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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迹部线】落水 开放日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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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的最后一项工作,是确认宣传照片。
学生会室的长桌上铺满了刚刚打印出来的样片。
网球部、弓道部、学生会接待处,还有礼堂与中央大道的布置。照片按照区域分成几叠,边角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旁边压着负责人的修改意见。
我坐在桌边,将相机里剩余的照片逐一导入电脑。
今天从早上开始,我便一直带着相机在校园里来回奔波。先拍开放日前的准备工作,再记录各社团的展示活动。午后还临时去了网球场,补拍学生会指定的运动类宣传素材。
最终采用的主宣传图,也是在那里拍下的。
画面中,迹部刚刚完成发球。
他的身体仍保持着击球后的姿势,球拍停在身侧,背后的看台与天空被压成干净的背景。光线从侧面落下来,将他金色的头发与肩线照得格外清晰。
构图、动作和光线都没有问题。
唯一稍微偏离原定方案的,是他的视线。
击球结束后,他没有继续看向球场,也没有按照拍摄要求望向镜头。
而是越过相机,看向了我。
学生会负责审核的同学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迹部会长的视线是不是有些偏?”
我握着鼠标,没有立即回答。
旁边的人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不过效果很好,比正面看镜头自然。”
“确实。”另一名同学道,“而且很有压迫感,放在宣传栏中央应该会很醒目。”
没有人提出更换。
那张照片最终被选作开放日后续宣传的主视觉,明天便会交给印刷室制作成海报。
我将确认后的文件重新命名,发送到学生会的公共邮箱。
进度条走到尽头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八点。
“辛苦了,不二同学。”
最后一名负责审核的同学收好样片。
“剩下的交给宣传组就可以。”
“好。”
我关闭电脑,将储存卡放回保护盒,又把相机、备用镜头和几份没有采用的样片依次装进包里。
一整天都在取景、调整参数和确认构图,直到事情真正结束,肩膀的酸意才慢慢浮上来。
学生会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迹部站在门边。
他已经换回校服外套,领口整理得一丝不乱,手腕上的表在灯下映出一道很淡的光。
“结束了?”
“刚刚结束。”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桌面尚未收走的照片上。
最上方正是那张被选中的主宣传图。
我下意识伸手,想将它与其他样片叠在一起。
迹部却已经看见了。
“最后采用这张?”
“嗯。”
“很合理。”
“你不觉得视线偏了吗?”
“发球动作、光线和构图都符合要求。”
他说得与审核时几乎没有区别。
像是那一点偏离根本不值得讨论。
我看着照片中他越过镜头的目光。
“你当时在看哪里?”
迹部没有回答。
只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问题留到晚餐以后。”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本大爷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
他走到桌边,替我拿起装着备用镜头与文件的袋子。
我伸手去接。
“我可以自己拿。”
“本大爷知道。”
迹部却没有还给我。
“相机包归你,这个归本大爷。”
学生会室里的人已经全部离开。
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窗外的校园也渐渐沉入夜色。
我背好相机包,确认门窗和电源都已经关闭,才跟着迹部走出去。
他站在门外等我锁门。
直到钥匙收回包里,才向我伸出手。
“现在可以开始约会了?”
“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本大爷只是在确认结果。”
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手指立刻被握住。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开放日留下的宣传板还立在中央大道两侧。夜风穿过树梢,吹得纸张边缘轻轻作响。
迹部牵着我的手,径直向校门走。
“餐厅在哪里?”我问。
“十分钟车程。”
“吃什么?”
“到了就知道。”
“还是不能提前说?”
“你今天已经问过三次。”
“因为你一直没有回答。”
迹部侧过脸看我。
“约会不需要提交审核方案。”
话音刚落,路旁的长椅后忽然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我们同时停下,慈郎躺在长椅上,校服外套盖着半张脸,运动包落在脚边。一条手臂垂在椅外,指尖离地面只差一点,忍足站在旁边,手中拿着慈郎的手机,神情看起来并不着急。
“晚上好。”
他向我们打招呼。
迹部看了一眼长椅。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训练结束后说要等岳人。”
忍足道。
“岳人已经从另一侧离校了。”
“没有叫醒他?”
“叫过。”
“结果?”
“他说再睡一分钟。”
忍足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那一分钟已经过去二十八分钟。”
迹部皱眉。
“桦地呢?”
“被教练留下确认器材。”
“所以你在这里等他?”
“原本准备送慈郎回去。”
忍足的目光从我们交握的手上掠过,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两位刚刚结束工作的约会对象。”
“还没开始约会。”我说。
“现在开始了。”迹部纠正。
忍足轻轻挑眉。
“看来我遇见得很及时。”
“与你无关。”
迹部说完,准备继续向前。
长椅上的慈郎却动了一下。
外套从脸上滑下来。
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
“好吵。”
视线在忍足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向我们。
“七濑。”
他醒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里?”
“刚结束工作。”
“要回家吗?”
“先吃晚餐。”
慈郎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也去。”
迹部回答得很快。
“不行。”
“为什么?”
“这是约会。”
慈郎抱着外套,茫然地眨眼。
“约会不能一起吃吗?”
“不能。”
“可是我饿了。”
他说完,低头拉开自己的运动包。
在里面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块已经压碎的饼干。
他把饼干拿出来。
包装袋里只剩下几块碎屑。
我看了一眼。
“你晚上没有吃东西?”
慈郎摇头。
“训练前吃了蛋糕。”
“几点?”
他想了很久。
“不记得。”
忍足从旁边补充:
“下午两点。”
我下意识皱起眉。
“那已经很久了。”
迹部看向我。
“七濑。”
“先等一下。”
我松开迹部的手,打开随身的包。
今天事情多,我原本担心结束得太晚,便带了一些点心。纸盒被文件压在最下面,边角有些变形,里面的东西应该还算完整。
我取出一只独立包装的柠檬费南雪。
透明包装上印着一只展翅的白色海鸥,旁边是店铺所在的神奈川地址。
“先吃一点垫肚子。”
慈郎的目光落在点心上。
刚才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些。
“蛋糕?”
“算是。”
我将包装撕开一角,递给他。
“慢一点吃,晚餐还是要好好吃。”
慈郎接过去,先低头闻了一下。
柠檬和黄油的香气散出来。
他咬了一口。
原本困倦的神情停顿了两秒。
“好吃。”
“是神奈川一家店做的。”
慈郎低头看了看包装。
“神奈川?”
“嗯。”
“七濑去过神奈川吗?”
“以前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指了一下包装上的海鸥。
“这家店也是那时候常去的。仁王前几天托人带了一盒给我。”
慈郎咀嚼的动作立刻停下。
“仁王?”
“仁王雅治。”
“立海大的仁王雅治?”
“嗯。”
他终于彻底醒了。
“七濑认识仁王?”
“很久以前就认识,最近会把神奈川那边的点心寄给我。”
慈郎抱着那块费南雪,坐得比刚才端正了一些。
“那你也认识文太?”
“丸井文太?”
慈郎立即点头。
“认识,不过没有仁王那么熟。”
“你们一起吃过蛋糕吗?”
“吃过几次。”
“文太也喜欢这个?”
“这家店就是他推荐给仁王的。”
我想了想。
“仁王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还抱怨文太为了买季节限定,让他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慈郎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关系很好吗?”
“很好。”
我笑了一下。
“仁王十句话里,至少有三句和文太有关。不是文太又买了什么点心,就是文太训练时做了什么。”
慈郎低头又咬了一口费南雪。
这一次吃得格外认真。
“文太选的蛋糕果然很好吃。”
原来重点在这里。
“你很喜欢丸井?”
“嗯。”
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网球很厉害,打球也很天才。”
慈郎想了一会儿,又补充:
“而且很会选蛋糕。”
慈郎吃完最后一口,小心地将包装折起来,没有像刚才那块碎饼干一样随手塞回包里。
他抬头看我。
“七濑还有吗?”
“有,不过现在不能再吃了。”
“为什么?”
“你空腹太久,先吃一块就够了。等一下还要吃晚餐。”
慈郎有些失望。
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晚餐以后可以吃吗?”
“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会吃。”
迹部站在旁边,看了慈郎一眼。
“你刚才还只想吃蛋糕。”
“这个是文太推荐的。”
“所以?”
“所以不一样。”
迹部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有效理由。
慈郎已经站起来。
外套搭在手臂上,运动包拖在身后。
他走到我面前。
“七濑,我可以一起吗?”
大概因为提到了丸井,他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可声音仍然很轻,眼睛也困得发红。
“我还想听文太的事。”
迹部回答:
“不行。”
慈郎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我会好好吃饭。”
那块费南雪似乎让他的立场变得格外坚定。
我看向迹部。
“只是吃晚餐。”
“七濑。”
“他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只吃了一块蛋糕和刚才那一点点心。”
“忍足会带他吃饭。”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我原本是这样准备的。”
慈郎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没有摇晃。
只是抓着。
像是这样便不容易被留下。
“七濑知道很多文太的事。”
他说。
“我想一起去。”
迹部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慈郎。”
“嗯?”
“松开。”
慈郎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慢慢松开。
却又站得离我更近了一点。
迹部的眉间出现一道浅痕。
最后,他冷冷看向忍足。
“你也去。”
忍足微微扬眉。
“我?”
“看好他。”
“原来如此。”
忍足笑了一下。
“那就打扰了。”
“你看起来并不觉得自己在打扰。”
“确实有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
“晚餐。”
回答得毫无可信度。
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汽车,最后坐了四个人。
慈郎一上车便坐到我身边。
迹部在另一侧落座。
忍足独自坐在对面。
汽车刚刚驶出校门,慈郎便问:
“七濑,文太平时还喜欢什么蛋糕?”
“仁王说,他最近喜欢一家店的开心果千层。”
“开心果。”
慈郎认真记住。
“还有呢?”
“草莓蛋糕一直都喜欢。”
“我也喜欢。”
“这一点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慈郎显然还想继续问。
然而车内太安静,暖风也很舒服。
没过多久,他的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
在他彻底撞到车窗以前,伸手托住他的额头。
慈郎顺着力道转过来。
最后靠到我的肩上。
眼睛已经闭上。
迹部的视线立刻落过来。
“慈郎。”
没有反应。
“芥川慈郎。”
慈郎含糊地应了一声。
身体却没有动。
我压低声音:
“让他睡一会儿吧。”
“他会把你肩膀压麻。”
“距离餐厅只有十分钟。”
迹部看着慈郎靠在我肩上的脑袋。
神情明显不算愉快。
忍足坐在对面,极有分寸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只是玻璃上清楚映着他唇边的笑意。
迹部伸手,敲了敲慈郎放在膝上的运动包。
“明天晨训提前半小时。”
慈郎瞬间睁开眼睛。
“为什么?”
“你不是睡着了?”
“刚刚醒。”
“那就坐好。”
慈郎慢慢直起身体。
眼睛仍然半闭着。
过了一会儿,又向我这边歪。
迹部抬起手臂,直接挡在两人之间。
慈郎的额头撞到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睛。
“迹部。”
“坐好。”
“车在晃。”
“没有晃。”
慈郎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迹部横在中间的手臂。
最后靠向另一侧椅背。
忍足终于开口:
“慈郎,来我这边?”
“不要。”
“为什么?”
“侑士会问训练计划。”
“我现在不问。”
“等一下会问。”
慈郎说完,又闭上眼睛。
迹部收回手臂。
坐姿依旧从容。
只是重新握住我的手时,比刚才更紧了一点。
餐厅位于河岸旁一栋建筑的顶层。
服务生将我们带到窗边。
桌上只摆着两套餐具。
迹部看了一眼。
“再加两套。”
“好的,迹部少爷。”
慈郎已经坐到我旁边。
他趴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灯。
“河在动。”
“水当然会动。”忍足说。
“灯也在动。”
“那是倒影。”
慈郎盯了一会儿。
又转头问我:
“七濑,你坐这里吗?”
“嗯。”
“那我也坐这里。”
他抱着菜单,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
“我还没有问完文太的事。”
迹部站在椅子旁。
“你坐对面。”
慈郎抬头。
“为什么?”
“那是本大爷的位置。”
“椅子没有写名字。”
迹部眯起眼睛。
忍足及时走过去,拍了一下慈郎的肩。
“对面能看见整条河。”
慈郎转头看了一眼。
“真的?”
“真的。”
“坐在那里也能问七濑问题吗?”
“当然。”
忍足回答得十分自然。
慈郎这才抱着菜单换到对面。
迹部为我拉开椅子。
等我坐下后,他在旁边落座。
忍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
“方便谈话。”
“原来如此。”
忍足点头。
“我还以为迹部只是不想让慈郎坐在不二同学旁边。”
“两个理由不冲突。”
迹部回答得十分直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一点不自然。
慈郎已经翻开菜单。
“有蛋糕。”
“先吃正餐。”迹部说。
“我想先吃蛋糕。”
“不行。”
“为什么?”
“你下午只吃了甜食。”
“刚才还吃了七濑给的。”
“那也是甜食。”
“可是那是文太推荐的。”
“胃不会因为点心是丸井推荐的,就将它当成正餐。”
慈郎皱起脸。
转而看向我。
“七濑。”
“先喝汤。”
我说。
“喝完汤再选主菜。”
慈郎想了想。
“喝完可以吃蛋糕吗?”
“吃完主菜。”
“只吃一点主菜?”
迹部冷淡地开口:
“正常分量。”
慈郎趴回桌上。
“迹部很严格。”
“上个月是谁半夜胃痛?”
“蛋糕的问题。”
“你吃了三块。”
“三块不多。”
“桦地陪你去了医务室。”
慈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我:
“文太会先吃蛋糕吗?”
“他大概会先研究甜点菜单。”
慈郎露出赞同的神情。
“但是。”
我补充。
“仁王说文太训练期间会好好吃正餐,不会真的只吃蛋糕。”
慈郎的表情顿了一下。
迹部淡淡看向我。
唇边似乎有了一点弧度。
“听见了?”
慈郎慢慢坐直。
“听见了。”
汤端上来时,他立刻伸手去碰碗沿。
我看见热气,先将汤向旁边挪了一点。
“有些烫。”
慈郎停住。
乖乖等了一会儿。
迹部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没有说话。
慈郎喝汤时仍然有些困。
勺子拿得不稳,汤汁洒在桌布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点痕迹。
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抽出餐巾,递给他。
“擦一下手。”
“哦。”
慈郎接过去。
却先胡乱擦了两下桌子。
“手。”我提醒。
他又低头擦手。
忍足看了看慈郎。
又看向迹部。
“有人照顾以后,似乎更像小孩子了。”
“他原本就是。”迹部道。
“迹部,我不是小孩子。”
慈郎立刻反驳。
“那就不要把餐巾掉进汤里。”
慈郎低头。
餐巾的一角果然已经落进碗里。
我替他重新拿了一张。
迹部的眉头轻轻皱起。
“七濑,不用管他。”
“只是顺手。”
“他会越来越依赖你。”
慈郎拿着新的餐巾。
理所当然地说:
“我喜欢七濑。”
迹部的动作停住。
忍足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慈郎没有注意到。
“七濑会给我好吃的点心,还认识文太。”
他说得坦坦荡荡。
“而且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问训练计划。”
忍足唇边的笑意顿时淡了一点。
“最后一句似乎与我有关。”
“嗯。”
慈郎承认得十分直接。
他喝完汤,便将空碗向前推了推。
又把菜单举给我看。
“七濑,哪个好吃?”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鱼还是肉?”
“蛋糕。”
“那不是主菜。”
慈郎有些失望。
我指着菜单上的两道餐点。
“这两个都不会太重。”
他看了半天。
最后指向与我相同的一道。
“我要七濑的。”
迹部将菜单合上。
“给他另一道。”
慈郎立刻抬头。
“为什么?”
“营养搭配。”
“可是我想和七濑一样。”
“没有必要。”
“有。”
慈郎回答得十分坚定。
“七濑认识文太,应该很会选。”
迹部看着他。
慈郎也看着迹部。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
忍足慢悠悠地端起水杯。
显然没有帮助任何一方的准备。
我开口:
“让他点相同的吧。”
迹部侧过脸。
“你确定?”
“只是主菜。”
停顿片刻。
迹部最终没有反对。
“随他。”
慈郎立刻高兴起来。
“和七濑一样。”
主菜送来以后,他最开始吃得很认真。
大概是记着我刚才说过,丸井在训练期间会认真吃正餐。
十分钟后,速度逐渐慢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他握着叉子的手已经停在盘边。
脑袋一点一点。
我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水杯。
避免被碰倒。
“慈郎。”
他抬起头。
“吃不下了吗?”
“困。”
“那就不要勉强。”
“可是蛋糕还没吃。”
“睡着就没有了。”迹部说。
慈郎立即清醒一些。
又勉强吃了两口。
我看着他。
“真的吃不下就停吧。”
“可是不吃完,不能吃蛋糕。”
“现在还想吃吗?”
慈郎想了很久。
诚实地摇头。
“想睡觉。”
“那就不点蛋糕了。”
“下次吃。”
“嗯。”
慈郎放下叉子。
像是终于得到允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他再次趴到桌上。
这一次没有靠近我。
只是将脸埋进手臂里。
迹部看了他一眼。
随后对服务生道:
“准备一条干净的毯子。”
“好的。”
我转头看他。
“不是说不用管他?”
“趴在这里睡着,醒来又会说冷。”
“你很了解。”
“每次都一样。”
毯子送来以后,迹部没有亲手替慈郎盖。
只是示意忍足。
“你坐得近。”
忍足接过毯子。
轻轻搭在慈郎背上。
“迹部一向很宠慈郎。”
他说。
“本大爷只是不想他回去以后生病,耽误训练。”
“当然。”
忍足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相信。
迹部没有理会。
慈郎睡了一会儿。
甜点送上桌时,他却像提前计算好一样睁开眼睛。
“蛋糕。”
“你刚才说不吃。”迹部道。
“现在醒了。”
“主菜没有吃完。”
“我可以吃一口吗?”
慈郎看向我。
眼睛仍然困倦。
却准确地盯住我面前的甜点。
我拿起小勺。
准备替他分到空碟里。
迹部伸手,按住碟子边缘。
“他有自己的。”
“没有点。”
“现在可以点。”
“只吃一口,不需要另外点一份。”
迹部看了一眼慈郎。
又看向我手里的勺子。
“让他自己拿。”
我停住。
终于听出他的重点。
“你在意我喂他?”
“他有手。”
“迹部。”
慈郎伸出双手。
“都有。”
他认真地证明了一遍。
忍足转过脸。
唇边的笑意已经十分明显。
我将甜点分到小碟里,推到慈郎面前。
“自己吃。”
“好。”
慈郎拿起勺子。
迹部这才松开按住碟子的手。
我看着他。
“满意了?”
“本大爷只是在纠正他的习惯。”
“什么习惯?”
“总让别人照顾。”
“因为他困了。”
“困了也能自己吃。”
慈郎含着勺子。
茫然地看了看我们。
“迹部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看我的蛋糕?”
忍足终于没忍住,低声笑起来。
迹部冷冷看过去。
“很好笑?”
“没有。”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
“只是在想,慈郎确实很有观察力。”
慈郎吃完那一小块蛋糕。
将碟子推回来。
“七濑。”
“嗯?”
“好吃。”
“那就好。”
“和神奈川那个不一样。”
“嗯,一个是柠檬味,一个是巧克力味。”
“下次可以再吃神奈川的吗?”
“可以。”
慈郎的眼睛弯了一点。
“那下次还想和你吃饭。”
迹部立即开口:
“不行。”
慈郎歪着头。
“为什么?”
“这是约会。”
“今天也是约会。”
“所以不该有你。”
“可是我来了。”
迹部沉默了一秒。
“只此一次。”
慈郎思考片刻。
“那下次我和七濑吃。”
“不带你。”
餐桌安静下来。
忍足抬手抵住唇边。
我也停下动作。
迹部缓慢转向慈郎。
“你说什么?”
“我和七濑吃饭。”
“为什么没有本大爷?”
“你说约会不能有我。”
慈郎的逻辑十分简单。
“那就没有你。”
迹部看了他几秒。
竟然一时没有立刻找到反驳的话。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只是想吃神奈川的点心,顺便听丸井的事。”
“本大爷知道。”
“那就不要和他计较。”
“本大爷没有和他计较。”
“你脸色很不好看。”
“灯光的问题。”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暖黄色灯光。
明智地没有发表意见。
慈郎已经重新趴回桌上。
“七濑。”
“嗯?”
“照片。”
“什么照片?”
“我和长太郎睡觉的照片。”
“是你在睡,凤没有睡。”
“也要。”
“明天传给你。”
“好。”
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
似乎想确认我不会忘记。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不会忘。”
迹部立刻看向我们的手。
慈郎已经心满意足地收回去。
闭上眼睛。
“七濑最好了。”
迹部的餐刀轻轻碰到瓷盘。
一声很短。
我侧过脸。
“又怎么了?”
“没有。”
“真的?”
“嗯。”
“你在吃慈郎的醋。”
“本大爷不会和他吃醋。”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迹部。”
慈郎闭着眼睛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喜欢七濑。”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
大概觉得理由还不够完整,又含糊地补充:
“七濑身上有神奈川点心的味道。”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忍足终于转开脸。
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迹部看着慈郎。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冷淡地吩咐:
“忍足,十分钟以后带他走。”
“明白。”
忍足的语气中仍然带着笑意。
慈郎并没有真正睡熟。
离开以前,他抱着运动包,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
“七濑再见。”
“明天见。”
“照片。”
“记得。”
“还有神奈川的蛋糕。”
“也记得。”
他点点头。
随后十分自然地张开手。
我怔了一下。
慈郎已经轻轻抱住我。
动作像小孩子告别。
没有停留太久。
只是脸在我肩侧蹭了一下,便松开。
迹部站在旁边。
神情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危险。
忍足立刻揽住慈郎的肩,将人向门外带。
“该走了。”
“侑士。”
“嗯?”
“七濑身上很好闻。”
忍足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什么味道?”
“柠檬蛋糕。”
房门合上以前,忍足脚步明显快了一些。
餐厅终于安静下来。
迹部没有立即说话。
只是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
又放下。
我看着他。
“你不会和慈郎吃醋的吧?”
“不会。”
“他抱我的时候,你一直在看。”
“本大爷只是确认他什么时候松开。”
“为什么要确认?”
“因为那是本大爷的女朋友。”
回答得理所当然。
“慈郎只是小孩子一样。”
“他和本大爷同年级。”
“性格像。”
“所以本大爷已经足够纵容他。”
迹部向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停在桌面旁。
“可是今天原本是我们的约会。”
我将手放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紧。
“景吾,现在没有慈郎了。”
他的目光停住。
我握紧他的手。
“也没有忍足。”
“所以?”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
迹部眉间的痕迹终于慢慢松开。
唇边重新出现熟悉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仍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楼下的河岸已经清场了。”
我跟着迹部走出餐厅。
走出餐厅时,河岸的风比楼上更凉。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对岸的灯沿着水面铺开,被缓慢流动的河水揉碎,拉成长短不一的金线。餐厅露台传来的琴声隔着玻璃,只剩下一层很轻的旋律,浮在初夏潮湿的空气里。
迹部仍然牵着我的手。
从电梯出来以后便没有松开。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力度并不重,却始终存在。
“你让人清场了?”我问。
沿河的小路上看不见其他行人。
只有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亮起,香樟树的影子落在石砖上,随夜风轻轻摇动。
“没有。”
迹部看向前方。
“这段河岸九点以后本来就很安静。”
“所以不是特意安排?”
“餐厅是。”
“散步也是。”
“但本大爷还没有无聊到为了走路封锁一整条河岸。”
我看了他一眼。
“那刚才为什么告诉忍足,这里已经清场?”
“让他别跟来。”
“他相信了?”
“他不需要相信。”
迹部唇边扬起一点弧度。
“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够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迹部牵着我沿河岸缓慢向前。
白天下过短暂的雨。
石砖边缘仍然带着湿痕,树叶偶尔落下几滴水,在路灯下闪过一下,很快消失。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才察觉他的步伐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地面湿滑。
只是刚好与我一致。
我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从学生会室出来以后,先是慈郎和忍足,后来又是被临时增加的两套餐具。
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晚餐被切开、占用,最后剩下的部分却仍然被迹部准确地保留下来。
河面掠过一阵风。
黑色长发被吹到脸侧。
我一只手拿着相机包,另一只手被他握住,一时没有腾出手整理。
迹部看见了。
他没有伸手替我拨开头发,只向迎风的一侧换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河风。
“走里面。”
“你可以直接说风大。”
“结果一样。”
“理由不同。”
“本大爷不认为每一件事都需要解释。”
“可你今晚解释了很多。”
“因为你一直问。”
迹部垂眼看我。
“而且有人似乎很喜欢确认。”
“这不是你经常做的事吗?”
“本大爷确认的是结果。”
“我确认的是原因。”
“所以更麻烦。”
“后悔和我约会?”
他几乎没有停顿。
“不可能。”
回答得太快。
我反而安静了一瞬。
迹部并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需要掩饰,神情自然地继续向前。
“今天的照片,”他问,“你最喜欢哪一张?”
“学生会最后采用的那张。”
“那是审核结果。”
“你问的不就是宣传图?”
“本大爷问的是你。”
我转头看他。
夜色将他的轮廓压得比白日柔和一些。眉眼依然清晰,却不再有审核照片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在等一个只属于迹部景吾的答案。
“凤发球的那张很好。”
他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宍户回球时的力量感也很适合宣传。”
“还有?”
“向日的截击——”
“七濑。”
他停下脚步。
“本大爷问的是你最喜欢哪张。”
已经听出我在故意回避。
我也随之停住。
水流轻轻撞过石岸,细碎的声响落在夜色里。
“你的。”我说。
迹部看着我。
“理由?”
“构图完整。”
“工作已经结束了。”
“光线也好。”
“七濑。”
他再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握住相机包肩带的手指轻轻收紧。
“因为你在看我。”
四周忽然显得过分安静。
迹部没有立即回答。
只有交握的手微微收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我继续道,“慈郎也看出来了。”
“他偶尔很敏锐。”
那张照片明天会被印成海报,挂在学校最显眼的宣传栏里。
所有人都会看见迹部景吾完成发球后偏离赛场的视线。
而他毫不在意。
“你不怕别人发现?”我问。
“发现什么?”
“你在工作的时候分心。”
“发球已经完成,宣传素材也符合标准。”
迹部向前靠近一步。
“而且——”
我们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的声音落得很低。
“本大爷喜欢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要避开视线?”
太直接了。
没有留下一点假装听不懂的余地。
我下意识向后靠。
身后是沿河修建的石质护栏。
掌心抵上冰凉的石柱。
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迹部低头看着我,金色碎发的边缘被路灯照亮,眼睛却沉在稍暗的阴影里。
“紧张?”他问。
“没有。”
“你的手凉了。”
“河边有风。”
“刚才还没有。”
“刚才也——”
掌心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枯枝被踩断。
我停住声音。
指腹下的石面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几粒灰白色碎屑从掌边滚落,掉进河里,没有激起任何明显的声响。
迹部的神情骤然改变。
“七濑,过来。”
他的手已经伸向我。
可石柱断裂得比声音更快。
底部腐朽的连接处猛地向外倾斜,连同一段护栏一起脱离地面。
背后的支撑在一瞬间消失。
身体骤然失去重心。
我本能地想向前抓住什么,脚跟却在湿润的石砖边缘滑了一下。
视野剧烈晃动。
迹部的手扣住我的手腕。
指尖收得极紧。
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他试图将我整个拉回去。
可断裂的石栏向下坠落,带着我的身体一同撞向河岸外侧。他站立的位置也被突然的拉力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我的手腕从他湿滑的掌心中脱出。
只留下指尖擦过皮肤的灼痛。
“七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迹部这样叫我的名字。
声音几乎失去了所有控制。
下一秒,路灯与他的脸同时向上退去。
冰冷的河水从背后撞上来。
巨大的冲击挤走肺里的空气。
耳边响起沉闷的水声,身体被黑暗彻底吞没。
河水灌入口鼻。
刺痛沿着喉咙冲进胸腔。
我慌乱地睁开眼睛,只看见被水波扭曲的灯影。
金色。
白色。
细碎得无法辨认方向。
湿透的外套与长裙迅速变沉。
布料缠住双腿,每一次挣扎都像被什么向下拖拽。手臂胡乱划过水面,却抓不到任何支撑,反而让身体翻转得更加厉害。
我不知道水面在哪里。
也不知道岸边在哪一个方向。
恐惧并不是缓慢出现的。
它在我发现自己无法呼吸的瞬间,便完全占据了身体。
我从小生活在神奈川。
看过海,也曾从车窗里无数次经过湘南的海岸。
可母亲认为游泳并不适合我。
泳池的水不够干净,海边过于危险,晒黑的皮肤也不符合她对我的安排。
所以我不会游泳。
甚至不知道落水后应该如何让自己浮起来。
胸腔开始剧烈发痛。
我本能地张开嘴,更多河水涌进来。
灯光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水面再次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有人跳了下来。
几乎没有间隔。
下一秒,一只手臂破开水流,从身后牢牢扣住我的身体。
力量撞上来的瞬间,我又惊又怕,本能地转身挣扎。手指抓到湿透的衣料,立刻死死攥住。
那只手臂却没有因为我的动作松开。
反而更稳地从我的腋下穿过,横在胸前,将我的头向上托起。
水面骤然破开。
空气重新涌入。
我猛地吸气,却立即被呛出的河水打断,弯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耳边只剩下自己混乱的喘息与水声。
“七濑,看着本大爷!”
迹部的声音贴着耳侧。
比平时更低,也更急。
我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
他的脸离我很近。
金色头发全部湿透,紧贴在额前。水珠沿着眉骨与下颌不断滑落,那双眼睛牢牢盯着我,瞳孔紧缩,里面没有半点平时的从容。
“不要乱抓。”
他一手托住我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胡乱挥动的手按到自己肩上。
“抱住。”
我几乎无法思考。
手臂凭本能环住他的脖颈。
“景吾……”
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
“嗯。”
他立刻应声。
“本大爷在。”
“我不会……”
后面的话被咳嗽截断。
他却明白了。
“本大爷知道。”
迹部收紧横在我胸前的手臂,让我的后脑靠在他的肩侧。
“别动。”
“呼吸。”
“剩下的交给本大爷。”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命令般的清晰。
可抵在我背后的胸膛起伏得很快。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
他跳下来时甚至没有脱去外套和鞋。吸满河水的衣服同样沉重,拖住他的身体,可迹部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多年的网球训练让他的肩背与腰腹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力量与控制力。
他一条手臂始终牢牢托着我,利用侧身的姿势让我的口鼻保持在水面以上,另一只手迅速划开水流。
腿部每一次蹬水都稳定而有力。
不是毫无方向地挣扎。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迅速判断出最近的上岸位置。
不远处有一道通往水面的维修石阶。
“抓紧。”
他低声说。
我环在他肩上的手已经因为恐惧失去知觉。
“我抓不住……”
“那就不用抓。”
迹部的手臂骤然收紧。
“本大爷不会让你掉下去。”
他托着我向石阶游去。
河水不断拍向脸侧。
每次水面升高,我都会下意识挣扎。迹部便立刻将我向上托高,几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迎面的水流。
“看着岸边。”
“不要闭眼。”
“七濑,听见没有?”
我想回答。
喉咙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喘息。
他显然也不需要完整的回答。
只要我的眼睛还睁着,他便继续向前。
几米的距离在水里变得漫长。
我能清楚感觉到他手臂绷紧的肌肉,也能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可他托着我的力量没有一点减弱。
终于,他的手掌碰到石阶边缘。
迹部先将我的手臂放到最低一级石阶上。
“撑住。”
我试图用力。
湿滑的手掌却立刻向下滑去。
身体重新沉下一点。
恐惧瞬间卷土重来。
我慌乱地抓住他的肩膀。
迹部一把扣住我的腰,将我重新托回水面。
“别怕。”
他的声音压在急促的呼吸之间。
“本大爷还在。”
他一只手撑住石阶,另一条手臂牢牢扣在我的腰后。
“抱紧。”
我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
手臂只能凭本能环住他的肩膀,湿透的手指抓住衬衫,几乎没有力气收紧。
下一刻,他在水中踩稳石阶,肩背猛然发力。
我的身体被整个托出水面。
膝盖撞上湿冷的石面,裙摆沉重地拖在身后。我还没有来得及支撑自己,手臂便彻底失去力气,身体向前倒去。
迹部用前臂挡住我。
“侧过来。”
他扶着我的肩,让我侧伏在石阶上。
我张开嘴,却吸不进完整的空气。
胸腔像被水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咳嗽接连涌上来,河水从口鼻呛出,眼前的灯光一阵阵发白。
迹部从河里翻上石阶。
鞋底在湿滑的石面上滑了一下。他单膝跪稳,立刻回到我身边,一只手托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撑在我的身前,不让我重新伏倒在地。
“咳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
“不要急着说话。”
我根本无法回答。
手指蜷在石面上,控制不住地颤抖。每咳一下,胸口都像被撕开,呼吸短促而混乱。
迹部的手掌始终抵在我的肩后。
他没有拍打,也没有胡乱移动我,只在我的身体因为咳嗽向前滑时,迅速将我稳住。
“七濑。”
我勉强睁开眼睛。
他的脸离得很近。
湿透的金发贴在额前,水沿着下颌不断滴落。他的呼吸同样很重,却没有移开视线。
“看着本大爷。”
我看着他。
想叫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迹部下颌绷紧。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颈侧,又将手指压在手腕上。确认脉搏后,目光迅速扫过我的额角、肩膀和手臂。
“先呼吸。”
我只能极轻地点头。
这个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咳嗽稍微停下来时,寒意才猛然袭来。
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夜风从河面吹过,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发颤。手臂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向一侧软下去。
迹部立刻接住我。
我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将手臂收紧,让我靠在他胸前。掌心托住我的后颈,避免我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
“七濑。”
我没有回应。
并不是失去意识。
只是没有力气。
眼前的光影仍然不断晃动,耳边隔着一层水声。
唯一清楚的,是他胸口急促而沉重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快得完全不像迹部景吾。
他低头确认我的呼吸。
手掌贴在我颈后,指尖在发抖。
“别睡。”
他的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在水中更紧。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睡。
嘴唇动了一下,仍然说不出话。
只能抓住他的衣服。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迹部却立刻察觉。
“本大爷知道。”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不要说话。”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司机与餐厅经理沿着河岸跑来,手中拿着急救箱、毛巾和保温毯。
迹部抬起头时,声音已经重新变得清晰。
“叫救护车。”
“最近的出口备车。”
“封锁河岸,任何人不准再靠近护栏。”
经理脸色发白,开口想要解释。
“现在不要道歉。”
迹部打断他。
“先去处理。”
他接过保温毯,展开后裹到我身上。
第一下没有完全盖好。
迹部的手指绷得太紧,毯子的一角从掌中滑了下去。
他停了一瞬。
重新抓住边缘,将我的肩膀和湿透的裙摆全部包住。
“冷……”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极轻。
迹部的动作立刻停住。
“车马上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
他的手掌隔着保温毯压在我的背后。没有毫无章法地揉搓,只是用身体挡住河面吹来的风。
司机问是否能够移动。
迹部低头看我。
“七濑。”
我努力睁开眼睛。
“腿能动吗?”
脚趾已经冷得失去知觉。
我试着屈起膝盖。
动作刚开始,整条腿便剧烈发软。
迹部没有再问。
他把我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托住我的背,另一只手从膝后穿过。
身体忽然离开石阶。
我本能地抓紧他的衣领。
“别动。”
他说。
我没有挣扎。
脸贴在他颈侧,只能听见他尚未平复的呼吸。
迹部抱着我走上石阶。
湿透的衣服与皮鞋增加了重量,他的脚步却没有停顿。只有手臂收得很紧,像是不能容许怀里的人再向下滑动哪怕一点。
经过断裂的护栏时,我的身体本能地发僵。
迹部察觉到。
他没有让我转头。
只是抬手将我的脸按向自己肩侧。
“不要看。”
我闭上眼睛。
他的体温透过湿冷的布料传来。
并不温暖。
却是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车门已经打开。
车内的暖气开到最高,座椅上铺着干燥的毛巾。
迹部将我放进去时动作很慢。
直到确定我的背部完全靠住座椅,才松开托在膝后的手。
我的手指仍然抓着他的衣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叫我松开。
只是跟着坐进车内,让我继续靠在他身上。
司机递来毛巾。
迹部没有立刻替我擦拭,只将它塞进我的手里。
我的手指无法握住。
毛巾从掌中落下。
他伸手接住。
那一刻,他终于没有再坚持让我自己来。
迹部用毛巾裹住我的湿发,避免水继续沿着颈侧流进衣领。动作很慢,也并不熟练,手指几次碰到我的耳侧,又立即收回。
“救护车在前面的路口。”司机说。
“直接过去。”迹部道。
汽车开始行驶。
我靠着他的肩膀。
身体仍在颤抖,意识却逐渐清楚。
迹部握住我的手腕,拇指一直压在脉搏处。
像是在数。
也像是只有确认那里的跳动,他才能相信我真的已经被救上来。
“景吾……”
我勉强发出声音。
他立刻低下头。
“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点动作,便让我重新闭上眼睛。
迹部没有继续追问。
手掌从我的手腕移到手指间,牢牢握住。
“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近得贴在我的发间。
“本大爷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