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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迹部线】谣言 暑假开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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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后的第五周,我和迹部从法国回到了日本。回国以后,迹部立刻被堆积的事务占满,连续几天都在主宅与网球俱乐部之间往返。
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整理从法国带回来的照片、画稿和行李。
直到这个周末,他才空出一个完整的下午,让司机来接我去迹部宅。
盛夏的阳光落在车窗外。汽车驶过熟悉的林荫道,叶影一层层掠过车身,也在我膝上的画具袋上留下晃动的光斑。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迹部家。
车驶过大门时,我没有再像最初那样下意识坐直身体,也没有反复确认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佣人为我打开车门,管家自然地接过我带来的点心,问候里也少了几分面对客人的拘谨。
今天没有正式安排。我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短袖上衣,搭配在法国买的浅蓝色短裙。裙摆落在膝上,颜色像被夏日阳光洗淡的天空,腰间只用一条细窄的同色腰带收住轮廓。
黑色长发没有完全束起。一部分被浅色发带松松拢在脑后,其余发丝沿着肩背落下。下车时,风从林荫道另一端吹来,裙摆与发梢同时轻轻晃动。
迹部站在主宅门前等我。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剪裁整齐的浅色衬衫,袖口折到手腕上方。金色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站在宽阔的石阶前,仍然有一种与周围环境理所当然融为一体的从容。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后扫过浅蓝色裙摆。
“你迟了三分钟。”
“路上有些堵。”
“司机已经提前出发。”
“所以只迟了三分钟。”
我走上台阶。
迹部没有继续追究,伸手接过我肩上的画具袋。
“带这些做什么?”
“想在庭院里画画。”
“画什么?”
我抬头看向他,从法国回来以后,他还没有剪短头发。微长的金色发梢被风吹向一侧,眉眼在夏日光线里比巴黎阴雨天时更加清晰。那几日,他穿着深色长外套站在塞纳河旁的样子适合留在照片里。
现在这样,也很适合出现在画纸上。
“还没决定。”
迹部显然不相信。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我的裙子上。
“以前没有见过。”
“在法国买的。”
“本大爷训练的时候?”
“嗯。”
他似乎对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有些不满,不过最后只拎着画具向庭院走去。
“很适合你。”他说得自然,脚步也没有停下。
我怔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几步。
“景吾。”
“什么?”
“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
他没有回头,唇边却已经扬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最后,画架被放在庭院一棵高大的树下。午后的阳光穿过浓密枝叶,在草地与石板路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不断传来喷泉的水声,风里混着修剪过的草木气味与蔷薇残留的淡香。
佣人送来了冰茶和水果。我将浅蓝色裙摆整理好,在树荫下坐下,打开从法国带回来的画具。
迹部原本只打算陪我挑选取景的位置。我整理铅笔时,他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栏旁,一只手搭着栏面,低头查看管家送来的文件。
树影落在他的肩膀与侧脸上。几缕金色发丝被照得近乎透明,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紧,平时过分鲜明的轮廓也被庭院柔和的光线压淡了一些。
风翻动他手中的纸页。
他抬手压住文件边缘,眉眼微垂,神情专注而安静。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
“不要动,我找到想画的东西了。”
他的视线落在已经起笔的画纸上。
“准备画本大爷?”
“嗯。”
“刚才不是还没决定?”
“现在决定了。”
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我先勾出他的肩线,再沿着光影描下侧脸的大致轮廓。
“只画你。”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迹部看着我,随后合起文件,交给站在一旁的管家。走到石栏旁的长椅前坐下,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栏边,长腿略微向前伸展。
“开始。”
我忍住唇边的笑意,重新低下头。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仍会询问角度与光线。
得到“不需要调整”的回答后,才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偶尔端起冰茶,也会在杯中冰块发出声响以前提前放轻动作。
我画得很慢,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摩擦。
从法国回来以后,我们还没有这样安静地相处。
我每隔一会儿便抬头看迹部。
他的目光也总会准确地落过来。
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配合观察,后来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看我,每当我低头,铅笔在纸上移动时,他才会稍微放松神情。等我再次抬眼,他的视线便重新与我相接。
像是坐在那里被画的人并不是他,真正被长久注视着的人反而是我。
一缕没有被发带束住的长发滑到脸侧。
我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迹部的视线随之落在我耳侧,又缓慢回到脸上。
“不要一直看我。”
“你不看本大爷,怎么画?”
“现在是我在画你。”
“本大爷没有妨碍你。”
“会让我分心。”
迹部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那是你的问题。”
我没有理会,低头继续描绘他的眼睛,时间在不断重复的抬眼与落笔之间过去。
我最后一次抬头时,迹部身后的石板路上多了一个人。
迹部先生站在庭院入口。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已经稍微放松,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后跟着一名拿着文件的秘书,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看了一会儿坐在树下的迹部,又将目光转向我的速写本。
我正准备起身问候的同时,迹部也察觉他的存在。
“父亲。”
“伯父。”
“下午好,七濑。”
迹部先生走过来。
“从法国回来以后,看起来气色不错。裙子也很适合夏天。”
“谢谢伯父。”
“而且这次总算没有在不合适的时候推开一扇门。”
我很快想起第一次来到迹部家时,被他撞见和迹部靠得过近的场面。
脸颊立刻有些发热。
迹部的神情则直接沉了下来。
“父亲。”
“我只是在为自己上次缺乏敲门意识的行为道歉。”
“看来你还记得很清楚。”
迹部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这里也是我家。”
这句话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没有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迹部的父亲问我。
我知道他问的是上次落水。
“复查没有问题,也没有再不舒服。”
“那就好。你伯母后来还问过几次。”
“让您和伯母担心了。”
“最担心你的不是我们。”
迹部先生看向自己的儿子。
“有人那天的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她已经恢复了。”迹部道。
“伯父,我确实已经没事了。”我对着迹部的父亲浅浅一笑。
“那就好,那个方便让我看看吗?”迹部先生看向我的画板。
我低头看了一眼尚未完成的画。
“还没有完成。”
“没关系。”
我将画本转向他。
迹部先生没有伸手接,只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画面上没有主宅,也没有庭院中央的喷泉和家徽,只有树影、石栏,以及坐在那里的迹部。
迹部没有说话,唇边却出现一点极淡的满意。
迹部先生重新看向画纸。
“以前别人为景吾画肖像,总喜欢把房子、家徽和昂贵的摆设放进去。似乎少了那些东西,别人便认不出他。”
“我只是想画他。”
迹部先生点了点头。
“所以这幅比以前那些都好。”
迹部看向父亲。
“你的眼光偶尔还算不错。”
“能得到你的认可,真不容易。”
不远处的秘书走近一些。
“董事长,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迹部先生点了一下头。
离开以前,他又问我:
“晚上留下吃饭吗?”
“伯母也在吗?”
“她今晚会回来。上次听说你恢复了,还说要亲自确认。”
我弯起唇角。
“那我留下。”
迹部先生转身前,又看了一眼速写本。
“画完以后,可以让我再看一次吗?”
“可以。”
“只准看。”迹部立即道,“画归本大爷。”
我看向他。
“我还没有答应送给你。”
“你画的是本大爷,当然应该给本大爷。”
迹部先生笑着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记得让七濑自愿送给你。”
迹部的神情彻底沉下来。
“去开你的会。”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庭院另一端。
我重新翻开速写本。
迹部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脸色却比刚才冷了一点。
“你父亲只是在开玩笑。”
“本大爷知道。”
“那就不要动。”
我重新举起铅笔。
“你现在这个表情很好。”
“什么表情?”
“被父亲说中以后,又不能反驳的表情。”
“本大爷没有被说中。”
“嗯。”
“不要敷衍本大爷。”
他皱着眉,却真的没有再动。
我低下头,将刚才没有画完的眉眼重新加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立刻答应留下吃饭?”
“因为伯父邀请我,也为了让伯母放心。”
我抬起头。
迹部依然坐在树影里,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眼睛却认真地看着我。
“很好。”
“不要笑,表情变了。”
“那就重新画。”
“会画不完。”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靠回石栏,神情从容得仿佛原本的安排已经不再重要。
我最终又画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逐渐向庭院西侧移动,树影被拉得更长,最初落在迹部肩头的光也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好了。”
我放下铅笔,迹部几乎立刻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俯身看向速写本。
纸上的他坐在树影里,没有主宅,没有家徽,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画中人身份的华丽装饰,他的视线却很清晰,没有看向庭院,也没有看向画面之外的风景。
而是落在画他的人身上。
迹部看了很久。
“签名。”
他拿起一支铅笔,递到我手中。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在画纸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铅笔刚刚离开纸面,迹部便伸手将画本拿了过去。
“景吾。”
“石墨容易被蹭花,需要固定。”
“那也不用你一直拿着。”
“本大爷会处理。”
他说完便合起画本,抱在自己手里。
不像准备交给管家。
更像是在防止我临时反悔。
我伸手去拿,迹部抬高了一点。
“还没有固定。”
“这是我的画本。”
“这幅画很快就是本大爷的。”
“我没有答应。”
“迟早会答应。”
管家已经让人收好画架和颜料。
我从树荫下站起来。坐得太久,腿侧有些发麻,刚迈出一步,身体便晃了一下。
迹部立刻扶住我的手臂。
“怎么了?”
“腿麻了。”
“走慢一点。”
他没有松手。
直到确认我能够站稳,才改为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向主宅走去。
画本仍被他夹在另一条手臂下,从始至终没有交给任何人。
晚餐开始以前,迹部夫人回来了。
那时我正在二楼的客房里洗手。
浅蓝色短裙在庭院里坐了一下午,裙摆沾上了几片细小的草叶,已经被女佣清理干净。镜中的脸被暑热染出一层很淡的红,原本松松束在脑后的长发也被风吹乱了一些。
我重新整理好发带,将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又用冷水洗去指尖沾到的石墨。
从盥洗室出来时,女佣已经替我准备好毛巾。
“夫人刚刚到家。”她说,“听说不二小姐今晚留下用餐,很高兴。”
“她知道我来了?”
“少爷上午已经让厨房重新准备了菜单。”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也就是说,在迹部父亲开口以前,他便默认我会留下,很符合迹部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走出客房时,他正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已经换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重新放下,只有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没有扣好。黑色让他原本就鲜明的轮廓更加清晰,金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经过楼梯转角时,楼下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七濑。”
迹部夫人站在楼梯下方。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色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身上没有任何适合出现在下午茶或慈善晚宴上的柔软气息,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宽阔的大厅显得像某间正在等待决策的会议室。
她的目光先落在迹部身上,随后看向我,视线在浅蓝色裙摆与微微散落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原本锐利的眉眼随之缓和。
我走下楼梯。
“伯母,晚上好。”
“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完全恢复了,复查也没有问题。”迹部夫人走到我面前,她没有从头到脚检查我的衣着,也没有伸手确认我的脸色,只看着我的眼睛。
“那就好。”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上次去医院时,你还没有醒。我原本想等你醒来,又临时有事离开了。”
“您去过医院?”
“去过。不过某个人不允许太多人留在病房。”
迹部站在我身后。
“医生说她需要安静。”
“听你伯父说你给迹部画了一幅画,以后有时间,也可以替我画一张。”
“不行。”迹部立即道。
迹部夫人挑眉。
“我在问七濑。”
“她没有必要把时间花在你身上。”
迹部夫人看了他几秒,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辛苦你了。”
“什么?”
“和他交往。”
迹部的声音从旁边沉下来。
“母亲。”
她已经转身走向餐厅。
“吃饭吧。”
迹部母亲坐在主位,迹部先生坐在右手边。原本安排给我的位置在她对面,迹部却直接让佣人将餐具移到了自己旁边。
“那里太远。”他说。
“只隔着一张桌子。”迹部父亲道。
迹部没有理会,在我身旁坐下。
“景吾在学校也这样坐在你旁边看你吃饭?”
“偶尔。”
“不是偶尔。”迹部纠正,“她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我没有忘记。”
“午餐只吃了一半。”
迹部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连她吃了多少都知道?”
“坐在旁边,很难看不见。”
她端起水杯,眼里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看来我以前确实误会你了。”
迹部皱眉。
“误会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女孩子。”
“本大爷只是对无关紧要的人没有兴趣。”
“所以我曾经怀疑,你喜欢的可能是男孩子。”
餐桌彻底安静下来。
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呛住,迹部伸手扶了一下我的杯子。
“慢点。”
随后,他看向母亲。
“你说什么?”
迹部夫人神情平静。
“你不看情书,不收礼物,也从不带女孩子回家。合理怀疑而已。”
“这哪里合理?”
“排除法。”
迹部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我努力低下头,却还是没有压住唇边的弧度。
“七濑。”
“我只是呛到了。”
“呛到不会笑。”
我抬头时,他耳尖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迹部夫人也笑起来,迹部父亲轻轻叹气。
“我提醒过你,不要太过分。”
“可是很有趣。”
“只有你觉得有趣。”
“七濑也觉得。”
“不要拉她下水。”
这句话落下,餐桌上的笑意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迹部夫人很快看向我。
“抱歉,我不该用这个词。”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迹部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有不舒服,随后才重新拿起餐具。
迹部夫人自然地将话题转了回去。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判断错了。”
“当然错了。”迹部冷声道。
“景吾不是不喜欢女孩子。”她看向我,“只是以前没有遇到喜欢的。”
我的动作慢了下来。
迹部没有反驳。
迹部夫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而且一旦遇到,似乎比普通人还要严重。”
迹部夫人没有再调侃,只对我道:
“七濑,以后经常来吧。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她来这里当然是陪本大爷。”迹部道。
“她也可以陪我画画,或者自己看书、散步。”
“为什么要来本大爷家自己看书?”
迹部夫人靠回椅背。
“因为七濑首先是她自己。”
迹部的神情微微一顿。
“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
“那就不要总把她算进你的所有物里。”
餐厅安静下来。
迹部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我。
“本大爷没有把你当成所有物。”
“我知道。”
“知道就好。”迹部夫人重新笑起来。
我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将我面前快要空掉的水杯重新添满,动作自然,已经做过很多次。
晚餐接近尾声时,水果挞被送了上来。
迹部夫人只尝了一口,便放下叉子。
“七濑,你母亲知道你今晚留下吗?”
“知道。”
迹部已经替我联系过司机。
母亲没有反对,甚至在听见迹部父母都在场后答应得很快。
“下次有机会,我想见见她。”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迹部立刻开口:
“没有必要。”
“我没有问你。”
“七濑不喜欢别人替她安排。”
迹部夫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看向我。
“抱歉,应该由你决定。”
我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不是不愿意。”
“不用现在决定。”她道,“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告诉我。”
没有追问理由,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长辈,便认为我必须立刻答应。
我轻轻点头。
“好。”
甜点吃完以后,迹部父亲需要回书房处理文件。
离开以前,他又确认了一次我的身体情况,并叮嘱迹部让司机开慢一点。
迹部虽然皱着眉,却将每一件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迹部夫人走到我面前,替我将落在肩后的头发轻轻拨开。
“今晚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
“而且谢谢你。”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迹部。
“证明我的儿子确实喜欢女孩子。”
“母亲。”
迹部的声音再次沉下来。
迹部夫人笑着收回手。
“如果景吾欺负你,可以告诉我。”
“本大爷不会欺负她。”
迹部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她看了儿子一会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当然。”
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站在他们中间。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自己坐在客厅里,连手中的茶杯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那时候我以为,迹部宅邸只是另一座比家里更加华丽的房子,同样宽敞,同样体面,也同样需要小心翼翼。
他只是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继续向玄关走去。
“我的画本呢?”我问。
“已经送去固定了。”
“固定完要还给我。”
“再说。”
“景吾。”
“你已经签名了。”
又回到了他毫无道理的逻辑。
迹部夫人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七濑,下次重新画一本吧,这本大概拿不回去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
迹部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玄关外,夏夜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司机将车停在石阶下,管家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件为我准备的薄外套,迹部接过外套,披到我肩上,浅色布料盖住白色上衣,也挡住了夜晚稍凉的风。浅蓝色裙摆仍露在下面,随着我走下台阶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宅。
迹部夫人仍站在大厅里。
见我回头,她抬手挥了一下。
动作并不端庄。
甚至不像我想象中迹部家女主人会做出的告别方式。
我也抬起手。
“伯母晚安。”
“下次见,七濑。”
汽车驶出迹部宅邸时,已经接近九点。
主宅门前的灯光逐渐被树影遮住,我从后窗向外看了一会儿,直到迹部夫人站在台阶上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坐好。
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与后座之间升起了隔板,只剩下道路两旁的灯光不断从车窗外掠过。
迹部坐在我身边,从上车开始,他便没有说话。
手臂搭在座椅扶手上,视线落在窗外,神情看起来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下颌绷得有些紧。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在生气你母亲说你不喜欢男生?”
“没有。”
回答得很快。
“你母亲只是开玩笑。”
“本大爷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
他依旧没有看我。
车窗外的灯光经过他的侧脸,照亮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我忽然想起晚餐时,他被迹部夫人问是不是喜欢男孩子后的表情。
还有微微发红的耳尖。
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迹部立刻转过头。
“你又在笑什么?”
“没有。”
“从晚餐到现在,你已经因为同一件事笑了四次。”
“你数了?”
“很难不注意。”
我将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表情。
唇边的笑意依旧没有完全收回去。
“我只是觉得,伯母会那样想也很正常。”
身旁沉默了两秒。
“哪里正常?”
迹部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我重新看向他。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子,也不看情书,不收礼物,还总和桦地待在一起。”
“所以?”
“所以伯母才会误会。”
“你也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
迹部眯起眼睛。
“不知道?”
“认识你以前,我又不了解你。”
“那现在呢?”
“现在……”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迹部看着我。
那道目光比刚才更加危险。
“说下去。”
“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
车厢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
汽车经过一个路口。
红灯亮起。
车子缓慢停下,街边商店的灯光穿过玻璃,落在迹部眼底。
“七濑。”
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轻。
却让我本能地坐直了一些。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能完全确定。”
“确定什么?”
“你的喜好。”
迹部盯着我看了几秒。
“本大爷喜欢谁,你不清楚?”
“你只说过喜欢我。”
“这还不够?”
“喜欢也有很多种。”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迹部的神情也停住了。
车厢外,红灯开始倒数。
十四。
十三。
十二。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立刻反驳。
“七濑。”
“什么?”
“你是在故意逗本大爷?”
我移开视线。
“没有。”
“看着我说。”
“前面绿灯了。”
司机重新启动车辆,轻微的惯性让我向后靠了一下。
迹部却没有转开目光。
“从晚餐开始,你就一直在笑。”
“因为伯母说得很有趣。”
“她在胡说。”
“万一不是呢?”
迹部的眉头彻底皱起。
“你想说什么?”
“就算你真的喜欢男生,也没有关系。”我认真地想了一下,“伯父和伯母应该不会反对,网球部其他人可能会有一点惊讶,不过——”
“够了。”
迹部忽然抬手。
我以为他会捂住我的嘴,下意识向后躲了一点。
他的手却只撑在我身侧的座椅上。
没有碰到我。
原本宽敞的后座,忽然显得有些狭窄。
迹部向我靠近。
“你真的觉得本大爷喜欢男人?”
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够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车窗灯光。
我握紧放在膝上的手。
“这是伯母说的。”
“本大爷问的是你。”
“我……”
刚才准备好的玩笑忽然说不下去了。
迹部看着我。
“现在不笑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刚才不是很高兴?”
“你离得太近了。”
“回答。”
“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
“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过。”
“本大爷说过什么?”
“你喜欢我。”
“还有呢?”
“没有了。”
迹部又靠近了一些。
我们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侧。
带着晚餐后薄荷水留下的清凉气息。
“所以你认为,只靠说还不能证明?”
我没有回答。
心跳却越来越快。
迹部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嘴唇。
只停了一瞬。
又重新抬起。
“本大爷可以证明。”
他低下头,吻了我。
最先碰到的只是嘴唇。
温度柔软而清晰。
停留了短短一瞬,像是在给我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
我没有动。
迹部的手指贴在我的脸侧。
拇指轻轻擦过耳下。
第二次吻下来时,我抬起手,挡在他胸前。
“等一下。”
他立即停住。
“怎么了?”
虽然脸色明显不悦,身体却真的没有再向前。
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
终于忍不住笑了。
“已经证明了,我知道你喜欢女孩子了。”
“女孩子?”
他的语气依旧不满意。
“说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迹部仍然撑在我身侧,等待着我把那句话补完整。
他大概以为我还会继续逗他。
可我只是看着他。
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向下,落在没有完全扣好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段颈侧。
我忽然想起,他在吻我以前说要证明,也想起从晚餐开始,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反应。
他的母亲、父亲,还有他,好像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七濑。”
迹部已经察觉我的视线。
“你在看哪里?”
“没什么。”
“那就回答。”
“你总是要别人回答得这么清楚吗?”
“重要的事情当然要清楚。”
“那你呢?”
“本大爷已经证明得很清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看了他几秒。
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迹部的神情微微一顿。
“你——”
我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稍微向前靠近。
嘴唇碰到他的颈侧。
迹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也有些紧张。
原本只想像刚才的吻一样,轻轻碰一下便退开。
可想起他方才那副过分从容的样子,我忽然低下头,在那处皮肤上很轻地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一个带着赌气意味的印记。
迹部的呼吸停住。
扶在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点。
却没有把我推开。
我很快松开牙齿,向后退去。
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红痕。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很快便会消失。
可现在离得这么近,仍然十分明显。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迹部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近乎空白的神情。
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做。
刚才因为被我反复逗弄而产生的不悦,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
“疼吗?”
迹部仍然看着我。
“你咬本大爷?”
“很轻。”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腹碰了一下颈侧的痕迹。
动作很慢。
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留下了什么。
“七濑。”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嗯?”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咬了你。”
“本大爷当然知道。”
迹部眯起眼睛。
“为什么?”
我看着那道浅浅的红痕。
“证明我相信你喜欢我。”
迹部的指尖停在颈侧,然后向我靠近一些。
这一次没有吻我,只是垂下眼睛,近距离看着我的脸。
我的脸颊逐渐热起来。
“只是咬了一下,你回去以后把领口整理好。”我说。
“为什么?”
“被别人看见会很奇怪。”
“谁会看见?”
“司机。”
“他不会乱看。”
“管家也可能看见。”
“那又如何?”
“还有伯父伯母。”
迹部唇边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正好。”
“什么正好?”
“母亲不是一直怀疑本大爷的喜好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不会准备让她看见吧?”
“有什么不能看?”
“她会知道是我——”
话说到一半,我立刻停住。
迹部却已经抓住了重点。
“所以你也知道,这种痕迹只能是你留下的?”
“也可能是不小心碰到。”
“用牙齿碰到?”
“……”
“七濑。”
迹部看着我。
“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沉默了。
迹部显然十分享受我被噎着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的手从颈侧移开,重新落在我的腰间。
“放心。”
“你不会告诉她?”
“本大爷不会主动说。”
“那你把领口扣好。”
“不扣。”
“迹部。”
“这是你留下的。”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本大爷为什么要替你藏起来?”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没有用这道痕迹证明自己被人喜欢。
也没有把它当成一场值得炫耀的胜利。
只是因为这是我主动留下的,所以他不想遮掩。
就像他不愿意隐藏自己喜欢我一样。
他将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隔着衬衫,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
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本大爷很喜欢。”
我怔住。
“什么?”
“你留下的。”
他的声音很低。
“虽然咬人的习惯不够华丽。”
“那我以后不咬了。”
迹部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本大爷什么时候说不许?”
“你说不够华丽。”
“可以改进。”
“这种事情怎么改进?”
“以后慢慢教你。”
我立刻想抽回手。
迹部却没有放开。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
“是你自己先咬的。”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有说下去。
迹部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比刚才的吻轻很多。
没有试探,也没有索取。
只是单纯地碰了一下。
“算了。”他说。
“什么算了?”
“这次不逼你说清楚。”
“你刚才还说重要的事情必须清楚。”
“本大爷已经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他看向车窗里的倒影。
颈侧那道浅浅的痕迹仍然留在那里。
“你也喜欢本大爷。”
“我没有这样说。”
“你不需要说。”
“为什么?”
“证据已经留下了。”
迹部的指尖再次轻轻碰了一下颈侧。
唇边扬起骄傲而满足的弧度。
“比说出来更清楚。”
小彩蛋:
迹部回到宅邸时,已经接近十点。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
迹部父亲坐在沙发旁翻阅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送七濑到家了?”
“嗯。”
迹部将外套交给佣人,正准备上楼。
“景吾。”
“还有什么事?”
迹部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微微敞开的衣领上。
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留着一道很浅的红痕。颜色不深,却显然不是普通的磕碰。
迹部顺着父亲的视线低头,很快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
“父亲。”
“嗯?”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迹部父亲眉梢轻抬。
“我什么表情?”
“一副什么都明白的表情。”
“看来今晚聊得不错。”
“与你无关。”
迹部父亲低下头,翻过一页文件。
“我没有准备问。”
迹部抬手碰了一下颈侧的痕迹,却没有将衣领拉高。
这个动作被父亲看在眼里。
“看来你也没有打算遮。”
“本大爷为什么要遮?”
“确实没有必要。”
迹部父亲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年轻人感情好,是件好事。”
迹部冷冷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事情不准告诉母亲。”
“我不会主动说。”
“也不准用这种语气。”
“我尽量。”
迹部没有再理会他,径直上了楼。
直到脚步声消失,迹部父亲才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件。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年轻人的秘密,偶尔还是应该替他们保留一下。
第二天早晨,迹部准时出现在餐厅。
他换了一件领口较高的衬衫,最上方的纽扣也扣得整整齐齐。
迹部父亲已经坐在桌边。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父亲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显然准备遵守昨晚的约定。
直到迹部夫人走进餐厅。
她在丈夫身边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咖啡,目光随意扫过儿子。
只一眼,便停住了。
“景吾。”
迹部抬起眼睛。
“什么?”
“今天怎么把衣领扣得这么高?”
“不可以?”
“今天二十六度。”
“餐厅有冷气。”
迹部夫人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两秒。
“把头向右转一点。”
“不转。”
她慢慢放下咖啡杯。
“那就是左边。”
迹部父亲举起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迹部看向他。
“父亲。”
报纸后没有回应。
迹部夫人已经露出了然的笑容。
“看来我昨晚确实误会你了。”
“又在说什么?”
“昨天还只能听你说自己喜欢女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衣领上。
“今天已经有证据了。”
迹部的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本来没有完全看见。”
迹部夫人点了点头。
“现在确定了。”
迹部沉默一瞬。
迹部夫人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看起来那么安静,没想到还会咬人。”
迹部眉头一皱。
“不准胡说。”
“不是咬的?”
“……”
“那就是了。”
迹部夫人端起咖啡,心情明显很好。
迹部父亲终于从报纸后开口。
“不要再逗他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
“你早就看见了?”
报纸后面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昨晚不小心看见的。”
“然后没有告诉我?”
“年轻人的事情,没有必要全部告诉你。”
“这是重要情报。”
“这不是情报。”
迹部夫人看着丈夫手中的报纸。
“同一页看了十分钟,你也很心虚。”
迹部父亲无奈地放下报纸。
迹部则直接站了起来。
“本大爷吃完了。”
迹部夫人看了一眼他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
“替我向七濑问好。”
“不需要你说。”
“还有——”
迹部停在门口,警告地看向她。
迹部夫人含着笑,慢悠悠地补充:
“告诉她,痕迹留得很漂亮。”
“你不准在她面前提起。”
“为什么?”
“她会笑。”
“她昨晚已经笑了很久?”
迹部没有回答。
迹部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
“看来你很喜欢她笑。”
“只要不是笑本大爷。”
说完,迹部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消失以后,迹部夫人才重新端起咖啡。
“他刚才承认了。”
迹部父亲重新展开报纸。
“承认什么?”
“喜欢七濑笑。”
“这不是早就看得出来吗?”
“还有那道痕迹。”
迹部夫人十分满意。
“至少证明我之前的猜测确实错得离谱。”
迹部父亲轻轻叹气。
“下次见到七濑,不要提这件事。”
迹部夫人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吓到她。”
她停顿片刻,又看向迹部刚才离开的方向。
“不过,能遇到一个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确实很好。”
迹部父亲安静了一会儿。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