃了,“当我没有问。”
海游馆里人很多,整个班级虽然统一行动,进入展区以后还是自然分成了几个小圈子。迹部需要与老师一起走在前面,我和忍足则留在稍后的位置,经过巨大的中央水槽时,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下来。
鲸鲨从玻璃另一侧缓慢游过。
蓝色的水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我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
忍足也停在旁边。
“想画?这里不能停太久,你可以先拍照,回酒店再画。”
我拿出手机,刚调整好角度,玻璃上却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迹部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走了回来。
他站在几步之外。
衬衫领口在昏暗的水光下显得比早晨更加明显。
周围几个女生也发现了他。
“迹部同学,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其中一人将手机递过去。
迹部没有接。
“找工作人员。”
“只是按一下快门。”
“本大爷还有事。”
他说完便径直走向我。
女生只能尴尬地收回手机。
迹部在我身边停下。
“你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在看鲸鲨。”我说。
“前面也能看。”
“这里的角度比较好。”
“忍足选的?”
“我只是陪她停了一会儿。”忍足道。
迹部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走了。”
“好。”
他离开以前,目光在迹部的衬衫与我的脸之间停了一瞬,似乎还在思考刚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忍足走后,迹部站到我身边。
“好看吗?”
“鲸鲨?”
他的神情微微一沉。
“本大爷没有问鲸鲨。”
我重新看向他。
“那是什么?”
迹部没有回答。
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水光经过他的侧脸与领口,在衬衫下留下明暗变化。
我终于明白他是在问衣服。
“很好看。”我说。
他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哪里好看?”
“白色很适合你。”
迹部等了一会儿。
“还有?”
“这件衬衫比平时轻。”
“本大爷知道。”
“袖口挽起来也方便活动。”
他又沉默下来。
“只有这些?”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迹部看着我。
眼神明显带着不满。
可他并没有直接回答。
身后又传来女生的声音。
“迹部同学。”
刚才请他帮忙拍照的女生带着同伴走过来。
“可以一起合影吗?”
迹部皱眉。
“不可以。”
“只是修学旅行的纪念。”
“本大爷不缺照片。”
女生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我。
“那不二同学也可以一起。”
“我不需要。”我说。
对方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没关系,我们只是同学合影。”
“我知道。”
我向旁边退开一点。
“你们问他就好。”
迹部立即看向我。
那名女生则露出一点期待。
“那迹部同学——”
“不拍。”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更冷。
女生终于不再坚持,拉着同伴离开。
迹部等她们走远,才重新看向我。
“你为什么退开?”
“她们想和你合影。”
“所以?”
“我站在那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她们可能会因为我在,觉得不好意思。”
迹部眯起眼睛。
“你还替她们考虑?”
“只是拍照。”
“本大爷已经拒绝了。”
“所以我也没有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告诉她们,本大爷有女朋友。”
我看着他。
“她们应该已经知道。”
“知道还来搭讪。”
“那是她们的事情。”
“也是你的事情。”
“为什么?”
迹部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沉声道:
“因为她们在接近你的男朋友。”
“可是你会拒绝。”
“本大爷当然会拒绝。”
“所以没有问题。”
迹部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有一点。”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哪里?”
“她们会一直打断你的行程,还有拍照的时候可能会影响队伍。”
迹部盯着我。
“七濑。”
“嗯?”
“本大爷问的是,你看见其他女生接近本大爷,会不会不高兴?”
我终于听明白了。
“你想让我吃醋?”
迹部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明显,我再次看了一眼他的衬衫,忽然想起早晨,他反复询问我哪里不一样。
还有忍足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所以你今天穿成这样——”
迹部的眉梢微微抬起。
“终于明白了?”
“是为了让女生搭讪?”
“……”
迹部的神情僵住。
“不然呢?”我问。
“你是不是想看我吃醋,所以故意穿得比较引人注意?”
迹部沉默了很久。
“本大爷不需要靠衣服吸引别人。”
“可是今天搭讪你的女生确实比昨天多。”
“那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也没想到?”
迹部看着我。
似乎正在努力控制表情。
“七濑。”
“什么?”
“本大爷今天穿这件衣服,不是为了吸引她们。”
“那是为了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却清楚地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
“为了我?”
迹部的神情终于缓和。
“还不算太迟钝。”
“可是我又不需要你改变穿衣风格。”
“本大爷也没有改变。”
“平时你不会这样穿。”
“偶尔换一件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领口。
“确实很好看。”
“刚才为什么不说?”
“刚才也说了。”
“你只说白色适合本大爷。”
“因为真的适合。”
“还有呢?”
他依然没有放弃。
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迹部任由我看着。
甚至稍微站直了一些。
“身材也很好。”我终于说。
他的唇边立即扬起笑意。
“当然。”
“所以才有很多女生搭讪。”
那点笑意再次淡下去。
“不要提她们。”
“不是你先问的吗?”
“本大爷问的是你。”
迹部向我靠近一步。
“你看见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惊讶。”
“还有?”
“觉得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还有?”
我看着他。
实在想不出第三个答案。
“没了。”
迹部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在忍耐什么。
恰好这时,忍足从前方回来。
“老师说要去下一个展区。”
他看了一眼迹部的表情。
“你们聊得不顺利?”
“很顺利。”我说。
迹部同时道:
“一点也不顺利。”
忍足沉默片刻。
“看来确实不太顺利。”
他走到我身边。
“刚才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突然换穿衣风格。”
“有了。”
我说。
“他想让我注意。”
忍足看向迹部。
眼中难得出现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终于明白了?”
迹部冷着脸。
“只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我问。
忍足看了看迹部。
“这部分还是让他自己说。”
“本大爷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那就是不说。”
忍足转身向前走。
“不过作为旁观者,我建议你下次不要选这么含蓄的方式。”
迹部冷冷道:
“这不含蓄。”
忍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衬衫。
“对其他女生来说,确实不含蓄。”
迹部的神情彻底沉下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我。
“你还笑?”
“只是觉得忍足说得对。”
“哪里对?”
“你今天确实吸引了很多女生。”
“七濑。”
“但是没关系。”
我拉住他的袖口。
“你又不会答应她们。”
迹部低头看着我的手。
神情稍微缓和。
“所以你还是一点也不吃醋?”
“不是不吃醋。”
我想了一下。
“只是很少。”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迹部安静下来。
水槽中的光影经过玻璃,在我们身旁缓慢晃动。
“你会拒绝不喜欢的人。”我说。
“也不会故意让我误会。”
“所以我不需要因为有人搭讪你,就一直盯着她们。”
迹部看了我很久,刚才被我气出来的不悦逐渐淡去,却依然没有完全满意。
“相信本大爷是应该的。”
“嗯。”
“但是偶尔吃醋也可以。”
“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会高兴。”
他承认得十分直接。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原来你穿成这样,真的是为了让我吃醋。”
“不是。”
迹部立即否认。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你看本大爷。”
“我看了。”
“看得不够。”
“要看多久才够?”
迹部低头靠近一点。
“至少不要只顾着和忍足说话。”
我终于明白。
今天一路上,他在意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主动接近他的女生。
而是我看见了,却仍然能够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与忍足讨论路线、鲸鲨与下午应该去哪里。
“所以你是在吃忍足的醋?”
“嗯。”
迹部毫不迟疑。
“又不是因为那些女生?”
“她们与本大爷无关。”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我有没有吃醋?”
“本大爷想知道,你会不会在意。”
“我在意。”
我说。
“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为什么不表现?”
“你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吗?”
迹部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唇边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也是。”
忍足在前方停下脚步。
“你们要是聊完了,老师已经在等。”
迹部牵住我的手。
“走了。”
“全班都在。”
“他们已经知道。”
“可是今天一直没有牵。”
“现在开始。”
他带着我向队伍走去。
经过忍足身边时,忍足看了一眼我们的手。
“终于达到目的了?”
迹部神情从容。
“本大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大概是我误会了。”
忍足转头看向我。
“不二,下午继续一起走吗?”
迹部立即回答:
“不继续。”
“我在问她。”
“她和本大爷一起。”
我看向迹部。
“你不是还要带队?”
“整个班级一起活动。”
“所以?”
“本大爷可以一边带队,一边带你。”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看来今天穿这件衬衫还是有用的。”
迹部冷冷看向他。
“与你无关。”
忍足没有继续调侃。
只是走到队伍前方,替我们留出了并肩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迹部的衬衫。
“景吾。”
“嗯?”
“这件真的很好看。”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随后握住我的手稍微收紧。
“现在才说?”
“刚才也说过。”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你主动说的。”
迹部唇边带着十分明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