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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迹部线】法国篇 再次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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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是一片白。
灯光并不刺眼。
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气味,氧气管贴在鼻下,呼吸时带来一阵微凉。
我花了几秒,才认出这里是医院。
胸口仍然发闷。
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会疼。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液体沿着细管缓慢落下。
迹部坐在病床旁。
他已经换掉了湿透的衣服。
身上是一件明显并不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口稍短,应该是司机临时准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金色发梢压在额前,失去了平时整理得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处理任何文件。
只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立刻向前倾身。
“醒了?”
声音很低。
我想回答,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迹部眉间收紧。
“别说话。”
他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输液与仪器,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只能点头或者摇头。
医生随后过来。
没有明显外伤,肺部暂时没有严重问题,体温也已经慢慢恢复。因为呛过水,今晚需要留院观察。
医生说这些话时,迹部始终站在一旁。
每一项注意事项都听得很认真。
“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持续咳嗽,立刻按铃。”
“知道了。”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
“是对病人说的。”
“本大爷会注意。”
医生大概很少遇见这样回答的家属,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纠正。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迹部走回床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先低头看了一眼输液速度,又确认氧气管没有移动,才重新落座。
我看见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擦伤。
伤口已经清理过。
边缘仍然泛红。
大概是攀上石阶时留下的。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迹部立刻握住我的手。
“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事。”
说完,便将受伤的手翻过去。
像是只要伤口不再出现在我眼前,它就不存在。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周助走进来。
他显然来得很急。
浅棕色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没有扣好。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仍然看不出明显怒气。
只是眼睛睁开了。
冰蓝色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
随后缓慢移向迹部。
“七濑。”
他走到床边。
手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又看向氧气管和输液瓶。
“还难受吗?”
我想说还好。
才发出一点声音,周助便抬起手。
“别说话。”
语气很轻。
与迹部刚才一样。
他将椅子拉到另一侧坐下,替我把滑落一点的被角重新拉好。
直到确认我仍然清醒,他才重新看向迹部。
“迹部君。”
“嗯。”
“你们的约会,好像总是比普通人精彩。”
周助的声音带着笑。
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迹部没有回应。
“直接进了医院。”
周助停了一下。
“下次七濑和你出门以前,我是不是应该先确认附近有没有救护车?”
“哥哥。”
我勉强叫他。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助立刻回过头。
“我没有生气。”
他说。
仍然笑着。
“只是在确认迹部君究竟准备怎么照顾自己的女朋友。”
迹部坐在病床另一侧。
没有因为那句话皱眉。
也没有指出护栏断裂并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是本大爷没有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很平。
周助看着他。
“承认得很快。”
“这是事实。”
“护栏年久失修,也是你的责任?”
“不是。”
迹部终于回答。
“但七濑掉下去的时候,本大爷就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仍然握着我的手。
力度很轻。
却没有松开。
“第一下没有抓住她,也是事实。”
周助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的视线落在迹部掌心的伤口上。
又看见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苍白的脸上。
“七濑不会游泳。”他说。
“本大爷现在知道了。”
迹部的下颌绷紧。
“以后会学。”
周助轻轻扬眉。
“你安排的?”
“她自己答应的。”
“教练呢?”
“专业教练。”
“你不亲自教?”
“本大爷会在场。”
周助看着他。
唇边终于重新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至少这次没有把自己当成万能的。”
迹部没有反驳。
病房门再次打开。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太晚。”
一道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迹部的父亲走进病房。
他没有带随行人员,只提着一个深色纸袋。大衣搭在手臂上,神情比平时严肃一些,却仍然从容。
他先看向我。
确认我醒着以后,眉间才稍微松开。
“七濑小姐,今晚受惊了。”
我轻轻摇头。
“别急着说话。”
他将纸袋放到一旁。
“医生已经和我说明了情况。”
“没有严重问题,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
目光从迹部还未干透的头发,落到手掌上的擦伤。
“你这副表情,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躺在病床上的是你。”
“父亲。”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迹部父亲走近一些。
“你母亲原本准备带医生和换洗衣服一起过来。”
“我告诉她,这里是医院,不是迹部家的客房。”
迹部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需要来。”
“我也是这样认为。”
他的父亲拍了拍纸袋。
“所以我只带了衣服。”
语气轻松了一点。
却没有真正拿今晚的事情开玩笑。
他转向周助。
“你是不二周助吧。”
周助站起来。
“是。”
“今晚让你担心了。”
“意外不是迹部家的责任。”
周助回答得很有礼貌。
停顿片刻,又笑了一下。
“不过七濑是和迹部君一起出去的。”
“确实。”
迹部父亲没有回避。
“发生意外并非谁能预料,但善后不能只用意外两个字结束。”
“河岸已经封锁。”
“明天会进行全面检查。”
“相关责任也会有人处理。”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迹部。
显然是在告诉周助,这件事不会被轻轻带过。
周助点头。
“谢谢。”
“应该的。”
迹部父亲看向我。
病房里安静片刻。
周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给七濑拿换洗衣服。”
“司机可以去。”迹部说。
“我知道她需要什么。”
语气依旧温和。
意思却十分明确。
迹部没有坚持。
“让司机送你。”
周助看了他一眼。
“好。”
走到门口以前,他又停下来。
“迹部君。”
“什么?”
“医生说七濑没有大碍。”
“嗯。”
“所以不需要一直摆出那种表情。”
迹部没有说话。
周助唇边仍然带着笑。
“她醒着,会看见。”
门轻轻合上。
迹部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像是周助刚才的话,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掩饰过。
他的父亲站在一旁,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周助说得没错。”
“父亲。”
“我没有打算教训你。”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栏杆断裂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迹部的眉头轻轻皱起。
“知道事实,与不在意结果不是一回事。”
他的父亲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拉住她。”
迹部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足够清楚。
“但你跳下去了。”父亲说。
“那是应该的。”
“当然。”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迹部家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没有第二个选择。”
迹部抬眼看他。
“不过——”
父亲的语气缓下来。
“你救她,不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永远自责。”
“七濑小姐已经在这里。”
“你应该看着她,而不是反复看那一秒没有抓住的手。”
迹部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停住。
我也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
从我醒来以后,他的目光便一直停在那里。
苍白的脸。
氧气管。
输液针。
像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我曾经从他的指尖滑落。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
迹部立刻低下头。
“怎么了?”
我没有力气说太多。
只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收紧。
“抓住了。”
声音很轻。
迹部的神情停住。
我呼吸了一下。
喉咙仍然疼。
“后来。”
他看着我。
眼底那层压得极深的情绪终于轻轻晃动。
“七濑。”
“不是你的错。”
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很久。
迹部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要说话。”
“可是——”
“本大爷知道。”
他打断我。
声音很低。
“本大爷知道栏杆不是我弄坏的。”
“也知道你没有责怪我。”
他的拇指轻轻压在我的指侧。
“但本大爷看着你掉下去了。”
“这种感觉不会因为知道原因,就立刻消失。”
我没有再说。
只是继续握着他的手。
迹部父亲看着我们。
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我去和医生谈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迹部。
“手上的伤也让人重新处理。”
“不需要。”
“景吾。”
父亲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命令。
只是看着他。
迹部沉默片刻。
“知道了。”
“很好。”
门再次关上。
病房只剩下我们。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走廊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迹部坐得更近了一点。
没有触碰氧气管,也没有替我调整枕头。
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困了就睡。”他说。
我看着他仍然苍白的脸。
“你走吗?”
“不会。”
“今晚?”
“嗯。”
“学生会……”
“已经处理完了。”
“明天训练……”
“忍足会负责。”
每一件事情都已经被他安排好。
唯独没有为自己准备离开的时间。
我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向下沉。
最后感觉到的,是他的手掌仍然包裹着我的手指。
很稳。
像在河水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再拼命将我托向水面。
我已经在岸上。
而他终于可以坐在这里,等我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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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母亲在早餐桌上放了一只深蓝色文件夹。
封面朝向我。
里面是一所巴黎语言学校的暑期课程资料,为期四周。上午进行法语强化,下午安排文学、艺术史与城市文化实践。
机票、住宿和接送都已确认。
报名表的监护人签名处,也已经填好。
最后几页甚至列出了行李清单。
我翻到课程日期。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
母亲端起茶杯。
“你的法语进步得不错,正适合利用暑假进一步提高。”
三个月前。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出演朱丽叶,也不知道迹部景吾会成为我的男朋友。
可我的暑假已经被决定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提前知道只会让你分心。”
“还是因为现在已经不方便取消?”
母亲看向我。
“七濑,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课程本身确实很好。
学校的环境、教师履历与实践内容都符合我的兴趣。
我想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替我跳过询问。
“我会参加课程。”我说。
母亲的神情稍微缓和。
“当然。”
“课程以外的安排,我会自己决定。”
我抽出夹在最后的另一张日程。
除了学校活动,母亲还安排了三场私人晚宴。
每一场后面都写着不同的姓氏。
“这些我不会参加。”
“只是正常社交。”
“不是学校课程。”
“对你的未来有帮助。”
我合上文件夹。
“我的未来,不需要通过四周内认识多少人来决定。”
母亲放下茶杯。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拒绝我的安排。”
“我只是在决定自己的事。”
“包括和迹部家的孩子交往?”
她终于提到景吾。
语气平静。
显然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他也变成一项需要评估的安排。”
母亲看着我。
“迹部家确实没有值得挑剔的地方,但是多认识人对你没有坏处。”
“三场晚宴,我不会参加。”
母亲沉默片刻。
“以后再谈。”
“没有以后。”
我站起身。
“我已经拒绝了。”
她没有叫住我。
离开餐厅以后,我才拿出手机。
景吾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十一点,温室。”
下面补着一句:
“不方便就改时间。”
我回复:
“准时到。”
迹部宅的玻璃温室里,白玫瑰已经过了花期。
浓绿的枝叶沿着支架向上生长,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石砖上留下细碎的光。
景吾坐在长桌一侧。
面前除了冰茶,还放着几份网球部的训练资料。
他看见我进来,先抬腕看了一眼。
“提前两分钟。”
“交通顺利。”
我将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景吾只看了一眼。
“法国?”
“嗯。”
他翻开资料。
课程日期、学校地址和住宿安排很快从他指下掠过。
看到监护人签名时,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三个月前签的。”
“我今天才知道。”
景吾合上文件夹。
第一个问题只是:
“你想去吗?”
“想。”
我回答。
“课程很好。”
“那就去。”
他说得很快。
“母亲还安排了三场晚宴。”我说。
“什么晚宴?”
“她认为值得认识的人。”
景吾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轻轻敲了一下。
“你答应了?”
“拒绝了。”
唇边的笑意却一点点变得清楚。
我看向桌边那几份训练资料。
最上方分别印着英国、德国与法国三处训练基地的介绍。
“网球部暑假要出国?”
“原本就在选择地点。”
“决定了吗?”
“现在决定了。”
景吾抽出法国的那一份。
放在最上面。
“法国。”
我停住。
“因为我?”
“法国基地有六片硬地、四片红土场。”
“训练设备与医疗团队也符合要求。”
“附近有职业教练可以进行短期指导。”
他一项项说得清楚。
显然不是刚刚才想出的借口。
“所以训练条件合适。”我说。
“嗯。”
“还有呢?”
景吾看着我。
没有回避。
“本大爷想见你。”
温室里的风掠过叶片。
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训练地点可以选择很多地方。”
他说。
“法国的条件并不比其他基地差。”
“既然如此,本大爷没有理由选择一个离你更远的地方。”
坦率得近乎理所当然。
不是为了约会,勉强全队陪他出国。
也不是假借训练,偷偷出现在我面前。
法国对冰帝正选确实有价值。
他想见我,也是真的。
两个理由都不需要被掩饰。
“正选全部去?”我问。
“全部。”
景吾翻开训练日程。
“每天上午体能与基础训练。”
“下午进行场地适应和对抗赛。”
“晚上复盘。”
我看着排得极满的时间。
“你有时间见我吗?”
“有。”
他将日程翻到第二周。
星期日的一栏是空白。
没有训练。
没有会议。
也没有任何私人安排。
“这一天休息。”
“专门空出来的?”
“海外集训需要合理恢复。”
“其他人也休息?”
“嗯。”
景吾靠回椅背。
我低头看着那一天。
“学校也可能有活动。”
“所以现在不用答应。”
景吾将日程推到我面前。
“你想见本大爷,这一天就留下。”
“有其他想做的事,就去做。”
“你不会临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不会。”
“也不会让巴黎办公室查我的日程?”
他的眼神冷下来。
“本大爷不会让任何人监视你。”
回答得没有迟疑。
“训练基地与你的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这是路线需要。”
“不是为了随时去找你。”
“那你怎么知道距离?”
“本大爷选择集训地点,当然会看地图。”
“休息日就定那天,学校活动如果不是必须参加,我想见你。”
他的眼神安静了一瞬,那种总是鲜明的骄傲,反而在我主动选择时变得很轻。
当天下午,景吾召集了网球部正选。
我原本准备离开,却被他以“法语资料需要确认”为由留在温室另一侧。
隔着半开的玻璃门,正选们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
“法国?”
向日第一个开口。
“今年不是说可能去英国吗?”
“地点调整了。”景吾道。
“为什么?”
“法国训练基地的综合条件更合适。”
忍足翻了两页资料。
“硬地、红土、室内场,确实完整。”
宍户正在看训练计划。
“训练强度够就行。”
凤认真翻到教练介绍。
“这位教练以前负责过青少年职业训练。”
“对我们确实有帮助。”
“是。”日吉道,“红土训练也可以加强移动与耐力。”
慈郎趴在桌边。
只看了行程的第一页。
“法国有蛋糕吗?”
宍户抬头看他。
“你去集训还是去吃东西?”
“训练以后可以吃。”
“吃完又睡。”
“睡觉是恢复。”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这句话倒是与训练计划里的恢复理论一致。”
慈郎立刻点头。
“所以我要去。”
“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迹部道。
“正选全员参加。”
“哦。”
慈郎接受得很快。
“七濑也去吗?”
这一次,整个温室都安静下来。
景吾抬眼看他。
“她参加自己的暑期课程。”
“所以会见面?”
“与你无关。”
慈郎趴回桌上。
“我也想见七濑。”
景吾的声音冷了半度。
“你没有时间。”
“休息日呢?”
“也没有。”
向日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迹部选法国,真的是因为七濑?”
忍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岳人。”
“干什么?”
“有些问题知道答案以后,也不必说出来。”
向日看了看忍足。
又看向景吾。
终于完全明白。
“迹部,你居然为了——”
“向日。”
景吾抬起眼睛。
“法国基地符合训练要求。”
“本大爷的私人理由不会降低训练强度。”
“有意见?”
向日立刻坐直。
“没有。”
“很好。”
景吾合上资料。
“从明天开始,体能训练增加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突然增加?”
“为了适应海外集训。”
“可是我们还没出发!”
“所以需要提前适应。”
向日转向忍足。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问?”
“现在才发现,有些晚了。”
会议结束以后,众人陆续离开。
慈郎经过玻璃门时看见我,眼睛立刻亮起来。
“七濑。”
他刚想走过来。
桦地已经伸手托住他的运动包,将他向另一侧带去。
“芥川前辈,该回去训练。”
“可是我想——”
“训练。”
凤温和地重复。
宍户直接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快走。”
慈郎被几个人一起带离温室。
忍足留在最后。
他看向我,又看了一眼景吾。
“法国是个很好的选择。”
“当然。”景吾道。
“训练基地也确实很合适。”
“你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
忍足唇边带着熟悉的笑意。
“能够把私人行程与全队利益结合得这么完整,很有迹部的风格。”
景吾轻轻抬起下巴。
“本大爷不做没有价值的安排。”
“所以休息日也是必要恢复?”
“嗯。”
“地点由你决定?”
“忍足。”
“明白。”
忍足从容地转身。
“我会看好慈郎,不让他打扰。”
玻璃门合上。
温室重新安静。
我走到景吾面前。
“你早就想到带正选去法国?”
“看到课程日期以后,本大爷只是作出最终选择。”
“因为法国的设施?”
“嗯。”
“也因为我?”
景吾伸出手。
掌心停在我面前。
“还需要再问一次?”
我将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随即收紧。
“我只是确认原因。”
“到了法国以后,”他说,“第一条消息仍然要发给本大爷。”
“你不是也会去?”
“你比网球部早三天出发。”
“你可以查航班。”
“那不是你亲口告诉本大爷。”
我看着他。
“好。”
到法国后的第十一天,我第一次见到景吾。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们明明在同一座城市。
冰帝的训练基地距离巴黎不到一小时车程,我的学校与他们入住的酒店之间,也只有四十分钟。
可我的课程排得很满。
上午是语言强化,下午跟着老师走进博物馆、剧院与旧城区。回到宿舍以后,还有阅读、写作和第二天的口头发表。
冰帝的训练更加紧密。
他们清晨开始体能训练,白天在硬地与红土场之间轮换,晚间还要进行复盘。
景吾没有临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也没有让司机在课程结束时等我。
我们仍然保持联络。
有时只是很短的两句。
“今天去了哪里?”
“奥赛博物馆。”
“看见什么?”
“德加的舞者。”
或者是我问:
“训练结束了吗?”
“刚结束。”
“很累?”
“本大爷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喊累。”
视频通话时,他偶尔会在我说话途中闭一下眼睛。
不是不耐烦。
是训练后的疲惫终于在安静里露出一点痕迹。
我没有让他提前结束训练。
他也没有让我推掉课程。
于是直到冰帝休息日的前一晚,我们才真正见面。
聚餐地点在他们入住的酒店,下课时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教授临时要求我们重新讨论一篇短文,我无法因为私人约会提前离开,只能在休息间隙给景吾发消息。
“会迟到。”
他很快回复:
“多久?”
“不确定。”
“结束以后告诉本大爷。”
没有催促。
也没有说所有人都在等。
课程真正结束时,窗外已经落下暮色。
我收好笔记,沿着石阶匆匆下楼。
景吾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司机在侧门,不急。”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几秒。
不急。
大概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耐心的催促。
汽车抵达酒店时,聚餐已经开始。
服务生将我带到顶层餐厅。
包厢的门推开,里面的说话声短暂地停了下来。
最先转过头的是慈郎。
他原本趴在桌边,脸几乎埋进手臂里。看见我以后,整个人忽然清醒。
“七濑。”
他坐直。
声音里没有任何掩饰的高兴。
随后我才看见景吾。
他坐在长桌主位。
身上是深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金色头发比在东京时稍短一些,皮肤被训练场的阳光晒深了一点。
十几天没有见面。
视频里的轮廓忽然变成真实的人,距离近得让我一时没有开口。
景吾也看着我。
手中原本握着的水杯停在桌面上方。
只有极短的一瞬。
他便先移开椅子。
“迟到四十三分钟。”
熟悉的第一句话。
“课程延长了。”
我走进去。
“我已经发过消息。”
“本大爷知道。”
“所以不是无故迟到。”
“嗯。”
他的语气平静。
唇边却缓慢扬起一点弧度。
“过来。”
景吾右侧的位置空着。
显然从聚餐开始便没有让任何人坐。
我刚准备过去,慈郎已经抱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
“七濑坐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景吾脸上的笑意停住。
“慈郎。”
“这里也有椅子。”
慈郎认真地说。
“而且离甜点近。”
“那是你的理由。”
“七濑也喜欢甜点吗?”
他转头问我。
“不讨厌。”
慈郎立刻弯起眼睛。
“那就坐这里。”
景吾看着他。
“她的位置在那里。”
他抬了一下下巴。
指向自己身侧。
慈郎顺着方向看过去。
又看了看身边的空椅子。
“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景吾没有回答。
餐桌安静了片刻。
忍足坐在慈郎另一边,慢悠悠地切开盘中的食物。
他显然知道哪里不一样。
也显然不打算解释。
向日来回看了几次。
“为什么不一样?”
忍足抬眼。
“岳人。”
“什么?”
“先吃饭。”
“我只是在问——”
“迹部今天的耐心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忍足的语气温和。
却没有真正阻止慈郎继续占着位置。
甚至向后靠了一点,给自己找了个更适合看热闹的角度。
凤坐在对面。
他看了一眼景吾身侧始终空着的座位,很快明白了。
“芥川前辈。”
他温声开口。
“那边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餐具。”
“这里也有。”
慈郎说。
“这一套是您的。”
凤耐心解释。
“而且不二学姐刚到,应该先让她坐下休息。”
慈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又看向仍然站在门边的我。
似乎终于意识到,我还没有坐下。
他立刻把椅子向外拉开。
“七濑坐。”
拉开的仍然是他身边那一张。
凤停顿了一瞬。
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被这样理解。
宍户直接道:
“那是迹部给她留的位置。”
终于有人说得足够明白。
慈郎转头看向景吾。
“迹部留的?”
“嗯。”
“为什么?”
宍户皱眉。
“因为他们在交往。”
“交往就要坐旁边?”
“吃饭当然坐旁边。”
“为什么?”
宍户显然不知道这种问题还需要继续解释。
凤轻轻咳了一声。
“因为他们很久没有见面。”
他说。
语气自然,也没有故意拿两人的关系开玩笑。
“坐得近一点,比较方便说话。”
慈郎想了一会儿。
“我也很久没见七濑。”
景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忍足终于低下头。
肩膀有一点不明显的颤动。
他在笑。
却仍然不准备帮忙。
“慈郎。”景吾道。
“嗯?”
“坐回去。”
“可是——”
“明天休息日取消。”
慈郎立刻抱着餐盘坐回原位。
动作快得没有一点困意。
“我坐好了。”
忍足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真有效。”
景吾没有理他。
只看向我。
“七濑。”
我终于走到他身边坐下。
椅子刚刚落稳,凤便将桌边尚未使用的水杯递过来。
“不二学姐,先喝一点水。”
“谢谢。”
“晚餐已经让厨房保温了。”
“汤会重新上一份,不会用放凉的那一碗。”
他没有问我是否需要。
只将已经考虑好的信息说清楚,也没有表现得过度照顾。
“麻烦了。”
“不会。”
凤轻轻笑了一下。
“迹部前辈在您发消息以后就让餐厅延后准备了。”
景吾抬眼看他。
“长太郎。”
凤停住。
“怎么?”
“没有必要说明。”
“可是这样不二学姐就会知道,晚餐并没有等很久。”
凤说得很坦然。
并没有故意揭穿谁的意思。
只是觉得我可能会因为迟到而在意。
景吾沉默两秒。
最终没有继续阻止。
忍足端起水杯。
“长太郎一向很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宍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迹部自己也能处理。”
忍足回答。
唇边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而且过程很有趣。”
“你就是想看热闹。”
“被发现了。”
承认得没有一点愧疚。
新送来的汤很快放到我面前。
温度刚好。
我拿起汤匙。
景吾的视线从我的脸落到手边,又很快移开。
“课程怎么样?”他问。
“比预计更紧。”
“午餐吃了吗?”
“吃了。”
“几点?”
“一点半。”
“下午一直在上课?”
“嗯。”
“所以现在很饿。”
不是询问。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还好。”
景吾看着我。
显然不相信。
他抬手示意服务生。
“主菜提前。”
“好的。”
“我可以等。”
“本大爷不想等。”
理由像是为了他自己。
服务生却已经离开。
我看向他。
“你一直这样安排他们吃饭?”
“他们不会因为课程忘记时间。”
慈郎立刻抬头。
“我会。”
迹部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是因为睡觉。”
“睡觉也是课程吗?”向日问。
“恢复课程。”慈郎说。
忍足轻轻点头。
“在这方面,他确实非常认真。”
慈郎像是受到鼓励。
伸手将自己面前的小面包篮推向我。
“七濑吃。”
“谢谢。”
我拿了一块。
慈郎仍然看着我。
“还要吗?”
“暂时不用。”
“这个也好吃。”
他拿起自己盘边没有动过的奶酪,准备一起推过来。
景吾先伸手挡住了餐盘。
“她有自己的。”
“可是这个好吃。”
“她的那份马上会送来。”
“现在还没有。”
慈郎的逻辑十分简单。
他说完,直接把奶酪放到我的小碟边。
“先吃我的。”
景吾的目光跟着那块奶酪移动。
餐桌再次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慈郎。
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只是因为很久没见到我,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分过来。
“谢谢。”我说。
慈郎立刻高兴起来。
身体也跟着向前靠了一点。
“法国还有一种很软的蛋糕。”
“昨天吃的。”
“上面有草莓。”
他说着,转向忍足。
“叫什么?”
“你吃的时候没有看名字?”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是法国的?”
“在法国吃的。”
忍足笑了一下。
“很严谨。”
慈郎又看向我。
“明天和你一起去。”
景吾的手指停在水杯上。
“明天不行。”
“为什么?”
“她有安排。”
“什么安排?”
“与你无关。”
慈郎皱起脸。
“七濑还没有说。”
他转头问我:
“明天有课吗?”
“没有。”
“那一起吃蛋糕。”
“不行。”景吾再次道。
这一次比刚才快。
慈郎眨了眨眼。
“为什么又不行?”
迹部看着他。
“她明天和本大爷约会。”
“我也可以去。”
“不可以。”
“我不会吵。”
“也不可以。”
“我可以睡觉。”
“更不可以。”
慈郎显得有些困惑,大概无法理解,自己只是在旁边睡觉,为什么也会影响约会。
他低头想了半天,随后抬起脸看我。
“七濑想让我去吗?”
问题忽然被交给我。
景吾没有替我回答。
只是看过来。
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很深。
他不希望我答应。
却也没有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或者提前替我拒绝。
我放下汤匙。
“明天我想和景吾单独出去。”
慈郎有些失望。
“后天呢?”
“后天我要上课。”
“晚上?”
“你要训练。”
“训练以后可以吃蛋糕。”
他仍然没有放弃。
凤适时开口:
“慈郎前辈,后天晚上的复盘时间已经延长了。”
“为什么?”
“今天下午的练习赛有三组数据需要重新分析。”
“可以不分析吗?”
“当然不可以。”
凤笑得温和。
“不过集训结束前还有一次自由活动。”
“如果不二学姐有时间,可以大家一起去。”
他没有替我答应。
也没有让慈郎觉得被拒绝以后便再没有机会。
慈郎立刻重新高兴起来。
“七濑有时间吗?”
“到时候看课程安排。”
“好。”
他点头。
像是只要还有可能,就已经足够。
景吾看了凤一眼。
神情稍微缓和。
“安排在最后三天。”他说。
“具体时间之后确认。”
凤点头。
“明白。”
忍足靠在椅背上,将这一切看完。
“长太郎果然可靠。”
“忍足前辈也可以帮忙。”凤说。
“我认为迹部还能再忍一会儿。”
忍足微笑。
“贸然打断,反而显得不够尊重。”
向日皱眉。
“你刚才根本就是在看戏。”
“岳人终于听懂了。”
“我早就听懂了!”
餐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主菜送到我面前。
景吾终于不再问时间,只低声道:
“先吃。”
我拿起餐具。
他也重新开始用餐。
桌下,我们之间仍然隔着一小段距离。
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过于亲密的动作。
可景吾的膝侧偶尔会碰到我的裙摆。
很轻。
第一次可能是无意。
第二次以后,便不像了。
我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
十几天没有见面。
在人群里,我们只能用这种不被注意的方式确认彼此真实存在。
慈郎吃完主菜,很快又困了。
他坐在对面,最初只是托着下巴。
没过多久,脑袋便一点一点。
忍足就在旁边。
却没有伸手扶。
眼看慈郎额头快要撞上桌面,我下意识站起来,隔着桌边托住他的额头。
慈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见是我,立刻顺着我的手掌向旁边歪了一点。
“七濑。”
声音很轻。
“困了?”
“嗯。”
“先靠着椅背。”
他点头。
身体却仍然软绵绵地向前。
我绕到对面,将他的椅子稍微向后移,让他能够靠稳。
慈郎抓住我的手腕。
没有用力。
只是闭着眼睛不肯松开。
像小孩子在确认照顾自己的人不会立刻离开。
迹部看着那只手。
神情彻底安静下来。
凤先看见。
“芥川前辈。”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慈郎的肩。
“坐到里面一点会更舒服。”
慈郎没有反应。
凤也没有硬拉。
只是俯身在他耳边道:
“再不松手,迹部前辈明天可能会增加晨训。”
慈郎的手指立刻松开。
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我没抓。”
忍足终于笑出声。
“睡着也听得见关键内容。”
凤替慈郎将椅背调整好。
又把水杯移远一点,避免被他碰倒。
动作自然,很快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景吾一直没有说话。
我重新坐到他身边。
“本大爷十二天没有见你。”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我能够听见。
“见面以后,你先站在门口看了本大爷三秒。”
“然后慈郎占了你十分钟。”
“你在计算?”
“很明显。”
“吃饭时还分走你的食物。”
“那是他给我的。”
“现在又抓着你不放。”
“已经松开了。”
景吾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仿佛那里还留着慈郎手指的温度。
“所以?”
我轻轻弯起唇角。
“所以你在吃醋。”
“嗯。”
他承认得毫不迟疑。
“非常不高兴。”
十几天隔着屏幕时,他从来没有说过想念。
每次通话结束,也只会提醒我第二天不要迟到,或者说训练要开始了。
可现在,他说自己不高兴。
比直接说想我更像迹部景吾。
我将手放到桌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景吾的动作停住,没有立刻反握,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无意。我将手指再向前一点,穿过他的指缝。
他终于收紧,桌布遮住了我们交握的手。
餐桌另一侧,忍足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停留极短,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他什么都知道,也确实什么都不准备说。
“现在呢?”我轻声问。
“什么?”
“还不高兴?”
景吾握着我的手。
拇指在指侧缓慢压过。
“好一点。”
“只有一点?”
“慈郎还在对面。”
“他睡着了。”
“醒来以后还会黏着你。”
“那怎么办?”
景吾看着我。
“明天不带他。”
“本来就没准备带。”
“很好。”
唇边终于出现一点满意的弧度。
甜点送来时,慈郎又准时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看向桌面。
“蛋糕。”
忍足将他那一份推过去。
“你的。”
慈郎拿起勺子。
吃了两口后,忽然看见我面前的甜点与他的不同。
“七濑的是什么?”
“柠檬挞。”
“好吃吗?”
“还没有尝。”
慈郎立刻将自己的盘子推过来。
“跟我换一下嘛,我想尝尝七濑的。”
景吾握住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
慈郎仍然期待地看着我。
凤低头喝水,显然已经察觉气氛,却没有抢在我前面处理。
我切下一小块柠檬挞。
放进慈郎盘边。
“只换一小块。”
“好。”
慈郎立刻也从自己的蛋糕上分下一块。他的动作不够利落,勺尖斜斜切进柔软的蛋糕胚,带起的奶油蹭过盘沿,留下浅浅一道痕迹。他并不在意,只认真地将小盘推到我面前。
“七濑也吃。”
那一块形状不算漂亮,却特意保留了顶端的草莓和最多的奶油。
我伸手接过。
“谢谢。”
身旁的景吾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小盘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指尖却仍搭在水杯边缘,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
他自然不会和慈郎争一块蛋糕,没有真正阻止,也没有真正不在意。
我拿起自己刚才用过的小勺,挖起慈郎分来的蛋糕。
勺子抬到一半,我转过手腕,停在景吾面前,
“你也尝一口。”
周围的动静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最先抬起眼的是忍足,他的水杯停在唇边,镜片后的目光落向我们之间,唇角缓慢浮起一点笑意。
向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握着叉子的手立刻停住,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些。凤迅速垂下眼睛,耳尖却已经开始泛红。宍户手里的餐刀碰上盘沿,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景吾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从勺子移到我脸上,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临时起意,也像是在确认这一口究竟是不是特意留给他的。
我只是将手又向前送了一点。
他终于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贴上皮肤,温度清晰得令人无法忽略。力道并不重,却将我的手稳稳固定在原处。
随后,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吃掉了那一口蛋糕。勺尖从他唇间退出时,向日猛地抓住忍足的手臂,凤手中的叉子也跟着碰了一下瓷盘,宍户闭了闭眼,像是不想承认自己正和其他人一样盯着这里。只有忍足仍维持着近乎从容的姿态,只是杯沿之后的笑意已经完全遮不住。
景吾依旧握着我的手腕,拇指在腕骨旁停了一瞬,才慢慢松开。
景吾尝完以后,我手中的勺子自然地落回小盘,挖起剩下的蛋糕,直接送入口中,勺子仍是刚才那一把,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奶油柔软地化开,草莓的酸味恰好压住甜腻。我慢慢咽下去,才抬眼看向慈郎。
“很好吃。”
慈郎很开心地笑着说:“对吧对吧,很好吃。”
我原本并没有想太多,直到周围的反应变得过分明显,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脸颊逐渐升起热意,我放下勺子,尽量让动作保持平稳。
景吾却仍然从容,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我的唇边,像是比其他人更早预料到我会这样做。那点因为慈郎而压在眼底的情绪已经彻底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
休息日早上九点,景吾准时出现在学校宿舍外。
我走下台阶时,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纽扣。连续十几天的户外训练让他的肤色比在东京时深了一点,金色短发在法国盛夏的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两分钟。”
“你每次都要确认吗?”
“确认你有没有因为课程迟到。”
他说完,向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穿过指缝,握得比昨晚更紧。
十二天没有见面的距离,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消失。
昨晚的聚餐里有太多人。
慈郎一直黏着我,忍足坐在旁边看热闹,其他人也随时会插进谈话。即使景吾送我回宿舍,我们真正独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四十分钟。
现在街道上只有早晨的行人。
他终于不需要再将我的时间分给任何人。
“今天去哪里?”我问。
“先去旧书市集。”
“然后?”
“午餐。”
“下午呢?”
“到了再说。”
“保密?”
“全部提前告诉你,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
我却听出一点明显的愉快。
我们沿着街道向河岸走去。
巴黎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
面包店门口飘着黄油的香气,咖啡馆将圆桌与藤椅搬到路边。街角花店的遮阳篷刚刚展开,店员正向成束的玫瑰与绣球喷水。
景吾没有让司机跟在身边。
汽车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其余时间,我们像普通游客一样步行。
“训练怎么样?”我问。
“进展正常。”
“向日说每天都很累。”
“他的体能还需要提高。”
“慈郎呢?”
“昨天在红土场边睡了四十分钟。”
“没有中暑?”
“桦地在旁边。”
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街角的橱窗里映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不算近。
其中一人戴着一顶过于宽大的草帽,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另一人站在报刊亭旁,手中拿着一张完全没有翻页的报纸。
最明显的是桦地。
他的身体藏在一棵并不足以遮住他的树后,肩膀与半条手臂都露在外面。
我脚步稍缓。
景吾立刻低下头。
“累了?”
“没有。”
“鞋不舒服?”
“也没有。”
他今天的注意力似乎格外集中。
不是集中在周围,而是集中在我身上。
我只要慢一步,他便会察觉。
我看向身后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便顺着我的视线望过来。
可那几个人反应很快。
等景吾转头时,报刊亭旁只剩下几名普通游客。
桦地也终于被人拉到了墙后。
“在看什么?”景吾问。
“橱窗。”
“喜欢里面的东西?”
“只是在看倒影。”
“倒影有什么特别?”
“现在还没有。”
我重新向前。
景吾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手掌仍然握着我。
走过路口时,很自然地换到靠近车道的一侧。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巴黎。
路线也早已确认过。
可我发现,他今天很少看周围。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看我。
问我课程里的同学。
问我是否习惯宿舍的食物。
也问我有没有被母亲安排的人联系。
“没有。”我说。
“真的?”
“她发过一次晚宴地址。”
景吾的脚步稍微停住。
“你去了?”
“没有。”
“怎么回复的?”
“我说课程冲突。”
“只是课程冲突?”
“也说我不打算参加任何私人晚宴。”
他的眉间终于松开。
“很好。”
“你刚才好像很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在等你回答。”
“如果我去了呢?”
景吾侧过脸。
“本大爷会不高兴。”
回答得没有迟疑。
“然后?”
“问你为什么改变决定。”
“不会直接去晚宴找我?”
“不会。”
他看着我。
“你有权改变选择。”
“本大爷也有权知道理由。”
我轻轻晃了一下交握的手。
“没有改变。”
“嗯。”
“所以可以继续走了。”
景吾唇边扬起一点弧度。
“本大爷知道。”
我们继续向河岸走。
身后再次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两步,又被身旁的人拽住。
“岳人,慢一点。”
忍足的声音压得极低。
“再慢就跟丢了。”
“迹部的头发很显眼,不会丢。”
“七濑已经回头两次了。”
这一次是凤。
“她可能发现了。”
“迹部没有发现。”
向日似乎十分惊讶。
“迹部居然没有发现?”
短暂的沉默后,忍足慢悠悠地道:
“因为他今天根本没在看我们。”
我没有回头。
只低头看着石板路。
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景吾问。
“心情好。”
“因为本大爷?”
“否则呢?”
我用了他的回答。
景吾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握着我的手明显收紧。
他确实没有发现。
平日里只要有人多看他几眼,他便能够准确判断视线来自哪里。
可今天,他将全部敏锐都用在了我身上。
我稍微走慢,他会问是不是累。
我多看一眼书店,他会问是否想进去。
连我唇角一点很轻的笑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偏偏没有察觉,整个冰帝网球部正选都跟在后面。
旧书市集沿着河岸展开。
绿色书箱一只接着一只,里面放着旧版小说、画册、唱片与泛黄的明信片。
我在一套法语诗集前停下。
景吾站在身旁。
没有催促。
“喜欢?”他问。
“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扉页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与日期。
墨迹已经褪成很浅的蓝色,书页边缘也因为被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
“我喜欢它被人留下的痕迹。”
“但并不是真的想读。”
“嗯。”
“那就不要买。”
我抬头看他。
“你不劝我留下?”
“喜欢不等于必须拥有。”
景吾看了一眼书脊。
“而且这套保存得不好。”
“你比较在意保存状况?”
“本大爷在意你买回去以后,会不会因为掉页后悔。”
我将诗集放回去。
准备离开时,余光再次扫过对面的玻璃。
向日与宍户挤在一只绿色书箱后面。
日吉站得稍远一些,脸上写着明显的“我不认识他们”。
凤一直看着我们的方向。
在发现我的视线后,他微微怔了一下。
随后十分无奈地轻轻低头,像是在替所有前辈向我道歉。
忍足站在最后。
双手插在口袋里。
隔着一段距离与我对视。
他唇边缓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却没有提醒任何人。
甚至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动作。
显然还想继续看热闹。
我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景吾正看着一张旧明信片。
“怎么了?”他问。
“没有。”
“你今天经常看后面。”
“巴黎的街道很漂亮。”
“前面也一样。”
“所以继续走吧。”
景吾从摊主手中买下那张明信片。
正面印着夏日的塞纳河。
背面空白。
“给我?”我问。
“嗯。”
“为什么?”
“你刚才看了两次。”
“只是无意。”
“本大爷看见了。”
我接过明信片。
“谢谢。”
“回东京以后写。”
“写什么?”
“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事。”
“为什么不能现在写?”
“回国以后仍然记得,才说明值得留下。”
我将明信片收进包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似乎有人撞到了书箱旁的木牌。
凤压低声音:
“向日前辈,小心。”
“不是我!”
“是慈郎突然停下。”
“那边有蛋糕。”
慈郎困倦的声音十分清楚。
我看向景吾。
他正在替我确认明信片有没有被包里的拉链划到。
仍然没有注意。
难得,实在太难得了,我忽然不想这么快揭穿他们。
离开书市以后,景吾带我去了一间靠近花园的餐厅。
我们的座位在露台边缘。
一侧是爬满白色小花的矮墙,另一侧能够看见不远处的喷泉。
景吾替我拉开椅子。
等我坐下后,才在对面落座。
“为什么不坐旁边?”我问。
“吃饭时面对面更方便说话。”
“昨晚你不是这样说的。”
“昨晚慈郎想坐你旁边。”
“所以你只是不想让他坐?”
“两个理由不冲突。”
景吾翻开菜单。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他低头看菜单时,灌木后方又露出一小截浅色头发。
慈郎似乎想看桌上有没有甜点。
凤将他拉回去。
向日与宍户则躲在露台另一侧的遮阳伞后。
那把伞很窄。
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
向日推了宍户一下。
宍户立刻瞪回去。
桦地站在花架旁边,手里竟然拿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盆栽。
试图把自己伪装成餐厅的一部分。
我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七濑。”
景吾合上菜单。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笑。”
“不能笑吗?”
“当然可以。”
“那有什么问题?”
“本大爷想知道原因。”
“看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立刻转头。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是那边。”
景吾重新看向我。
注意力果然立刻回来。
“那是什么?”
“暂时保密。”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今天似乎有很多秘密。”
“法国课程里学会的。”
“你的课程不包括隐瞒男朋友。”
“是文化实践。”
“本大爷会向学校确认课程内容。”
“你不会的。”
景吾看了我几秒。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本大爷了。”
“这不是好事吗?”
“很好。”
服务生过来点餐。
景吾用法语确认我的餐点中没有会引起不适的食材。
自从落水以后,他不会在日常里反复询问我的身体。
只是会将必要的信息提前确认好。
午餐过程中,他问了许多这几天的事情。
比视频通话时更细。
“同组的人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
“有几个男生?”
“三个。”
景吾切开盘中的食物。
动作没有变化。
“与你关系最好的是谁?”
“加拿大来的艾米莉。”
“男生呢?”
“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到什么程度?”
“会一起完成任务。”
“课程结束以后?”
“各自回宿舍。”
他的眉间稍微松开。
“满意了?”我问。
“本大爷只是在了解你的生活。”
“你很介意男同学。”
“嗯。”
承认得坦率。
灌木后传来忍足很轻的叹息。
“迹部确实没有发现我们。”
向日压低声音:
“怎么可能?他平时不是连观众席最后一排的人在看谁都知道吗?”
“因为现在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
忍足笑了一下。
宍户似乎没有听懂。
“这里哪里有观众席?”
“比喻。”
“说清楚。”
“迹部现在只看得见不二同学。”
短暂的沉默。
随后,慈郎很认真地问:
“那迹部看不见我们吗?”
“暂时看不见。”忍足道。
“为什么?”
“因为喜欢。”
“喜欢会看不见东西?”
慈郎显得很困惑。
“那打球怎么办?”
凤终于忍不住开口:
“慈郎前辈,忍足前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您回去以后再问。”
“为什么现在不能问?”
“因为声音太大了。”
确实已经很大了。
我抬起水杯,挡住唇角的笑意。
景吾仍然只注意到我。
“水不好喝?”他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
“有一点烫。”
他看了一眼杯子。
“这是常温水。”
我沉默。
景吾的目光变得更深。
“你今天非常奇怪。”
“可能是因为见到你很高兴。”
他的神情停住。
这一次,连问题都忘了继续问。
“七濑。”
“嗯?”
“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本大爷会分心。”
已经分心得非常彻底。
我低头吃了一口甜点。
余光看见忍足靠在灌木后,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我准备怎样处理这场并不高明的跟踪。
午餐结束后,景吾带我去了附近的一间小型美术馆。
他们依然跟着。
走进展厅时,向日假装研究墙上的油画,但他其实看的是逃生通道图。
宍户站在旁边不断提醒他不要靠得太近。
日吉独自走在另一排展墙后,尽力与前辈们保持距离。
凤负责看住慈郎。
可慈郎对画作毫无兴趣,没过多久便坐在休息椅上睡着了。
桦地站在旁边。
像一座过于显眼的雕塑。
景吾却仍然没有发现。
他站在一幅河岸风景画前,与我讨论画面里的光。
“这里的水面很像那天的河。”我说。
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不像。”
“颜色有一点像。”
“不像。”
语气变得明显强硬。
我知道他仍然不喜欢那场意外。
即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只要看见河岸、石栏或夜晚的水,他仍然会下意识确认我的位置。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只是画。”
“嗯。”
“我在这里。”
“本大爷知道。”
他反握住我。
视线不再看画。
只落在我的脸上。
“所以今天不要离本大爷太远。”
“美术馆里也不会落水。”
“与水无关。”
“那是什么?”
“十二天没有见面。”
回答得很轻。
却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我没有再逗他。
只继续与他并肩向前。
走到下一间展厅时,我从玻璃展柜的反光里看见忍足等人再次跟了上来。
向日似乎正对忍足抱怨。
“只是看画,有什么好看的?”
“你可以回去。”
“都跟到这里了,当然要看完。”
“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
后面的话被凤捂住。
“向日前辈,请小声一点。”
我停住脚步。
景吾也随之停下。
“累了?”他问。
“没有。”
“那是想回去?”
“也不是。”
我转过身,面对他。
景吾微微低头。
“怎么了?”
他与我之间的距离很近。
法国午后的阳光穿过展厅高处的玻璃窗,在他的发梢与肩侧落下明亮的边缘。
我看了一眼展柜的倒影。
冰帝正选全部停在后方。
忍足站在最前面。
凤仍然捂着向日的嘴。
宍户低声让他们快点躲起来。
慈郎刚刚睡醒,正茫然地揉着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仍未被发现。
我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到景吾的肩膀。
“景吾。”
“嗯?”
“低一点。”
他的眉梢轻轻扬起。
却没有询问理由。
只是顺着我的动作微微俯身。
我靠近他。
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短。
只是唇瓣与皮肤的一次触碰。
景吾整个人停住。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
握着我的手也骤然收紧。
而展厅后方同时响起一连串失控的声音。
“唔——!”
向日挣开凤的手。
后退时撞上宍户。
宍户为了扶住他,手肘撞到展柜旁的指示牌。
慈郎被声音吓醒,站起来时又碰到了身后的长椅。
桦地伸手扶住长椅。
日吉迅速向旁边退开,试图与混乱划清关系。
忍足虽然没有摔倒,却终于没有压住笑声。
“被发现了。”
整个展厅突然安静。
景吾仍然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
脸颊上还留着刚才被我吻过的温度。
他先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深。
随后缓慢转过身。
向日僵在原地。
宍户还抓着他的衣领。
凤的手停在半空。
慈郎抱着自己的外套,一脸茫然。
桦地站得笔直。
“Usu。”
日吉最先开口。
“我只是负责防止前辈们做出更失礼的行为。”
向日立即道:
“你明明也看了!”
“没有。”
“你刚才一直跟着!”
日吉沉默。
景吾的目光缓慢扫过所有人。
“谁来解释?”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向日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宍户松开他的衣领。
“我早就说不该跟来。”
“但是你也来了!”向日道。
“因为你一直吵。”
“我什么时候吵了?”
“从早上开始。”
“你不要推给我!”
慈郎抱着外套走过来。
“七濑。”
景吾立刻看向他。
“站住。”
慈郎果然停下。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看约会。”
回答得十分诚实。
忍足偏过脸。
这一次连他都没来得及阻止。
景吾的眼神更加危险。
“谁提出的?”
慈郎认真回忆。
“岳人说想看。”
向日立刻睁大眼睛。
“明明是侑士先说迹部为了约会空出了一整天!”
忍足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我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你说想知道迹部会怎么约会!”
“我说的是有一点好奇。”
“这不是一样吗?”
宍户皱着眉插话:
“最先从酒店出来的人是慈郎。”
慈郎点头。
“因为我想找七濑。”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我问。
凤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最初只是准备把慈郎前辈带回去。”
“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替其他人编理由。
“后来大家确实产生了好奇。”
“非常抱歉,不二学姐。”
凤向我认真道歉。
“我们不应该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打扰你们。”
即使真正决定跟踪的不是他,他也没有将责任推给任何人。
“没关系。”我说。
“你们没有真正打扰。”
景吾转头看我。
“没有?”
“至少在刚才以前没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宿舍外第二个路口开始。”
所有人都愣住。
向日最先问:
“那么早?”
“嗯。”
“迹部呢?”
我看向景吾,他也正在看我,脸上的情绪十分复杂,一半是刚被亲吻后的愉快,另一半显然是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跟踪的不满。
“他不知道。”我说。
展厅里再次安静。
忍足唇边的笑意更深。
“果然。”
景吾冷冷看向他。
“果然什么?”
“迹部今天没有发现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的跟踪技巧提高了。”
忍足停顿片刻。
语气十分从容。
“只是因为注意力全在不二同学身上。”
向日立刻点头。
“对,平时我们根本不可能跟这么久。”
宍户也十分直接:
“我还以为迹部早就发现,只是懒得管。”
“原来真的没发现。”
景吾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们似乎非常得意。”
“不敢。”忍足道。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里却全是看完热闹后的满足。
慈郎仍然只关心最初的问题。
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七濑为什么亲迹部?”
景吾眉间一跳。
“因为我想亲。”我回答。
慈郎歪了歪头。
“现在也想吗?”
“芥川前辈。”
凤及时走过去。
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不能问吗?”
“可以好奇。”
凤温和地解释。
“但不一定要问出来。”
“为什么?”
“因为会让别人不好意思。”
慈郎看了看我。
又看向景吾。
“迹部不好意思了吗?”
向日没忍住,笑出声。
宍户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景吾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我却看见,他耳侧仍然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与生气无关,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
“本大爷没有不好意思。”他说。
“那为什么不继续亲?”慈郎问。
凤闭了一下眼睛。
显然已经尽力了。
忍足转过脸。
肩膀轻轻颤动。
景吾缓慢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回训练基地。”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向日问。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我们也要训练?”
“你们有力气跟踪一上午,说明恢复已经足够。”
“可是——”
“体能训练两小时。”
向日立刻看向忍足。
“都是你说要继续跟的。”
“最开始提议的似乎是岳人。”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一直不阻止!”
“因为过程很有趣。”
忍足承认得十分坦然。
景吾看向他。
“忍足追加一小时。”
“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向日问。
“因为反抗只会继续增加。”
凤走到景吾面前。
“迹部前辈,确实是我们失礼了。”
“我会带大家回去。”
“长太郎不用加练。”
向日立刻睁大眼睛。
“为什么?”
“他至少一直在阻止你们发出声音。”
“可是他也跟来了!”
“为了看住慈郎。”
凤显然没有想到景吾会分得如此清楚。
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谢谢迹部前辈。”
宍户抬起下巴。
“我呢?”
“你负责看住向日。”
“所以?”
“正常训练。”
向日更加不满。
“为什么只有我要加练?”
日吉平静地道:
“因为向日前辈声音最大。”
“你也没有提醒迹部!”
“我没有义务提醒约会中的部长。”
“你只是想看我出丑!”
“以下克上也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
几个人很快争执起来。
只有慈郎还不想走。
他抱着外套,看着我。
“七濑也回去吗?”
“我不回。”
“为什么?”
“我还在约会。”
“可是迹部要训练吗?”
景吾立即道:
“本大爷不用。”
“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没有跟踪别人。”
逻辑无可反驳。
慈郎想了一会儿。
“那七濑可以去看我们训练。”
“不可以。”景吾道。
慈郎看向我。
景吾没有替我继续回答。
只是沉默地等待。
即使已经被跟踪一上午,他仍然没有直接替我决定。
我看着慈郎。
“今天不去。”
“为什么?”
“今天我想和景吾单独在一起。”
“很想吗?”
“嗯。”
慈郎安静片刻。
最终点头。
“那好吧。”
他向我挥了一下手。
“七濑玩得开心。”
“好。”
“下次可以一起吗?”
“有大家一起活动的时候,可以。”
“蛋糕也可以?”
“可以。”
慈郎重新高兴起来。
凤轻轻扶住他的肩,将他向展厅外带。
“我们回去了,芥川前辈。”
桦地跟在慈郎身后。
“Usu。”
日吉最先走出展厅。
宍户拖着还想抗议的向日。
凤向我们再次道歉,随后跟了出去。
忍足留在最后。
走过景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迹部。”
“什么?”
“今天确实很难得。”
“你指什么?”
忍足的目光从景吾脸颊上掠过。
“原来你也会因为看一个人太认真,忽略周围。”
景吾眯起眼睛。
“你还想再加一小时?”
“我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说完了。”
忍足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我。
“不二同学。”
“嗯?”
“刚才那一下非常有效。”
“忍足。”
景吾的声音冷下来。
忍足终于不再停留。
展厅重新恢复安静。
工作人员将被向日撞歪的指示牌扶正。
远处的游客只是看了几眼,很快便继续参观。
景吾站在我面前。
没有立刻说话。
我看了看他。
“生气了?”
“嗯。”
“因为他们跟踪?”
“这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他向我靠近一步。
“你早就发现,却没有告诉本大爷。”
“你今天很高兴。”
“所以?”
“我不想打断你。”
景吾的神情停住,与他在餐厅里不愿因为正选们影响我一样。
我也没有因为那几道拙劣的身影,立刻结束属于我们的约会。
“而且,”我继续道,“很少看见你没有发现周围的事。”
“这不值得高兴。”
“为什么?”
“说明本大爷不够警觉。”
“只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我很开心。”
他沉默了。
我抬起手。
指尖碰了一下刚才亲过的位置。
“很意外?”
景吾的眼神骤然变深。
“嗯。”
他承认。
“为什么突然亲本大爷?”
“想让他们自己暴露。”
“只是因为这个?”
问题问得很慢。
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看着他。
“也因为我想亲你。”
他的眉间终于缓慢松开。
唇边重新浮起熟悉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七濑。”
“嗯?”
“你今天似乎很喜欢挑战本大爷。”
他说完,向我伸出手。
掌心停在我的腰侧。
没有直接碰下来。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所以?”
“本大爷可以吻你吗?”
我看了一眼刚才众人离开的方向。
“忍足可能还在门外。”
“他不敢。”
“你刚才也没有发现他们跟着。”
景吾安静了一瞬,显然无法反驳。
他转头看向展厅出口。
“忍足。”
没有回应。
“再不出来,训练追加两小时。”
几秒后,门外传来忍足无奈的声音。
“我真的已经走了。”
随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
景吾重新看向我。
“现在可以了?”
“嗯。”
“确定?”
“确定。”
他的手掌终于落在我的腰侧。
没有用力将我拉近。
只是等我主动向前。
我抬起脸。
这一次的吻没有落在脸颊。
很轻。
也很慢。
美术馆高处的阳光落在闭起的眼睫间,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分开时,景吾仍然没有完全退开。
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七濑。”
“嗯?”
“以后发现有人跟踪,先告诉本大爷。”
“可是今天很有趣。”
“一点都不华丽。”
“忍足说很难得。”
“所以他才需要加练。”
“那我呢?”
景吾看着我。
“你故意让他们暴露。”
“嗯。”
“还利用本大爷。”
“只是亲了脸颊。”
“这就是问题。”
“你不喜欢?”
他沉默了一瞬。
腰侧的手掌稍微收紧。
“非常喜欢。”
语气仍然骄傲。
却坦白得没有一点余地。
“所以不能只用来引他们出来。”
“那应该用来做什么?”
景吾唇边扬起。
“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想亲就亲。”
说得像是在给予许可。
我却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不被任何目的包裹的选择。
不为了安抚。
不为了证明。
也不为了让谁掉下并不高明的伪装。
只是因为我想靠近他。
“好。”我说。
景吾牵起我的手。
继续向下一间展厅走。
“接下来还有人跟着吗?”我问。
“没有。”
“你确定?”
他看了一眼身后。
这一次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敏锐。
“确定。”
回答没有迟疑。
法国午后的光落在展厅长廊里。
我们重新并肩向前。
冰帝正选终于被送回训练基地。
忍足得到了想看的热闹。
慈郎也得到了一次以后可以与我一起吃蛋糕的承诺。
而迹部景吾在一场持续了整个上午的跟踪里,唯一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原因——
只是他从宿舍门口见到我以后,便一直没有真正将视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