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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迹部线】法国篇 再次睁开眼 ...

  •   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是一片白。
      灯光并不刺眼。
      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气味,氧气管贴在鼻下,呼吸时带来一阵微凉。
      我花了几秒,才认出这里是医院。
      胸口仍然发闷。
      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会疼。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液体沿着细管缓慢落下。
      迹部坐在病床旁。
      他已经换掉了湿透的衣服。
      身上是一件明显并不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口稍短,应该是司机临时准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金色发梢压在额前,失去了平时整理得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处理任何文件。
      只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立刻向前倾身。
      “醒了?”
      声音很低。
      我想回答,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迹部眉间收紧。
      “别说话。”
      他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输液与仪器,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我只能点头或者摇头。
      医生随后过来。
      没有明显外伤,肺部暂时没有严重问题,体温也已经慢慢恢复。因为呛过水,今晚需要留院观察。
      医生说这些话时,迹部始终站在一旁。
      每一项注意事项都听得很认真。
      “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持续咳嗽,立刻按铃。”
      “知道了。”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
      “是对病人说的。”
      “本大爷会注意。”
      医生大概很少遇见这样回答的家属,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纠正。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迹部走回床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先低头看了一眼输液速度,又确认氧气管没有移动,才重新落座。
      我看见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擦伤。
      伤口已经清理过。
      边缘仍然泛红。
      大概是攀上石阶时留下的。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迹部立刻握住我的手。
      “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事。”
      说完,便将受伤的手翻过去。
      像是只要伤口不再出现在我眼前,它就不存在。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周助走进来。
      他显然来得很急。
      浅棕色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没有扣好。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仍然看不出明显怒气。
      只是眼睛睁开了。
      冰蓝色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
      随后缓慢移向迹部。
      “七濑。”
      他走到床边。
      手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又看向氧气管和输液瓶。
      “还难受吗?”
      我想说还好。
      才发出一点声音,周助便抬起手。
      “别说话。”
      语气很轻。
      与迹部刚才一样。
      他将椅子拉到另一侧坐下,替我把滑落一点的被角重新拉好。
      直到确认我仍然清醒,他才重新看向迹部。
      “迹部君。”
      “嗯。”
      “你们的约会,好像总是比普通人精彩。”
      周助的声音带着笑。
      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迹部没有回应。
      “直接进了医院。”
      周助停了一下。
      “下次七濑和你出门以前,我是不是应该先确认附近有没有救护车?”
      “哥哥。”
      我勉强叫他。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助立刻回过头。
      “我没有生气。”
      他说。
      仍然笑着。
      “只是在确认迹部君究竟准备怎么照顾自己的女朋友。”
      迹部坐在病床另一侧。
      没有因为那句话皱眉。
      也没有指出护栏断裂并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是本大爷没有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很平。
      周助看着他。
      “承认得很快。”
      “这是事实。”
      “护栏年久失修,也是你的责任?”
      “不是。”
      迹部终于回答。
      “但七濑掉下去的时候,本大爷就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仍然握着我的手。
      力度很轻。
      却没有松开。
      “第一下没有抓住她,也是事实。”
      周助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的视线落在迹部掌心的伤口上。
      又看见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苍白的脸上。
      “七濑不会游泳。”他说。
      “本大爷现在知道了。”
      迹部的下颌绷紧。
      “以后会学。”
      周助轻轻扬眉。
      “你安排的?”
      “她自己答应的。”
      “教练呢?”
      “专业教练。”
      “你不亲自教?”
      “本大爷会在场。”
      周助看着他。
      唇边终于重新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至少这次没有把自己当成万能的。”
      迹部没有反驳。
      病房门再次打开。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太晚。”
      一道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迹部的父亲走进病房。
      他没有带随行人员,只提着一个深色纸袋。大衣搭在手臂上,神情比平时严肃一些,却仍然从容。
      他先看向我。
      确认我醒着以后,眉间才稍微松开。
      “七濑小姐,今晚受惊了。”
      我轻轻摇头。
      “别急着说话。”
      他将纸袋放到一旁。
      “医生已经和我说明了情况。”
      “没有严重问题,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
      目光从迹部还未干透的头发,落到手掌上的擦伤。
      “你这副表情,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躺在病床上的是你。”
      “父亲。”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迹部父亲走近一些。
      “你母亲原本准备带医生和换洗衣服一起过来。”
      “我告诉她,这里是医院,不是迹部家的客房。”
      迹部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需要来。”
      “我也是这样认为。”
      他的父亲拍了拍纸袋。
      “所以我只带了衣服。”
      语气轻松了一点。
      却没有真正拿今晚的事情开玩笑。
      他转向周助。
      “你是不二周助吧。”
      周助站起来。
      “是。”
      “今晚让你担心了。”
      “意外不是迹部家的责任。”
      周助回答得很有礼貌。
      停顿片刻,又笑了一下。
      “不过七濑是和迹部君一起出去的。”
      “确实。”
      迹部父亲没有回避。
      “发生意外并非谁能预料,但善后不能只用意外两个字结束。”
      “河岸已经封锁。”
      “明天会进行全面检查。”
      “相关责任也会有人处理。”
      他说话时没有看向迹部。
      显然是在告诉周助,这件事不会被轻轻带过。
      周助点头。
      “谢谢。”
      “应该的。”
      迹部父亲看向我。
      病房里安静片刻。
      周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给七濑拿换洗衣服。”
      “司机可以去。”迹部说。
      “我知道她需要什么。”
      语气依旧温和。
      意思却十分明确。
      迹部没有坚持。
      “让司机送你。”
      周助看了他一眼。
      “好。”
      走到门口以前,他又停下来。
      “迹部君。”
      “什么?”
      “医生说七濑没有大碍。”
      “嗯。”
      “所以不需要一直摆出那种表情。”
      迹部没有说话。
      周助唇边仍然带着笑。
      “她醒着,会看见。”
      门轻轻合上。
      迹部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像是周助刚才的话,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掩饰过。
      他的父亲站在一旁,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周助说得没错。”
      “父亲。”
      “我没有打算教训你。”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栏杆断裂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迹部的眉头轻轻皱起。
      “知道事实,与不在意结果不是一回事。”
      他的父亲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拉住她。”
      迹部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足够清楚。
      “但你跳下去了。”父亲说。
      “那是应该的。”
      “当然。”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迹部家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没有第二个选择。”
      迹部抬眼看他。
      “不过——”
      父亲的语气缓下来。
      “你救她,不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永远自责。”
      “七濑小姐已经在这里。”
      “你应该看着她,而不是反复看那一秒没有抓住的手。”
      迹部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停住。
      我也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
      从我醒来以后,他的目光便一直停在那里。
      苍白的脸。
      氧气管。
      输液针。
      像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我曾经从他的指尖滑落。
      我轻轻动了一下手。
      迹部立刻低下头。
      “怎么了?”
      我没有力气说太多。
      只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收紧。
      “抓住了。”
      声音很轻。
      迹部的神情停住。
      我呼吸了一下。
      喉咙仍然疼。
      “后来。”
      他看着我。
      眼底那层压得极深的情绪终于轻轻晃动。
      “七濑。”
      “不是你的错。”
      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很久。
      迹部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要说话。”
      “可是——”
      “本大爷知道。”
      他打断我。
      声音很低。
      “本大爷知道栏杆不是我弄坏的。”
      “也知道你没有责怪我。”
      他的拇指轻轻压在我的指侧。
      “但本大爷看着你掉下去了。”
      “这种感觉不会因为知道原因,就立刻消失。”
      我没有再说。
      只是继续握着他的手。
      迹部父亲看着我们。
      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我去和医生谈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迹部。
      “手上的伤也让人重新处理。”
      “不需要。”
      “景吾。”
      父亲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命令。
      只是看着他。
      迹部沉默片刻。
      “知道了。”
      “很好。”
      门再次关上。
      病房只剩下我们。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走廊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迹部坐得更近了一点。
      没有触碰氧气管,也没有替我调整枕头。
      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困了就睡。”他说。
      我看着他仍然苍白的脸。
      “你走吗?”
      “不会。”
      “今晚?”
      “嗯。”
      “学生会……”
      “已经处理完了。”
      “明天训练……”
      “忍足会负责。”
      每一件事情都已经被他安排好。
      唯独没有为自己准备离开的时间。
      我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向下沉。
      最后感觉到的,是他的手掌仍然包裹着我的手指。
      很稳。
      像在河水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再拼命将我托向水面。
      我已经在岸上。
      而他终于可以坐在这里,等我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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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母亲在早餐桌上放了一只深蓝色文件夹。
      封面朝向我。
      里面是一所巴黎语言学校的暑期课程资料,为期四周。上午进行法语强化,下午安排文学、艺术史与城市文化实践。
      机票、住宿和接送都已确认。
      报名表的监护人签名处,也已经填好。
      最后几页甚至列出了行李清单。
      我翻到课程日期。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
      母亲端起茶杯。
      “你的法语进步得不错,正适合利用暑假进一步提高。”
      三个月前。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出演朱丽叶,也不知道迹部景吾会成为我的男朋友。
      可我的暑假已经被决定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提前知道只会让你分心。”
      “还是因为现在已经不方便取消?”
      母亲看向我。
      “七濑,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课程本身确实很好。
      学校的环境、教师履历与实践内容都符合我的兴趣。
      我想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替我跳过询问。
      “我会参加课程。”我说。
      母亲的神情稍微缓和。
      “当然。”
      “课程以外的安排,我会自己决定。”
      我抽出夹在最后的另一张日程。
      除了学校活动,母亲还安排了三场私人晚宴。
      每一场后面都写着不同的姓氏。
      “这些我不会参加。”
      “只是正常社交。”
      “不是学校课程。”
      “对你的未来有帮助。”
      我合上文件夹。
      “我的未来,不需要通过四周内认识多少人来决定。”
      母亲放下茶杯。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拒绝我的安排。”
      “我只是在决定自己的事。”
      “包括和迹部家的孩子交往?”
      她终于提到景吾。
      语气平静。
      显然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他也变成一项需要评估的安排。”
      母亲看着我。
      “迹部家确实没有值得挑剔的地方,但是多认识人对你没有坏处。”
      “三场晚宴,我不会参加。”
      母亲沉默片刻。
      “以后再谈。”
      “没有以后。”
      我站起身。
      “我已经拒绝了。”
      她没有叫住我。
      离开餐厅以后,我才拿出手机。
      景吾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十一点,温室。”
      下面补着一句:
      “不方便就改时间。”
      我回复:
      “准时到。”
      迹部宅的玻璃温室里,白玫瑰已经过了花期。
      浓绿的枝叶沿着支架向上生长,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石砖上留下细碎的光。
      景吾坐在长桌一侧。
      面前除了冰茶,还放着几份网球部的训练资料。
      他看见我进来,先抬腕看了一眼。
      “提前两分钟。”
      “交通顺利。”
      我将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景吾只看了一眼。
      “法国?”
      “嗯。”
      他翻开资料。
      课程日期、学校地址和住宿安排很快从他指下掠过。
      看到监护人签名时,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三个月前签的。”
      “我今天才知道。”
      景吾合上文件夹。
      第一个问题只是:
      “你想去吗?”
      “想。”
      我回答。
      “课程很好。”
      “那就去。”
      他说得很快。
      “母亲还安排了三场晚宴。”我说。
      “什么晚宴?”
      “她认为值得认识的人。”
      景吾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轻轻敲了一下。
      “你答应了?”
      “拒绝了。”
      唇边的笑意却一点点变得清楚。

      我看向桌边那几份训练资料。
      最上方分别印着英国、德国与法国三处训练基地的介绍。
      “网球部暑假要出国?”
      “原本就在选择地点。”
      “决定了吗?”
      “现在决定了。”
      景吾抽出法国的那一份。
      放在最上面。
      “法国。”
      我停住。
      “因为我?”
      “法国基地有六片硬地、四片红土场。”
      “训练设备与医疗团队也符合要求。”
      “附近有职业教练可以进行短期指导。”
      他一项项说得清楚。
      显然不是刚刚才想出的借口。
      “所以训练条件合适。”我说。
      “嗯。”
      “还有呢?”
      景吾看着我。
      没有回避。
      “本大爷想见你。”
      温室里的风掠过叶片。
      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训练地点可以选择很多地方。”
      他说。
      “法国的条件并不比其他基地差。”
      “既然如此,本大爷没有理由选择一个离你更远的地方。”
      坦率得近乎理所当然。
      不是为了约会,勉强全队陪他出国。
      也不是假借训练,偷偷出现在我面前。
      法国对冰帝正选确实有价值。
      他想见我,也是真的。
      两个理由都不需要被掩饰。
      “正选全部去?”我问。
      “全部。”
      景吾翻开训练日程。
      “每天上午体能与基础训练。”
      “下午进行场地适应和对抗赛。”
      “晚上复盘。”
      我看着排得极满的时间。
      “你有时间见我吗?”
      “有。”
      他将日程翻到第二周。
      星期日的一栏是空白。
      没有训练。
      没有会议。
      也没有任何私人安排。
      “这一天休息。”
      “专门空出来的?”
      “海外集训需要合理恢复。”
      “其他人也休息?”
      “嗯。”
      景吾靠回椅背。
      我低头看着那一天。
      “学校也可能有活动。”
      “所以现在不用答应。”
      景吾将日程推到我面前。
      “你想见本大爷,这一天就留下。”
      “有其他想做的事,就去做。”
      “你不会临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不会。”
      “也不会让巴黎办公室查我的日程?”
      他的眼神冷下来。
      “本大爷不会让任何人监视你。”
      回答得没有迟疑。
      “训练基地与你的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这是路线需要。”
      “不是为了随时去找你。”
      “那你怎么知道距离?”
      “本大爷选择集训地点,当然会看地图。”
      “休息日就定那天,学校活动如果不是必须参加,我想见你。”
      他的眼神安静了一瞬,那种总是鲜明的骄傲,反而在我主动选择时变得很轻。

      当天下午,景吾召集了网球部正选。
      我原本准备离开,却被他以“法语资料需要确认”为由留在温室另一侧。
      隔着半开的玻璃门,正选们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
      “法国?”
      向日第一个开口。
      “今年不是说可能去英国吗?”
      “地点调整了。”景吾道。
      “为什么?”
      “法国训练基地的综合条件更合适。”
      忍足翻了两页资料。
      “硬地、红土、室内场,确实完整。”
      宍户正在看训练计划。
      “训练强度够就行。”
      凤认真翻到教练介绍。
      “这位教练以前负责过青少年职业训练。”
      “对我们确实有帮助。”
      “是。”日吉道,“红土训练也可以加强移动与耐力。”
      慈郎趴在桌边。
      只看了行程的第一页。
      “法国有蛋糕吗?”
      宍户抬头看他。
      “你去集训还是去吃东西?”
      “训练以后可以吃。”
      “吃完又睡。”
      “睡觉是恢复。”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这句话倒是与训练计划里的恢复理论一致。”
      慈郎立刻点头。
      “所以我要去。”
      “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迹部道。
      “正选全员参加。”
      “哦。”
      慈郎接受得很快。
      “七濑也去吗?”
      这一次,整个温室都安静下来。
      景吾抬眼看他。
      “她参加自己的暑期课程。”
      “所以会见面?”
      “与你无关。”
      慈郎趴回桌上。
      “我也想见七濑。”
      景吾的声音冷了半度。
      “你没有时间。”
      “休息日呢?”
      “也没有。”
      向日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迹部选法国,真的是因为七濑?”
      忍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岳人。”
      “干什么?”
      “有些问题知道答案以后,也不必说出来。”
      向日看了看忍足。
      又看向景吾。
      终于完全明白。
      “迹部,你居然为了——”
      “向日。”
      景吾抬起眼睛。
      “法国基地符合训练要求。”
      “本大爷的私人理由不会降低训练强度。”
      “有意见?”
      向日立刻坐直。
      “没有。”
      “很好。”
      景吾合上资料。
      “从明天开始,体能训练增加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突然增加?”
      “为了适应海外集训。”
      “可是我们还没出发!”
      “所以需要提前适应。”
      向日转向忍足。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问?”
      “现在才发现,有些晚了。”
      会议结束以后,众人陆续离开。
      慈郎经过玻璃门时看见我,眼睛立刻亮起来。
      “七濑。”
      他刚想走过来。
      桦地已经伸手托住他的运动包,将他向另一侧带去。
      “芥川前辈,该回去训练。”
      “可是我想——”
      “训练。”
      凤温和地重复。
      宍户直接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快走。”
      慈郎被几个人一起带离温室。
      忍足留在最后。
      他看向我,又看了一眼景吾。
      “法国是个很好的选择。”
      “当然。”景吾道。
      “训练基地也确实很合适。”
      “你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
      忍足唇边带着熟悉的笑意。
      “能够把私人行程与全队利益结合得这么完整,很有迹部的风格。”
      景吾轻轻抬起下巴。
      “本大爷不做没有价值的安排。”
      “所以休息日也是必要恢复?”
      “嗯。”
      “地点由你决定?”
      “忍足。”
      “明白。”
      忍足从容地转身。
      “我会看好慈郎,不让他打扰。”
      玻璃门合上。
      温室重新安静。
      我走到景吾面前。
      “你早就想到带正选去法国?”
      “看到课程日期以后,本大爷只是作出最终选择。”
      “因为法国的设施?”
      “嗯。”
      “也因为我?”
      景吾伸出手。
      掌心停在我面前。
      “还需要再问一次?”
      我将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随即收紧。
      “我只是确认原因。”
      “到了法国以后,”他说,“第一条消息仍然要发给本大爷。”
      “你不是也会去?”
      “你比网球部早三天出发。”
      “你可以查航班。”
      “那不是你亲口告诉本大爷。”
      我看着他。
      “好。”

      到法国后的第十一天,我第一次见到景吾。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们明明在同一座城市。
      冰帝的训练基地距离巴黎不到一小时车程,我的学校与他们入住的酒店之间,也只有四十分钟。
      可我的课程排得很满。
      上午是语言强化,下午跟着老师走进博物馆、剧院与旧城区。回到宿舍以后,还有阅读、写作和第二天的口头发表。
      冰帝的训练更加紧密。
      他们清晨开始体能训练,白天在硬地与红土场之间轮换,晚间还要进行复盘。
      景吾没有临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也没有让司机在课程结束时等我。
      我们仍然保持联络。
      有时只是很短的两句。
      “今天去了哪里?”
      “奥赛博物馆。”
      “看见什么?”
      “德加的舞者。”
      或者是我问:
      “训练结束了吗?”
      “刚结束。”
      “很累?”
      “本大爷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喊累。”
      视频通话时,他偶尔会在我说话途中闭一下眼睛。
      不是不耐烦。
      是训练后的疲惫终于在安静里露出一点痕迹。
      我没有让他提前结束训练。
      他也没有让我推掉课程。
      于是直到冰帝休息日的前一晚,我们才真正见面。
      聚餐地点在他们入住的酒店,下课时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教授临时要求我们重新讨论一篇短文,我无法因为私人约会提前离开,只能在休息间隙给景吾发消息。
      “会迟到。”
      他很快回复:
      “多久?”
      “不确定。”
      “结束以后告诉本大爷。”
      没有催促。
      也没有说所有人都在等。
      课程真正结束时,窗外已经落下暮色。
      我收好笔记,沿着石阶匆匆下楼。
      景吾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司机在侧门,不急。”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几秒。
      不急。
      大概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耐心的催促。
      汽车抵达酒店时,聚餐已经开始。
      服务生将我带到顶层餐厅。
      包厢的门推开,里面的说话声短暂地停了下来。
      最先转过头的是慈郎。
      他原本趴在桌边,脸几乎埋进手臂里。看见我以后,整个人忽然清醒。
      “七濑。”
      他坐直。
      声音里没有任何掩饰的高兴。
      随后我才看见景吾。
      他坐在长桌主位。
      身上是深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金色头发比在东京时稍短一些,皮肤被训练场的阳光晒深了一点。
      十几天没有见面。
      视频里的轮廓忽然变成真实的人,距离近得让我一时没有开口。
      景吾也看着我。
      手中原本握着的水杯停在桌面上方。
      只有极短的一瞬。
      他便先移开椅子。
      “迟到四十三分钟。”
      熟悉的第一句话。
      “课程延长了。”
      我走进去。
      “我已经发过消息。”
      “本大爷知道。”
      “所以不是无故迟到。”
      “嗯。”
      他的语气平静。
      唇边却缓慢扬起一点弧度。
      “过来。”
      景吾右侧的位置空着。
      显然从聚餐开始便没有让任何人坐。
      我刚准备过去,慈郎已经抱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
      “七濑坐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景吾脸上的笑意停住。
      “慈郎。”
      “这里也有椅子。”
      慈郎认真地说。
      “而且离甜点近。”
      “那是你的理由。”
      “七濑也喜欢甜点吗?”
      他转头问我。
      “不讨厌。”
      慈郎立刻弯起眼睛。
      “那就坐这里。”
      景吾看着他。
      “她的位置在那里。”
      他抬了一下下巴。
      指向自己身侧。
      慈郎顺着方向看过去。
      又看了看身边的空椅子。
      “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景吾没有回答。
      餐桌安静了片刻。
      忍足坐在慈郎另一边,慢悠悠地切开盘中的食物。
      他显然知道哪里不一样。
      也显然不打算解释。
      向日来回看了几次。
      “为什么不一样?”
      忍足抬眼。
      “岳人。”
      “什么?”
      “先吃饭。”
      “我只是在问——”
      “迹部今天的耐心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忍足的语气温和。
      却没有真正阻止慈郎继续占着位置。
      甚至向后靠了一点,给自己找了个更适合看热闹的角度。
      凤坐在对面。
      他看了一眼景吾身侧始终空着的座位,很快明白了。
      “芥川前辈。”
      他温声开口。
      “那边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餐具。”
      “这里也有。”
      慈郎说。
      “这一套是您的。”
      凤耐心解释。
      “而且不二学姐刚到,应该先让她坐下休息。”
      慈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又看向仍然站在门边的我。
      似乎终于意识到,我还没有坐下。
      他立刻把椅子向外拉开。
      “七濑坐。”
      拉开的仍然是他身边那一张。
      凤停顿了一瞬。
      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被这样理解。
      宍户直接道:
      “那是迹部给她留的位置。”
      终于有人说得足够明白。
      慈郎转头看向景吾。
      “迹部留的?”
      “嗯。”
      “为什么?”
      宍户皱眉。
      “因为他们在交往。”
      “交往就要坐旁边?”
      “吃饭当然坐旁边。”
      “为什么?”
      宍户显然不知道这种问题还需要继续解释。
      凤轻轻咳了一声。
      “因为他们很久没有见面。”
      他说。
      语气自然,也没有故意拿两人的关系开玩笑。
      “坐得近一点,比较方便说话。”
      慈郎想了一会儿。
      “我也很久没见七濑。”
      景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忍足终于低下头。
      肩膀有一点不明显的颤动。
      他在笑。
      却仍然不准备帮忙。
      “慈郎。”景吾道。
      “嗯?”
      “坐回去。”
      “可是——”
      “明天休息日取消。”
      慈郎立刻抱着餐盘坐回原位。
      动作快得没有一点困意。
      “我坐好了。”
      忍足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真有效。”
      景吾没有理他。
      只看向我。
      “七濑。”
      我终于走到他身边坐下。
      椅子刚刚落稳,凤便将桌边尚未使用的水杯递过来。
      “不二学姐,先喝一点水。”
      “谢谢。”
      “晚餐已经让厨房保温了。”
      “汤会重新上一份,不会用放凉的那一碗。”
      他没有问我是否需要。
      只将已经考虑好的信息说清楚,也没有表现得过度照顾。
      “麻烦了。”
      “不会。”
      凤轻轻笑了一下。
      “迹部前辈在您发消息以后就让餐厅延后准备了。”
      景吾抬眼看他。
      “长太郎。”
      凤停住。
      “怎么?”
      “没有必要说明。”
      “可是这样不二学姐就会知道,晚餐并没有等很久。”
      凤说得很坦然。
      并没有故意揭穿谁的意思。
      只是觉得我可能会因为迟到而在意。
      景吾沉默两秒。
      最终没有继续阻止。
      忍足端起水杯。
      “长太郎一向很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宍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迹部自己也能处理。”
      忍足回答。
      唇边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而且过程很有趣。”
      “你就是想看热闹。”
      “被发现了。”
      承认得没有一点愧疚。
      新送来的汤很快放到我面前。
      温度刚好。
      我拿起汤匙。
      景吾的视线从我的脸落到手边,又很快移开。
      “课程怎么样?”他问。
      “比预计更紧。”
      “午餐吃了吗?”
      “吃了。”
      “几点?”
      “一点半。”
      “下午一直在上课?”
      “嗯。”
      “所以现在很饿。”
      不是询问。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还好。”
      景吾看着我。
      显然不相信。
      他抬手示意服务生。
      “主菜提前。”
      “好的。”
      “我可以等。”
      “本大爷不想等。”
      理由像是为了他自己。
      服务生却已经离开。
      我看向他。
      “你一直这样安排他们吃饭?”
      “他们不会因为课程忘记时间。”
      慈郎立刻抬头。
      “我会。”
      迹部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是因为睡觉。”
      “睡觉也是课程吗?”向日问。
      “恢复课程。”慈郎说。
      忍足轻轻点头。
      “在这方面,他确实非常认真。”
      慈郎像是受到鼓励。
      伸手将自己面前的小面包篮推向我。
      “七濑吃。”
      “谢谢。”
      我拿了一块。
      慈郎仍然看着我。
      “还要吗?”
      “暂时不用。”
      “这个也好吃。”
      他拿起自己盘边没有动过的奶酪,准备一起推过来。
      景吾先伸手挡住了餐盘。
      “她有自己的。”
      “可是这个好吃。”
      “她的那份马上会送来。”
      “现在还没有。”
      慈郎的逻辑十分简单。
      他说完,直接把奶酪放到我的小碟边。
      “先吃我的。”
      景吾的目光跟着那块奶酪移动。
      餐桌再次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慈郎。
      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只是因为很久没见到我,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分过来。
      “谢谢。”我说。
      慈郎立刻高兴起来。
      身体也跟着向前靠了一点。
      “法国还有一种很软的蛋糕。”
      “昨天吃的。”
      “上面有草莓。”
      他说着,转向忍足。
      “叫什么?”
      “你吃的时候没有看名字?”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是法国的?”
      “在法国吃的。”
      忍足笑了一下。
      “很严谨。”
      慈郎又看向我。
      “明天和你一起去。”
      景吾的手指停在水杯上。
      “明天不行。”
      “为什么?”
      “她有安排。”
      “什么安排?”
      “与你无关。”
      慈郎皱起脸。
      “七濑还没有说。”
      他转头问我:
      “明天有课吗?”
      “没有。”
      “那一起吃蛋糕。”
      “不行。”景吾再次道。
      这一次比刚才快。
      慈郎眨了眨眼。
      “为什么又不行?”
      迹部看着他。
      “她明天和本大爷约会。”
      “我也可以去。”
      “不可以。”
      “我不会吵。”
      “也不可以。”
      “我可以睡觉。”
      “更不可以。”
      慈郎显得有些困惑,大概无法理解,自己只是在旁边睡觉,为什么也会影响约会。
      他低头想了半天,随后抬起脸看我。
      “七濑想让我去吗?”
      问题忽然被交给我。
      景吾没有替我回答。
      只是看过来。
      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很深。
      他不希望我答应。
      却也没有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或者提前替我拒绝。
      我放下汤匙。
      “明天我想和景吾单独出去。”
      慈郎有些失望。
      “后天呢?”
      “后天我要上课。”
      “晚上?”
      “你要训练。”
      “训练以后可以吃蛋糕。”
      他仍然没有放弃。
      凤适时开口:
      “慈郎前辈,后天晚上的复盘时间已经延长了。”
      “为什么?”
      “今天下午的练习赛有三组数据需要重新分析。”
      “可以不分析吗?”
      “当然不可以。”
      凤笑得温和。
      “不过集训结束前还有一次自由活动。”
      “如果不二学姐有时间,可以大家一起去。”
      他没有替我答应。
      也没有让慈郎觉得被拒绝以后便再没有机会。
      慈郎立刻重新高兴起来。
      “七濑有时间吗?”
      “到时候看课程安排。”
      “好。”
      他点头。
      像是只要还有可能,就已经足够。
      景吾看了凤一眼。
      神情稍微缓和。
      “安排在最后三天。”他说。
      “具体时间之后确认。”
      凤点头。
      “明白。”
      忍足靠在椅背上,将这一切看完。
      “长太郎果然可靠。”
      “忍足前辈也可以帮忙。”凤说。
      “我认为迹部还能再忍一会儿。”
      忍足微笑。
      “贸然打断,反而显得不够尊重。”
      向日皱眉。
      “你刚才根本就是在看戏。”
      “岳人终于听懂了。”
      “我早就听懂了!”
      餐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主菜送到我面前。
      景吾终于不再问时间,只低声道:
      “先吃。”
      我拿起餐具。
      他也重新开始用餐。
      桌下,我们之间仍然隔着一小段距离。
      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过于亲密的动作。
      可景吾的膝侧偶尔会碰到我的裙摆。
      很轻。
      第一次可能是无意。
      第二次以后,便不像了。
      我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
      十几天没有见面。
      在人群里,我们只能用这种不被注意的方式确认彼此真实存在。
      慈郎吃完主菜,很快又困了。
      他坐在对面,最初只是托着下巴。
      没过多久,脑袋便一点一点。
      忍足就在旁边。
      却没有伸手扶。
      眼看慈郎额头快要撞上桌面,我下意识站起来,隔着桌边托住他的额头。
      慈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见是我,立刻顺着我的手掌向旁边歪了一点。
      “七濑。”
      声音很轻。
      “困了?”
      “嗯。”
      “先靠着椅背。”
      他点头。
      身体却仍然软绵绵地向前。
      我绕到对面,将他的椅子稍微向后移,让他能够靠稳。
      慈郎抓住我的手腕。
      没有用力。
      只是闭着眼睛不肯松开。
      像小孩子在确认照顾自己的人不会立刻离开。
      迹部看着那只手。
      神情彻底安静下来。
      凤先看见。
      “芥川前辈。”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慈郎的肩。
      “坐到里面一点会更舒服。”
      慈郎没有反应。
      凤也没有硬拉。
      只是俯身在他耳边道:
      “再不松手,迹部前辈明天可能会增加晨训。”
      慈郎的手指立刻松开。
      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我没抓。”
      忍足终于笑出声。
      “睡着也听得见关键内容。”
      凤替慈郎将椅背调整好。
      又把水杯移远一点,避免被他碰倒。
      动作自然,很快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景吾一直没有说话。
      我重新坐到他身边。
      “本大爷十二天没有见你。”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我能够听见。
      “见面以后,你先站在门口看了本大爷三秒。”
      “然后慈郎占了你十分钟。”
      “你在计算?”
      “很明显。”
      “吃饭时还分走你的食物。”
      “那是他给我的。”
      “现在又抓着你不放。”
      “已经松开了。”
      景吾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仿佛那里还留着慈郎手指的温度。
      “所以?”
      我轻轻弯起唇角。
      “所以你在吃醋。”
      “嗯。”
      他承认得毫不迟疑。
      “非常不高兴。”
      十几天隔着屏幕时,他从来没有说过想念。
      每次通话结束,也只会提醒我第二天不要迟到,或者说训练要开始了。
      可现在,他说自己不高兴。
      比直接说想我更像迹部景吾。
      我将手放到桌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景吾的动作停住,没有立刻反握,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无意。我将手指再向前一点,穿过他的指缝。
      他终于收紧,桌布遮住了我们交握的手。
      餐桌另一侧,忍足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停留极短,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他什么都知道,也确实什么都不准备说。
      “现在呢?”我轻声问。
      “什么?”
      “还不高兴?”
      景吾握着我的手。
      拇指在指侧缓慢压过。
      “好一点。”
      “只有一点?”
      “慈郎还在对面。”
      “他睡着了。”
      “醒来以后还会黏着你。”
      “那怎么办?”
      景吾看着我。
      “明天不带他。”
      “本来就没准备带。”
      “很好。”
      唇边终于出现一点满意的弧度。
      甜点送来时,慈郎又准时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看向桌面。
      “蛋糕。”
      忍足将他那一份推过去。
      “你的。”
      慈郎拿起勺子。
      吃了两口后,忽然看见我面前的甜点与他的不同。
      “七濑的是什么?”
      “柠檬挞。”
      “好吃吗?”
      “还没有尝。”
      慈郎立刻将自己的盘子推过来。
      “跟我换一下嘛,我想尝尝七濑的。”
      景吾握住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
      慈郎仍然期待地看着我。
      凤低头喝水,显然已经察觉气氛,却没有抢在我前面处理。
      我切下一小块柠檬挞。
      放进慈郎盘边。
      “只换一小块。”
      “好。”
      慈郎立刻也从自己的蛋糕上分下一块。他的动作不够利落,勺尖斜斜切进柔软的蛋糕胚,带起的奶油蹭过盘沿,留下浅浅一道痕迹。他并不在意,只认真地将小盘推到我面前。
      “七濑也吃。”
      那一块形状不算漂亮,却特意保留了顶端的草莓和最多的奶油。
      我伸手接过。
      “谢谢。”
      身旁的景吾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小盘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指尖却仍搭在水杯边缘,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
      他自然不会和慈郎争一块蛋糕,没有真正阻止,也没有真正不在意。
      我拿起自己刚才用过的小勺,挖起慈郎分来的蛋糕。
      勺子抬到一半,我转过手腕,停在景吾面前,
      “你也尝一口。”
      周围的动静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最先抬起眼的是忍足,他的水杯停在唇边,镜片后的目光落向我们之间,唇角缓慢浮起一点笑意。
      向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握着叉子的手立刻停住,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些。凤迅速垂下眼睛,耳尖却已经开始泛红。宍户手里的餐刀碰上盘沿,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景吾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从勺子移到我脸上,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临时起意,也像是在确认这一口究竟是不是特意留给他的。
      我只是将手又向前送了一点。
      他终于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贴上皮肤,温度清晰得令人无法忽略。力道并不重,却将我的手稳稳固定在原处。
      随后,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吃掉了那一口蛋糕。勺尖从他唇间退出时,向日猛地抓住忍足的手臂,凤手中的叉子也跟着碰了一下瓷盘,宍户闭了闭眼,像是不想承认自己正和其他人一样盯着这里。只有忍足仍维持着近乎从容的姿态,只是杯沿之后的笑意已经完全遮不住。
      景吾依旧握着我的手腕,拇指在腕骨旁停了一瞬,才慢慢松开。
      景吾尝完以后,我手中的勺子自然地落回小盘,挖起剩下的蛋糕,直接送入口中,勺子仍是刚才那一把,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奶油柔软地化开,草莓的酸味恰好压住甜腻。我慢慢咽下去,才抬眼看向慈郎。
      “很好吃。”
      慈郎很开心地笑着说:“对吧对吧,很好吃。”
      我原本并没有想太多,直到周围的反应变得过分明显,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脸颊逐渐升起热意,我放下勺子,尽量让动作保持平稳。
      景吾却仍然从容,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我的唇边,像是比其他人更早预料到我会这样做。那点因为慈郎而压在眼底的情绪已经彻底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

      休息日早上九点,景吾准时出现在学校宿舍外。
      我走下台阶时,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纽扣。连续十几天的户外训练让他的肤色比在东京时深了一点,金色短发在法国盛夏的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两分钟。”
      “你每次都要确认吗?”
      “确认你有没有因为课程迟到。”
      他说完,向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穿过指缝,握得比昨晚更紧。
      十二天没有见面的距离,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消失。
      昨晚的聚餐里有太多人。
      慈郎一直黏着我,忍足坐在旁边看热闹,其他人也随时会插进谈话。即使景吾送我回宿舍,我们真正独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四十分钟。
      现在街道上只有早晨的行人。
      他终于不需要再将我的时间分给任何人。
      “今天去哪里?”我问。
      “先去旧书市集。”
      “然后?”
      “午餐。”
      “下午呢?”
      “到了再说。”
      “保密?”
      “全部提前告诉你,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
      我却听出一点明显的愉快。
      我们沿着街道向河岸走去。
      巴黎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
      面包店门口飘着黄油的香气,咖啡馆将圆桌与藤椅搬到路边。街角花店的遮阳篷刚刚展开,店员正向成束的玫瑰与绣球喷水。
      景吾没有让司机跟在身边。
      汽车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其余时间,我们像普通游客一样步行。
      “训练怎么样?”我问。
      “进展正常。”
      “向日说每天都很累。”
      “他的体能还需要提高。”
      “慈郎呢?”
      “昨天在红土场边睡了四十分钟。”
      “没有中暑?”
      “桦地在旁边。”
      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街角的橱窗里映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不算近。
      其中一人戴着一顶过于宽大的草帽,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另一人站在报刊亭旁,手中拿着一张完全没有翻页的报纸。
      最明显的是桦地。
      他的身体藏在一棵并不足以遮住他的树后,肩膀与半条手臂都露在外面。
      我脚步稍缓。
      景吾立刻低下头。
      “累了?”
      “没有。”
      “鞋不舒服?”
      “也没有。”
      他今天的注意力似乎格外集中。
      不是集中在周围,而是集中在我身上。
      我只要慢一步,他便会察觉。
      我看向身后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便顺着我的视线望过来。
      可那几个人反应很快。
      等景吾转头时,报刊亭旁只剩下几名普通游客。
      桦地也终于被人拉到了墙后。
      “在看什么?”景吾问。
      “橱窗。”
      “喜欢里面的东西?”
      “只是在看倒影。”
      “倒影有什么特别?”
      “现在还没有。”
      我重新向前。
      景吾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手掌仍然握着我。
      走过路口时,很自然地换到靠近车道的一侧。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巴黎。
      路线也早已确认过。
      可我发现,他今天很少看周围。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看我。
      问我课程里的同学。
      问我是否习惯宿舍的食物。
      也问我有没有被母亲安排的人联系。
      “没有。”我说。
      “真的?”
      “她发过一次晚宴地址。”
      景吾的脚步稍微停住。
      “你去了?”
      “没有。”
      “怎么回复的?”
      “我说课程冲突。”
      “只是课程冲突?”
      “也说我不打算参加任何私人晚宴。”
      他的眉间终于松开。
      “很好。”
      “你刚才好像很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在等你回答。”
      “如果我去了呢?”
      景吾侧过脸。
      “本大爷会不高兴。”
      回答得没有迟疑。
      “然后?”
      “问你为什么改变决定。”
      “不会直接去晚宴找我?”
      “不会。”
      他看着我。
      “你有权改变选择。”
      “本大爷也有权知道理由。”
      我轻轻晃了一下交握的手。
      “没有改变。”
      “嗯。”
      “所以可以继续走了。”
      景吾唇边扬起一点弧度。
      “本大爷知道。”
      我们继续向河岸走。
      身后再次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两步,又被身旁的人拽住。
      “岳人,慢一点。”
      忍足的声音压得极低。
      “再慢就跟丢了。”
      “迹部的头发很显眼,不会丢。”
      “七濑已经回头两次了。”
      这一次是凤。
      “她可能发现了。”
      “迹部没有发现。”
      向日似乎十分惊讶。
      “迹部居然没有发现?”
      短暂的沉默后,忍足慢悠悠地道:
      “因为他今天根本没在看我们。”
      我没有回头。
      只低头看着石板路。
      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景吾问。
      “心情好。”
      “因为本大爷?”
      “否则呢?”
      我用了他的回答。
      景吾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握着我的手明显收紧。
      他确实没有发现。
      平日里只要有人多看他几眼,他便能够准确判断视线来自哪里。
      可今天,他将全部敏锐都用在了我身上。
      我稍微走慢,他会问是不是累。
      我多看一眼书店,他会问是否想进去。
      连我唇角一点很轻的笑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偏偏没有察觉,整个冰帝网球部正选都跟在后面。
      旧书市集沿着河岸展开。
      绿色书箱一只接着一只,里面放着旧版小说、画册、唱片与泛黄的明信片。
      我在一套法语诗集前停下。
      景吾站在身旁。
      没有催促。
      “喜欢?”他问。
      “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扉页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与日期。
      墨迹已经褪成很浅的蓝色,书页边缘也因为被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
      “我喜欢它被人留下的痕迹。”
      “但并不是真的想读。”
      “嗯。”
      “那就不要买。”
      我抬头看他。
      “你不劝我留下?”
      “喜欢不等于必须拥有。”
      景吾看了一眼书脊。
      “而且这套保存得不好。”
      “你比较在意保存状况?”
      “本大爷在意你买回去以后,会不会因为掉页后悔。”
      我将诗集放回去。
      准备离开时,余光再次扫过对面的玻璃。
      向日与宍户挤在一只绿色书箱后面。
      日吉站得稍远一些,脸上写着明显的“我不认识他们”。
      凤一直看着我们的方向。
      在发现我的视线后,他微微怔了一下。
      随后十分无奈地轻轻低头,像是在替所有前辈向我道歉。
      忍足站在最后。
      双手插在口袋里。
      隔着一段距离与我对视。
      他唇边缓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却没有提醒任何人。
      甚至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动作。
      显然还想继续看热闹。
      我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景吾正看着一张旧明信片。
      “怎么了?”他问。
      “没有。”
      “你今天经常看后面。”
      “巴黎的街道很漂亮。”
      “前面也一样。”
      “所以继续走吧。”
      景吾从摊主手中买下那张明信片。
      正面印着夏日的塞纳河。
      背面空白。
      “给我?”我问。
      “嗯。”
      “为什么?”
      “你刚才看了两次。”
      “只是无意。”
      “本大爷看见了。”
      我接过明信片。
      “谢谢。”
      “回东京以后写。”
      “写什么?”
      “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事。”
      “为什么不能现在写?”
      “回国以后仍然记得,才说明值得留下。”
      我将明信片收进包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似乎有人撞到了书箱旁的木牌。
      凤压低声音:
      “向日前辈,小心。”
      “不是我!”
      “是慈郎突然停下。”
      “那边有蛋糕。”
      慈郎困倦的声音十分清楚。
      我看向景吾。
      他正在替我确认明信片有没有被包里的拉链划到。
      仍然没有注意。
      难得,实在太难得了,我忽然不想这么快揭穿他们。
      离开书市以后,景吾带我去了一间靠近花园的餐厅。
      我们的座位在露台边缘。
      一侧是爬满白色小花的矮墙,另一侧能够看见不远处的喷泉。
      景吾替我拉开椅子。
      等我坐下后,才在对面落座。
      “为什么不坐旁边?”我问。
      “吃饭时面对面更方便说话。”
      “昨晚你不是这样说的。”
      “昨晚慈郎想坐你旁边。”
      “所以你只是不想让他坐?”
      “两个理由不冲突。”
      景吾翻开菜单。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他低头看菜单时,灌木后方又露出一小截浅色头发。
      慈郎似乎想看桌上有没有甜点。
      凤将他拉回去。
      向日与宍户则躲在露台另一侧的遮阳伞后。
      那把伞很窄。
      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
      向日推了宍户一下。
      宍户立刻瞪回去。
      桦地站在花架旁边,手里竟然拿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盆栽。
      试图把自己伪装成餐厅的一部分。
      我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七濑。”
      景吾合上菜单。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笑。”
      “不能笑吗?”
      “当然可以。”
      “那有什么问题?”
      “本大爷想知道原因。”
      “看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立刻转头。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是那边。”
      景吾重新看向我。
      注意力果然立刻回来。
      “那是什么?”
      “暂时保密。”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你今天似乎有很多秘密。”
      “法国课程里学会的。”
      “你的课程不包括隐瞒男朋友。”
      “是文化实践。”
      “本大爷会向学校确认课程内容。”
      “你不会的。”
      景吾看了我几秒。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本大爷了。”
      “这不是好事吗?”
      “很好。”
      服务生过来点餐。
      景吾用法语确认我的餐点中没有会引起不适的食材。
      自从落水以后,他不会在日常里反复询问我的身体。
      只是会将必要的信息提前确认好。
      午餐过程中,他问了许多这几天的事情。
      比视频通话时更细。
      “同组的人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
      “有几个男生?”
      “三个。”
      景吾切开盘中的食物。
      动作没有变化。
      “与你关系最好的是谁?”
      “加拿大来的艾米莉。”
      “男生呢?”
      “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到什么程度?”
      “会一起完成任务。”
      “课程结束以后?”
      “各自回宿舍。”
      他的眉间稍微松开。
      “满意了?”我问。
      “本大爷只是在了解你的生活。”
      “你很介意男同学。”
      “嗯。”
      承认得坦率。
      灌木后传来忍足很轻的叹息。
      “迹部确实没有发现我们。”
      向日压低声音:
      “怎么可能?他平时不是连观众席最后一排的人在看谁都知道吗?”
      “因为现在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
      忍足笑了一下。
      宍户似乎没有听懂。
      “这里哪里有观众席?”
      “比喻。”
      “说清楚。”
      “迹部现在只看得见不二同学。”
      短暂的沉默。
      随后,慈郎很认真地问:
      “那迹部看不见我们吗?”
      “暂时看不见。”忍足道。
      “为什么?”
      “因为喜欢。”
      “喜欢会看不见东西?”
      慈郎显得很困惑。
      “那打球怎么办?”
      凤终于忍不住开口:
      “慈郎前辈,忍足前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您回去以后再问。”
      “为什么现在不能问?”
      “因为声音太大了。”
      确实已经很大了。
      我抬起水杯,挡住唇角的笑意。
      景吾仍然只注意到我。
      “水不好喝?”他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
      “有一点烫。”
      他看了一眼杯子。
      “这是常温水。”
      我沉默。
      景吾的目光变得更深。
      “你今天非常奇怪。”
      “可能是因为见到你很高兴。”
      他的神情停住。
      这一次,连问题都忘了继续问。
      “七濑。”
      “嗯?”
      “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本大爷会分心。”
      已经分心得非常彻底。
      我低头吃了一口甜点。
      余光看见忍足靠在灌木后,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我准备怎样处理这场并不高明的跟踪。
      午餐结束后,景吾带我去了附近的一间小型美术馆。
      他们依然跟着。
      走进展厅时,向日假装研究墙上的油画,但他其实看的是逃生通道图。
      宍户站在旁边不断提醒他不要靠得太近。
      日吉独自走在另一排展墙后,尽力与前辈们保持距离。
      凤负责看住慈郎。
      可慈郎对画作毫无兴趣,没过多久便坐在休息椅上睡着了。
      桦地站在旁边。
      像一座过于显眼的雕塑。
      景吾却仍然没有发现。
      他站在一幅河岸风景画前,与我讨论画面里的光。
      “这里的水面很像那天的河。”我说。
      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不像。”
      “颜色有一点像。”
      “不像。”
      语气变得明显强硬。
      我知道他仍然不喜欢那场意外。
      即使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只要看见河岸、石栏或夜晚的水,他仍然会下意识确认我的位置。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只是画。”
      “嗯。”
      “我在这里。”
      “本大爷知道。”
      他反握住我。
      视线不再看画。
      只落在我的脸上。
      “所以今天不要离本大爷太远。”
      “美术馆里也不会落水。”
      “与水无关。”
      “那是什么?”
      “十二天没有见面。”
      回答得很轻。
      却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我没有再逗他。
      只继续与他并肩向前。
      走到下一间展厅时,我从玻璃展柜的反光里看见忍足等人再次跟了上来。
      向日似乎正对忍足抱怨。
      “只是看画,有什么好看的?”
      “你可以回去。”
      “都跟到这里了,当然要看完。”
      “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
      后面的话被凤捂住。
      “向日前辈,请小声一点。”
      我停住脚步。
      景吾也随之停下。
      “累了?”他问。
      “没有。”
      “那是想回去?”
      “也不是。”
      我转过身,面对他。
      景吾微微低头。
      “怎么了?”
      他与我之间的距离很近。
      法国午后的阳光穿过展厅高处的玻璃窗,在他的发梢与肩侧落下明亮的边缘。
      我看了一眼展柜的倒影。
      冰帝正选全部停在后方。
      忍足站在最前面。
      凤仍然捂着向日的嘴。
      宍户低声让他们快点躲起来。
      慈郎刚刚睡醒,正茫然地揉着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仍未被发现。
      我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到景吾的肩膀。
      “景吾。”
      “嗯?”
      “低一点。”
      他的眉梢轻轻扬起。
      却没有询问理由。
      只是顺着我的动作微微俯身。
      我靠近他。
      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短。
      只是唇瓣与皮肤的一次触碰。
      景吾整个人停住。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
      握着我的手也骤然收紧。
      而展厅后方同时响起一连串失控的声音。
      “唔——!”
      向日挣开凤的手。
      后退时撞上宍户。
      宍户为了扶住他,手肘撞到展柜旁的指示牌。
      慈郎被声音吓醒,站起来时又碰到了身后的长椅。
      桦地伸手扶住长椅。
      日吉迅速向旁边退开,试图与混乱划清关系。
      忍足虽然没有摔倒,却终于没有压住笑声。
      “被发现了。”
      整个展厅突然安静。
      景吾仍然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
      脸颊上还留着刚才被我吻过的温度。
      他先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深。
      随后缓慢转过身。
      向日僵在原地。
      宍户还抓着他的衣领。
      凤的手停在半空。
      慈郎抱着自己的外套,一脸茫然。
      桦地站得笔直。
      “Usu。”
      日吉最先开口。
      “我只是负责防止前辈们做出更失礼的行为。”
      向日立即道:
      “你明明也看了!”
      “没有。”
      “你刚才一直跟着!”
      日吉沉默。
      景吾的目光缓慢扫过所有人。
      “谁来解释?”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向日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宍户松开他的衣领。
      “我早就说不该跟来。”
      “但是你也来了!”向日道。
      “因为你一直吵。”
      “我什么时候吵了?”
      “从早上开始。”
      “你不要推给我!”
      慈郎抱着外套走过来。
      “七濑。”
      景吾立刻看向他。
      “站住。”
      慈郎果然停下。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看约会。”
      回答得十分诚实。
      忍足偏过脸。
      这一次连他都没来得及阻止。
      景吾的眼神更加危险。
      “谁提出的?”
      慈郎认真回忆。
      “岳人说想看。”
      向日立刻睁大眼睛。
      “明明是侑士先说迹部为了约会空出了一整天!”
      忍足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我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你说想知道迹部会怎么约会!”
      “我说的是有一点好奇。”
      “这不是一样吗?”
      宍户皱着眉插话:
      “最先从酒店出来的人是慈郎。”
      慈郎点头。
      “因为我想找七濑。”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我问。
      凤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最初只是准备把慈郎前辈带回去。”
      “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替其他人编理由。
      “后来大家确实产生了好奇。”
      “非常抱歉,不二学姐。”
      凤向我认真道歉。
      “我们不应该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打扰你们。”
      即使真正决定跟踪的不是他,他也没有将责任推给任何人。
      “没关系。”我说。
      “你们没有真正打扰。”
      景吾转头看我。
      “没有?”
      “至少在刚才以前没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宿舍外第二个路口开始。”
      所有人都愣住。
      向日最先问:
      “那么早?”
      “嗯。”
      “迹部呢?”
      我看向景吾,他也正在看我,脸上的情绪十分复杂,一半是刚被亲吻后的愉快,另一半显然是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跟踪的不满。
      “他不知道。”我说。
      展厅里再次安静。
      忍足唇边的笑意更深。
      “果然。”
      景吾冷冷看向他。
      “果然什么?”
      “迹部今天没有发现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的跟踪技巧提高了。”
      忍足停顿片刻。
      语气十分从容。
      “只是因为注意力全在不二同学身上。”
      向日立刻点头。
      “对,平时我们根本不可能跟这么久。”
      宍户也十分直接:
      “我还以为迹部早就发现,只是懒得管。”
      “原来真的没发现。”
      景吾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们似乎非常得意。”
      “不敢。”忍足道。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里却全是看完热闹后的满足。
      慈郎仍然只关心最初的问题。
      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七濑为什么亲迹部?”
      景吾眉间一跳。
      “因为我想亲。”我回答。
      慈郎歪了歪头。
      “现在也想吗?”
      “芥川前辈。”
      凤及时走过去。
      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不能问吗?”
      “可以好奇。”
      凤温和地解释。
      “但不一定要问出来。”
      “为什么?”
      “因为会让别人不好意思。”
      慈郎看了看我。
      又看向景吾。
      “迹部不好意思了吗?”
      向日没忍住,笑出声。
      宍户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景吾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
      我却看见,他耳侧仍然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与生气无关,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
      “本大爷没有不好意思。”他说。
      “那为什么不继续亲?”慈郎问。
      凤闭了一下眼睛。
      显然已经尽力了。
      忍足转过脸。
      肩膀轻轻颤动。
      景吾缓慢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回训练基地。”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向日问。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我们也要训练?”
      “你们有力气跟踪一上午,说明恢复已经足够。”
      “可是——”
      “体能训练两小时。”
      向日立刻看向忍足。
      “都是你说要继续跟的。”
      “最开始提议的似乎是岳人。”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一直不阻止!”
      “因为过程很有趣。”
      忍足承认得十分坦然。
      景吾看向他。
      “忍足追加一小时。”
      “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向日问。
      “因为反抗只会继续增加。”
      凤走到景吾面前。
      “迹部前辈,确实是我们失礼了。”
      “我会带大家回去。”
      “长太郎不用加练。”
      向日立刻睁大眼睛。
      “为什么?”
      “他至少一直在阻止你们发出声音。”
      “可是他也跟来了!”
      “为了看住慈郎。”
      凤显然没有想到景吾会分得如此清楚。
      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谢谢迹部前辈。”
      宍户抬起下巴。
      “我呢?”
      “你负责看住向日。”
      “所以?”
      “正常训练。”
      向日更加不满。
      “为什么只有我要加练?”
      日吉平静地道:
      “因为向日前辈声音最大。”
      “你也没有提醒迹部!”
      “我没有义务提醒约会中的部长。”
      “你只是想看我出丑!”
      “以下克上也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
      几个人很快争执起来。
      只有慈郎还不想走。
      他抱着外套,看着我。
      “七濑也回去吗?”
      “我不回。”
      “为什么?”
      “我还在约会。”
      “可是迹部要训练吗?”
      景吾立即道:
      “本大爷不用。”
      “为什么?”
      “因为本大爷没有跟踪别人。”
      逻辑无可反驳。
      慈郎想了一会儿。
      “那七濑可以去看我们训练。”
      “不可以。”景吾道。
      慈郎看向我。
      景吾没有替我继续回答。
      只是沉默地等待。
      即使已经被跟踪一上午,他仍然没有直接替我决定。
      我看着慈郎。
      “今天不去。”
      “为什么?”
      “今天我想和景吾单独在一起。”
      “很想吗?”
      “嗯。”
      慈郎安静片刻。
      最终点头。
      “那好吧。”
      他向我挥了一下手。
      “七濑玩得开心。”
      “好。”
      “下次可以一起吗?”
      “有大家一起活动的时候,可以。”
      “蛋糕也可以?”
      “可以。”
      慈郎重新高兴起来。
      凤轻轻扶住他的肩,将他向展厅外带。
      “我们回去了,芥川前辈。”
      桦地跟在慈郎身后。
      “Usu。”
      日吉最先走出展厅。
      宍户拖着还想抗议的向日。
      凤向我们再次道歉,随后跟了出去。
      忍足留在最后。
      走过景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迹部。”
      “什么?”
      “今天确实很难得。”
      “你指什么?”
      忍足的目光从景吾脸颊上掠过。
      “原来你也会因为看一个人太认真,忽略周围。”
      景吾眯起眼睛。
      “你还想再加一小时?”
      “我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说完了。”
      忍足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我。
      “不二同学。”
      “嗯?”
      “刚才那一下非常有效。”
      “忍足。”
      景吾的声音冷下来。
      忍足终于不再停留。
      展厅重新恢复安静。
      工作人员将被向日撞歪的指示牌扶正。
      远处的游客只是看了几眼,很快便继续参观。
      景吾站在我面前。
      没有立刻说话。
      我看了看他。
      “生气了?”
      “嗯。”
      “因为他们跟踪?”
      “这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他向我靠近一步。
      “你早就发现,却没有告诉本大爷。”
      “你今天很高兴。”
      “所以?”
      “我不想打断你。”
      景吾的神情停住,与他在餐厅里不愿因为正选们影响我一样。
      我也没有因为那几道拙劣的身影,立刻结束属于我们的约会。
      “而且,”我继续道,“很少看见你没有发现周围的事。”
      “这不值得高兴。”
      “为什么?”
      “说明本大爷不够警觉。”
      “只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我,我很开心。”
      他沉默了。
      我抬起手。
      指尖碰了一下刚才亲过的位置。
      “很意外?”
      景吾的眼神骤然变深。
      “嗯。”
      他承认。
      “为什么突然亲本大爷?”
      “想让他们自己暴露。”
      “只是因为这个?”
      问题问得很慢。
      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看着他。
      “也因为我想亲你。”
      他的眉间终于缓慢松开。
      唇边重新浮起熟悉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七濑。”
      “嗯?”
      “你今天似乎很喜欢挑战本大爷。”
      他说完,向我伸出手。
      掌心停在我的腰侧。
      没有直接碰下来。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所以?”
      “本大爷可以吻你吗?”
      我看了一眼刚才众人离开的方向。
      “忍足可能还在门外。”
      “他不敢。”
      “你刚才也没有发现他们跟着。”
      景吾安静了一瞬,显然无法反驳。
      他转头看向展厅出口。
      “忍足。”
      没有回应。
      “再不出来,训练追加两小时。”
      几秒后,门外传来忍足无奈的声音。
      “我真的已经走了。”
      随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
      景吾重新看向我。
      “现在可以了?”
      “嗯。”
      “确定?”
      “确定。”
      他的手掌终于落在我的腰侧。
      没有用力将我拉近。
      只是等我主动向前。
      我抬起脸。
      这一次的吻没有落在脸颊。
      很轻。
      也很慢。
      美术馆高处的阳光落在闭起的眼睫间,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分开时,景吾仍然没有完全退开。
      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七濑。”
      “嗯?”
      “以后发现有人跟踪,先告诉本大爷。”
      “可是今天很有趣。”
      “一点都不华丽。”
      “忍足说很难得。”
      “所以他才需要加练。”
      “那我呢?”
      景吾看着我。
      “你故意让他们暴露。”
      “嗯。”
      “还利用本大爷。”
      “只是亲了脸颊。”
      “这就是问题。”
      “你不喜欢?”
      他沉默了一瞬。
      腰侧的手掌稍微收紧。
      “非常喜欢。”
      语气仍然骄傲。
      却坦白得没有一点余地。
      “所以不能只用来引他们出来。”
      “那应该用来做什么?”
      景吾唇边扬起。
      “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想亲就亲。”
      说得像是在给予许可。
      我却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不被任何目的包裹的选择。
      不为了安抚。
      不为了证明。
      也不为了让谁掉下并不高明的伪装。
      只是因为我想靠近他。
      “好。”我说。
      景吾牵起我的手。
      继续向下一间展厅走。
      “接下来还有人跟着吗?”我问。
      “没有。”
      “你确定?”
      他看了一眼身后。
      这一次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敏锐。
      “确定。”
      回答没有迟疑。
      法国午后的光落在展厅长廊里。
      我们重新并肩向前。
      冰帝正选终于被送回训练基地。
      忍足得到了想看的热闹。
      慈郎也得到了一次以后可以与我一起吃蛋糕的承诺。
      而迹部景吾在一场持续了整个上午的跟踪里,唯一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原因——
      只是他从宿舍门口见到我以后,便一直没有真正将视线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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