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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迹部线】禁止逃避 校园祭结束 ...

  •   校园祭结束后的第二天,冰帝仍然残留着庆典过后的痕迹。
      礼堂前的宣传板没有拆,走廊上挂着已经有些松动的彩带。午休时经过中庭,还能听见有人讨论前一天的话剧。
      其中被提起最多的,是最后一幕。
      “真的亲到了吧?”
      “应该只是借位。”
      “可迹部同学当时睁眼了。”
      每当听见这些话,我都会想起冷白色的舞台灯。
      手掌失去支撑的瞬间。
      还有迹部耳后迅速漫开的红色。
      我没有参与议论。
      午休铃响后,班长让我将校园祭的演员签到表送到隔壁班。回来时,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教室的门关着。
      走廊转角处传来一声压低的笑。
      随即又安静下来。
      我从门旁的玻璃窗里看见了几道模糊的影子。
      制服裙摆,露在墙角外的鞋尖,还有胸前银色的玫瑰徽章——迹部后援会。
      我站在原地想了两秒,侧过身体,抬手将门向外推开。
      蓝色塑料盆从门框上翻落。
      我已经避开了正下方。
      盆却没有直接落地。
      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系在盆柄上,另一端绑着门把。门被推开的瞬间,水盆向侧面荡过来。
      冰凉的水迎面泼下。
      肩膀、衣袖和胸前迅速湿透。
      黑色长发也被打湿了一半,水顺着发梢不断向下滴,落在裙摆和鞋面上。
      塑料盆滚到我的脚边。
      转角处终于传来没有忍住的笑声。
      我闭了一下眼睛。
      水从睫毛上滑下来。
      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很冷,也很难看。
      她们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我弯腰捡起水盆,解下盆柄上的透明细线。
      然后向走廊转角走去。
      那几名女生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过来。
      笑声很快停了。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留着浅棕色卷发,胸前的银色玫瑰徽章比另外两人的更大一些。
      昨天演出时,她就坐在观众席正中央。
      手里举着写有迹部名字的应援牌。
      她看着我湿透的校服,嘴角仍然带着没有完全收起的笑。
      “真可怜。”
      旁边的女生接着说:
      “怎么会有人把水盆放在门上?”
      “可能是校园祭以后忘记收拾了。”
      我走到她们面前。
      没有回答。
      卷发女生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做什么?”
      我抬手。
      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已经将她胸前的银色玫瑰徽章摘了下来。
      别针从制服上脱开,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徽章。
      银色玫瑰下面刻着迹部景吾名字的缩写。
      随后,我将它扔进了水盆。
      徽章撞在塑料盆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捡起来。”她说。
      我抬起眼睛,“盆,水,还有教室门口的地,全部收拾干净。”
      她像是听见了十分荒唐的话。
      “你在命令谁?”
      “放水盆的人。”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们?”
      “不是你们还是谁。”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
      “我不需要证据。”
      我打断她。
      “我没准备告诉老师。”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动。
      “那你还能怎么样?”
      我向前走了一步。
      湿透的发梢贴在肩上,水落在我们中间的地面。
      “你们想看我出丑。”
      “现在已经看完了。”
      我看着她们。
      “接下来,轮到我看你们弯腰。”
      走廊里安静下来。
      卷发女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旁边的人上前半步。
      “不过是一盆水,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我看向她。
      “既然只是一盆水,擦干净应该很容易。”
      “我们不擦呢?”
      “可以。”
      我看了一眼腕表。
      “午休还剩十一分钟,我就站在这里等。等全班的人回来,看见你们三个站在水盆旁边,徽章还泡在里面。”
      我的目光重新落到卷发女生脸上。
      “到时候,你再告诉所有人,这盆水和你们没有关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银色玫瑰徽章正在水盆底部轻轻晃动。
      走廊另一端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声。
      有人吃完午餐,准备返回教室。
      卷发女生显然也听见了。
      “你威胁我们?”
      “是。”
      我没有否认。
      她们再次愣住。
      “我就是在威胁你们。”
      我看着她。
      “擦干净,拿着你们的东西离开或者等所有人回来,自己选。”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却没有给她们留下继续争辩的余地。
      旁边的女生咬了一下嘴唇。
      “你以为迹部大人真的会因为你和我们计较?那个吻到底是不是借位?”她问。
      “是不是借位,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故意亲他的吧?”
      “你们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他?”
      卷发女生的神情僵了一下。
      我看着她们胸前相同的徽章。
      “连站到他面前问一句的胆量都没有。”
      “只敢把水盆架在门上。”
      我停顿片刻。
      “你们喜欢人的方式,真难看。”
      “你凭什么评价我们?”
      “凭你们拿他的名字替自己的恶意壮胆。”
      我指了一下水盆里的徽章。
      “戴着这种东西做这些事,不嫌丢人吗?”
      卷发女生的脸色瞬间涨红。
      她伸手想拿回徽章。
      我先一步踢远了水盆的边缘。
      “先擦地。”
      她抬起头瞪我。
      “把脚拿开。”
      “擦。”
      只有一个字。
      周围已经能够听见越来越近的说话声。
      几名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最终,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先转身拉开清洁柜,拿出拖把。
      卷发女生立刻看向她。
      “你做什么?”
      “难道真的等别人过来?”
      她压低声音。
      另一人也拿出抹布,开始擦门框和教室门上的水。
      卷发女生仍然站着不动。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擦也可以。”
      “那就站在这里看着她们替你收拾。”
      这句话比催促更有效。
      她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从同伴手里抢过拖把,重重拖过地面。
      我向旁边让开,湿透的衣服越来越冷,水还在沿着袖口滴落。
      她们将教室门口的水擦干,又把塑料盆收起来。
      最后,卷发女生从盆底捡出那枚湿漉漉的徽章。
      “现在满意了?”
      我抬手,将仍然在滴水的黑发拨到身后。
      “滚吧。”我说。
      这一次,没有使用更加礼貌的词。
      三个人明显僵住。
      卷发女生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还想留下最后一句威胁。
      我却已经转过身。
      “再有下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只擦一遍地。”
      身后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没有回头。
      直到她们消失在楼梯口,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冷得我手指有些发僵。
      我不是完全不害怕,她们有三个人,在水落下来的那一刻,我也有过短暂的狼狈。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泣和委屈都不能让衣服重新变干。
      但我可以让放水盆的人亲手把地擦干净。
      我拿出手机,联系司机。
      午休还剩半小时。
      回家换一套衣服,来得及赶上下午的课程。
      我刚走出教室,便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刚才那三名女生正从另一侧下楼。
      走在最前面的卷发女生脸色难看。
      她们迎面遇见了迹部。
      桦地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几份学生会文件。
      几个人同时停住。
      “迹部大人。”
      卷发女生立刻低下头。
      迹部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其中一人的手里拿着尚未放回清洁柜的湿抹布,另一人的鞋面也沾着水。
      迹部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看了她们一眼。
      那道视线平静得让几个人更加不安。
      “让开。”
      她们立刻退到旁边。
      迹部从中间走过。
      拐过楼梯以后,他看见了我。
      脚步忽然停下。
      我的头发还在滴水。
      衬衫和裙摆湿了大半,肩膀上留着深色的水痕。刚才没有觉得,如今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确实十分狼狈。
      迹部的目光从我的脸落到衣服上,又看了一眼还留有水印的地面以及楼梯方向那几道匆忙离开的背影。
      不过几秒,他便明白了。
      “后援会的人。”
      不是询问。
      我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
      “桦地。”
      “是。”
      “毛巾。”
      “是。”
      桦地转身向体育馆的方向走去,迹部的视线视线仍然停在我身上。
      “你没告诉老师。”
      我脚步未停。
      “也没打算告诉本大爷。”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和你告诉本大爷是两回事。”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迹部的神情沉下来。
      “她们是后援会的人。”
      “是她们自己做的。”
      “她们打着本大爷的名义。”
      “所以呢?”
      “本大爷会处理后援会。”
      他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不是替你。”
      “是本大爷不允许这种蠢货继续用本大爷的名字。”
      这倒的确不是拯救,更像是有人弄脏了属于他的东西,他准备亲自清理。
      我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继续向楼梯走。
      “你怎么处理的?你让她们把地擦干净了?”
      我停下脚步。
      “你既然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确认。”
      “已经确认完了。”
      我重新向前。
      迹部看着我的背影。
      大概很少有人在他说话时,连停下来都不愿意。
      “七濑。”
      我没有回头。
      “本大爷在和你说话。”
      “我现在很冷。”
      “所以才让桦地拿毛巾。”
      “那就等他回来。”
      我的语气算不上生气,只是失去往日的耐心。浑身湿透以后,我不想站在走廊里向任何人说明自己有多勇敢,又是怎样赢了刚才那场对峙。
      事情已经解决了,没有必要再演一遍。
      桦地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迹部。”
      迹部抬了一下下巴。
      “给她。”
      桦地将毛巾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
      “谢谢,桦地同学。”
      迹部的眉梢明显抬了一下。
      “是本大爷让他去的。”
      我将毛巾披在肩上,擦去脸侧和发梢的水。
      没有搭理他。
      迹部抱着那几份学生会文件,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只谢桦地?”
      我继续向前走,身后安静了一瞬。
      桦地平静地跟在迹部身边。
      “她在生本大爷的气?”
      “Usu。”
      “为什么?”
      “……”
      桦地没有回答。
      我听见后,仍然没有回头。
      走到一楼时,迹部再次追上来。
      他没有伸手拦我,只与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司机来了吗?”
      “在路上。”
      “回家换衣服?”
      “嗯。”
      “下午还回来?”
      “嗯。”
      “就会回答这一个字?”
      我看着前方。
      “嗯。”
      迹部的脸色更加不好。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事情经过。
      也没有再问那几个女生是谁。
      他已经知道。
      甚至可能连具体是哪几个人都已经判断出来。
      走到校门前,我停下来。
      黑色轿车正从道路另一端驶近。
      迹部也停在旁边。
      “后援会的事,本大爷会处理。”他说。
      “随便你。”
      “她们不会再来找你。”
      “她们也不敢。”
      我回答得很平静。
      迹部看了我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自大。
      也没有提醒我不要逞强。
      只是看向披在我肩上的白色毛巾。
      “下午带回来。”
      “毛巾?”
      “嗯。”
      “还给桦地?”
      迹部的眉头立刻皱起。
      “还给本大爷。”
      “可是毛巾是桦地找的。”
      “让他找的人是本大爷。”
      “那也应该先谢谢桦地。”
      迹部显然被这套逻辑气得不轻。
      “上车。”
      “你没有资格赶我。”
      “本大爷是不想继续看你站在这里滴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很快驱散了湿衣服带来的凉意。
      我低下头,将白色毛巾重新披好,上面印着冰帝网球部的标志。
      下午回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我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
      我从教室后门进去,迹部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回到座位,将叠好的白色毛巾放到桌面上。
      下课铃响后,迹部走过来。
      迹部将毛巾放到我的桌面上。
      “毛巾你留着。”
      “为什么?”
      “下次再被淋湿,省得桦地重新去找。”
      我抬起头。
      “你还希望有下一次?”
      迹部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当然不是。”
      “那留着做什么?”
      他被问住了片刻。
      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
      “让你留着就留着。”
      “不要。”
      “七濑。”
      “拿走。”
      我们对视了几秒。
      最终,迹部拿起毛巾,动作明显带着不满。
      迹部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一步以后,又停下来。
      “她们说了什么?”
      “问那个吻是不是借位。”
      迹部的肩膀微微停住。
      我看见他的耳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红色。
      “你怎么回答?”
      “让她们自己问你。”
      他转过身。
      “就这样?”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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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盆事件结束以后,我开始减少与迹部见面的次数。
      起初并不明显,经过他的座位时,我不再停下来;学生会需要补交文件,我会在课间提前放到桦地桌上;午休经过中庭,看见那道过分醒目的金色身影,我便换一条路去图书馆。
      迹部发来的消息,我仍然会回复。
      只是内容越来越短。
      “校园祭的预算明天下午交。”
      “知道了。”
      “会议提前到四点。”
      “好。”
      “你最近很忙?”
      我看着最后一句话停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答。
      屏幕暗下去时,映出我的脸。
      神情十分平静。
      像是这只是一条不需要回复的普通消息。
      那盆水没有真正伤到我。
      后援会的女生也没有再出现。第二天,走廊里便再也看不见那些银色玫瑰徽章。她们经过我身边时会移开视线,没有道歉,也没有挑衅。
      迹部应该处理过后援会。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做了什么,我也没有询问。
      事情似乎已经彻底结束。可我仍然记得水从头顶落下来的感觉,冰冷的校服贴在皮肤上,躲在转角后的笑声,还有她们提到那个吻时,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不是迹部的错,我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没有要求那些人建立后援会,也不可能知道她们会将水盆架在门上。
      可与迹部走得太近,意味着会被更多人看见——被议论、被衡量、被当成一个需要从他身边移开的障碍。
      我可以解决一次却不想一直解决下去。只要退回原来的距离,很多事情便不会发生。
      这不是害怕,我这样告诉自己,只是没有必要。
      第三次让桦地转交学生会文件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资料。
      “给迹部同学。”我说。
      “Usu。”
      桦地接过去。
      我准备离开。
      他却没有立刻将文件收好。
      “迹部在学生会办公室。”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给他。”
      “我要去图书馆。”
      桦地安静地看着我,他的神情向来没有太大变化,可这一刻,我却莫名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什么。
      “麻烦你了。”我说。
      “Usu。”
      他最终没有追问。
      下午上课时,我看见那份文件出现在迹部桌面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我签名的位置。
      随后抬起头,隔着半间教室,我们的目光短暂相遇。
      我先移开了,那天以后,迹部没有再给我发与学生会无关的消息。
      他也没有在走廊里拦住我,只是每次桦地替我转交东西时,他的脸色都会比前一次更差一点。
      一周后的星期四,学生会召开校园祭总结会议。
      我原本想请假,班长却将各班活动收支汇总的工作交给了我,而那份资料必须在会议上当面确认,无法让桦地代替。
      下午四点,会议准时开始。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班代表。迹部坐在最前方,桌面放着按照班级排序的文件。他没有看我,仿佛过去几天里那些刻意避开的路线、经由桦地转交的文件,以及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都不存在。
      会议进行得很快。
      他没有因为校园祭已经结束便放松标准。
      哪一项预算缺少凭证,哪一组物资登记与实际用量不符,他只看一眼便能指出来。
      轮到我们班时,我将修改后的统计表递过去。
      迹部伸手接住。
      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
      我提前松开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抬眼看我。
      “第三页,服装组的修改费用少了一笔。”
      “已经补在附件里。”
      “附件没有签名。”
      “班长明天会补。”
      “让她今天补。”
      “她已经回去了。”
      “那就明天由你送来。”
      我看着他。
      “可以让桦地同学——”
      “不能。”
      迹部打断得很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的人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迹部将文件放回桌面。
      “经手人是你。”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留下反驳的余地。
      “明天下午四点以前,亲自交给本大爷。”
      “知道了。”
      我坐回原位。
      会议在四点四十分结束。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灰色云层压在教学楼上方,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雷声,整栋楼的光线比平时暗了许多。
      其他人陆续离开,我收好文件,也准备起身。桦地却在这时接到网球部的电话。
      球场的遮雨设备出了问题,需要有人过去确认。
      “去吧。”迹部说。
      “Usu。”
      桦地离开以前,看了我一眼。
      我莫名产生一种他准备说什么的感觉,但他最终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替我们带上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迹部。
      我抱起资料。
      “剩下的附件明天送来。”
      迹部没有回答,他低头整理文件,动作不紧不慢。
      我走向门口,就在手指即将碰到感应区时,窗外忽然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
      雷声几乎同时落下,会议室里的灯全部熄灭,空调停止运转,电子设备的声音也在瞬间消失,黑暗毫无预兆地压下来。
      我停在原地,几秒后,墙角的应急灯亮起。
      黯淡的红色光线将会议室分割成模糊的阴影,迹部站在长桌另一端,轮廓被映得格外清晰。
      “别动。”他说。
      我没有动,迹部拿出手机,打开照明,走到门旁,电子锁的指示灯已经熄灭。
      他按下紧急开关,没有反应,又试了一次,门锁内部传来一声短促的机械响动,仍然没有打开。
      “坏了?”我问。
      “供电切换失败。”
      迹部拨通学生会值班室的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
      “雷击让门禁系统进入保护状态,维修人员正在重启备用电源。”
      “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屏幕已经熄灭。
      “那就等吧。”
      我转身走到离门最近的椅子旁坐下。
      迹部没有回来,他仍然站在门边,手机的冷光落在脸上,眉眼显得比平时更深。
      “你最近很忙?”他忽然问。
      我握住怀里的文件。
      “还好。”
      “图书馆很忙?”
      “有考试。”
      “午休也要准备?”
      “嗯。”
      “忙到连一句消息都没时间回?”
      我没有说话。
      雨水不断敲打玻璃。
      迹部将手机放到桌面上。
      光线朝上,照亮一小片天花板。
      “文件要桦地转交,通知要桦地传达,本大爷让你去学生会办公室,你也让桦地回来告诉本大爷,你没有时间。”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比雷声更加清晰。
      “桦地什么时候成了你和本大爷之间的传声筒?”
      “只是顺便,他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所以呢?”
      “让他转达更方便。”
      迹部看着我。
      那道目光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没有丝毫温度。
      “很好。”
      他说。
      “既然只是为了方便,从现在开始不准再麻烦桦地。”
      “我可以直接发邮件。”
      “你知道本大爷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自己在故意装作不明白,也知道迹部一定看得出来。
      他从门边走过来,鞋跟落在地面上,声音沉稳而清晰,最后停在长桌另一侧。
      “为什么躲着本大爷?”
      “没有。”
      “看着本大爷说。”
      我抬起头。
      “我没有躲你。”
      迹部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下课绕开本大爷的位置,午休看见本大爷就换路,连一份文件都要经过桦地的手。”
      他一件件数出来,显然已经观察了很久。
      “这不是躲,是什么?”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一直见面。”
      “以前有必要?”
      “校园祭需要排练。”
      “现在不需要了?”
      “演出已经结束了。”
      话音落下以后,雨声仿佛忽然变得更重。
      迹部看着我。
      “所以?”
      “罗密欧和朱丽叶结束了。”
      “我们也没有必须来往的理由。”
      迹部的手掌撑在长桌边缘。
      没有用力。
      可指节仍然一点点泛白。
      “你认为本大爷和你说话,是因为那场戏?”
      “最开始就是。”
      “本大爷最开始认识你时,校园祭还没有开始。”
      “那不重要。”
      “什么重要?”
      我没有回答。
      迹部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那盆水。”
      不是疑问。
      我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
      “事情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决定连本大爷一起处理掉?”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这句话太准确,准确得让我一时找不到可以避开的角度。
      “没有人需要被处理。”
      “那你在做什么?”
      迹部向我走来。
      我站起身,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坐着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显得更加悬殊。
      “我只是认为,和你走得太近没有好处。”
      脚步声停住,迹部站在距离我几步的位置,应急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比发怒更加危险。
      我看着他。
      “和你走得太近,只会带来麻烦,后援会只是其中一次。以后还会有议论,有人盯着我做什么,也会有人觉得我抢走了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兴趣一直处理这些。”
      迹部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
      短暂的白光越过玻璃,将他的脸彻底照亮。
      下颌绷紧,眼睛里压着明显的怒意。
      “所以你怕了。”
      “这不是怕。”
      “那是什么?”
      “权衡。”
      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靠近你没有足够的好处,承担这些就没有意义。”
      话说出口的一刻,我便知道它很伤人。
      迹部也知道,他的神情有短暂的停顿,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真正落了下去。
      “好处。”
      他缓慢重复。
      “原来你一直在算这个。”
      “所有关系都需要代价。”
      “本大爷在问你想不想,不是在问你划不划算。”
      “没有区别。”
      “当然有。”
      迹部向前一步,我没有后退。
      雷声再次从远处滚过。
      应急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黑暗,又很快恢复那层微弱的红光。
      我看着迹部,心脏跳得过分用力。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藏在温柔、体面与合理理由之下的东西,直接拖到明亮的地方,不允许我装作没有看见。
      “你觉得本大爷是什么?一个连别人是真心还是敷衍都看不出来的蠢货?”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迹部向前走了半步。
      “看着本大爷。”
      我已经在看他,却觉得那道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难承受。
      他的愤怒并不狼狈,仍然锋利、坦荡,带着他一贯不容退让的骄傲,可在那层愤怒下面,我第一次看见了某种被真正伤到的东西。
      “你可以不喜欢本大爷,但是不准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敷衍本大爷。”
      “我没有说谎。”
      “那你就再说一次。”
      迹部看着我。
      “看着本大爷,说你对本大爷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对你没有——”
      声音停住,只有短短几个字,最后一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迹部看着我,眼底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他从一开始便知道,我会停在这里。
      “说不下去了?”
      “只是没有必要。”
      “到现在还在躲。”
      “我没有。”
      “那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很好。”
      迹部忽然伸手,握住我怀里的那叠文件。
      不是我的手,只是文件。他稍一用力,便将那些被我抱在胸前、像一道屏障般的纸张抽了出去,文件被他放到长桌上,中间再也没有东西挡着。
      “现在重新回答。”
      我的手骤然空下来。
      胸前像是失去了最后一层遮掩。
      “迹部。”
      “本大爷喜欢你。”
      他再一次说,比刚才更重,也更清楚。
      “不是因为你演了朱丽叶,也不是因为那个吻,更不是因为你需要谁来保护。”
      他每说一句,便像将我替自己准备好的退路堵住一条。本大爷喜欢你第一次见面时明明不舒服,还敢当面说本大爷失礼,喜欢你站在漏水的档案架下面不肯让开,喜欢你明明怕得要命,仍然把手机放到我的网球包里,敢去见自己想见的人,也喜欢你被人淋了一身水以后,没有哭着找老师,更没有等谁替你出头,而是让她们自己把地擦干净。”
      迹部的声音并不温柔,甚至还带着没有完全平息的怒意,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让我无法假装没有听见。
      “你以为本大爷看上的,是一个需要躲在本大爷身后的人?”
      “不是。”
      “所以别拿那些蠢货当借口。”
      “我没有拿她们当借口。”
      “那就回答。”
      迹部看着我。
      “你对本大爷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
      “那些人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人看着,会有人议论我为什么能够站在你身边,会有人觉得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与你有关。母亲也会知道,她会把你写进新的计划里,告诉我应该怎样与你相处,什么时候见面,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
      积压许久的话忽然失去了控制。
      一句接着一句地涌出来。
      “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我不想再被安排,也不想每一次靠近一个人,都要面对一群与我毫无关系的人。所以退开是最简单的,只要我不喜欢你——”
      “你喜欢。”
      迹部打断我。
      “我没有。”
      “你喜欢。”
      “迹部景吾!”
      我的声音骤然抬高。
      那层维持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承认?承认以后能怎么样?那些事情会消失吗?你的后援会会突然喜欢我吗?所有人都会停止看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迹部,我只是忽然无法再保持那种无懈可击的冷静。
      眼眶发热,呼吸乱得几乎连下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立刻偏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迹部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继续逼问。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会。”
      只有两个字。
      我怔住。
      “那些事情不会因为你承认喜欢本大爷,就全部消失。”
      迹部站在我面前,声音仍旧强势,却不再带着刚才那种锋利的怒意。
      “会有人看你,会有人议论,本大爷不能向你保证,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我的手指缓慢收紧。
      “那你要我承认我喜欢你有什么意义?”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看到你一边喜欢本大爷,一边装作什么都不想要。”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他仍然没有碰我,明明距离已经很近,却始终把最后一步留在原地。
      “本大爷不是罗密欧,不会因为一封没有收到的信,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迹部看着我,眼底最后一点怒意也慢慢沉下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认真。
      “你只需要回答一件事。”
      “什么?”
      我的声音已经哑了。
      “你喜不喜欢本大爷。”
      我看着他,那句话就在喉咙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说出口,承认喜欢,便意味着承认我之前所有的疏远都是逃避,意味着我不再能够将那个吻推给意外,也意味着从今以后,我必须承担一次真正由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不知道。”
      最后,我只能说。
      迹部的眉头骤然皱起。
      “又是不知道。”
      “我真的——”
      “七濑。”
      他忽然向前一步。
      这一次,我们之间只剩下很短的一点距离。
      他的手仍然垂在身侧。
      没有抱我,也没有强迫我抬头,可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落下来。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敢。”
      那句话像是最后一道裂缝,我努力维持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对。”
      我看着他。
      眼眶里的热意无法再压下去。
      “我就是不敢。”
      迹部的神情停住。
      “我不敢喜欢你。因为只要喜欢,就会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站在你身边,告诉我怎样才配得上你,也会有人用你的名字来伤害我,再让我去证明自己没有资格怪你。”
      声音越来越乱,那些从未准备说出口的话,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收回。
      “所以我只能说不喜欢,只要不喜欢,就什么都不用选,也不会失去。”
      最后一句落下时,会议室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迹部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我的伪装已经全部碎在他面前,没有冷静,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拒绝。
      迹部却开口:
      “本大爷从来没有让你证明自己配不配,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站在本大爷身边,不是什么需要竞争才能得到的位置。本大爷选谁,就是谁。”
      我闭了一下眼睛。
      “你总是说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可对我不是。”
      “那就慢慢来。”
      迹部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本大爷可以等你学会。”
      我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是最讨厌浪费时间吗?”
      “嗯。”
      “那为什么——”
      “因为是你。”
      他说。
      没有夸张的修饰。
      却比刚才所有激烈的言语都更令我无法承受。
      迹部仍然站在那里,应急灯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依旧骄傲,依旧强势,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告白,也不能让他显得狼狈。
      可我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紧紧握起的手。
      看见他其实也并不像声音里那样从容。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会让他失望的答案。
      而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迹部。”
      “什么?”
      “我之前说那个吻是意外。”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嗯。”
      我向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迹部没有动,直到我停在他面前,他眼底才浮起一丝真正的疑惑。
      “七濑?”
      我抬起手。
      抓住他制服外套的领口。
      动作并不熟练。
      甚至因为太过用力,将原本整齐的领口扯歪了一点。
      迹部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再抬眼时,我已经踮起脚。
      嘴唇碰上他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与舞台上的意外不同,没有失去支撑,没有倒下的道具,也没有任何需要完成的借位。
      是我自己走向他,自己拉住他的衣服,自己吻了迹部景吾。
      这个吻很轻,甚至因为紧张,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可我没有立刻松开他的领口。
      额头几乎抵着他的下巴,呼吸乱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迹部仍然没有动。
      像是第一次真的被什么事情打乱了所有判断。
      “这一次……”
      我艰难地开口。
      “不是意外。”
      迹部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原本翻涌的怒意、锋利与压抑,在一瞬间全部停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知道。”
      “不是为了让本大爷消气?”
      “不是。”
      他盯着我。
      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
      “那是为什么?”
      我的手仍然抓着他的领口,几乎已经没有勇气再抬头,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不可能再退回去。
      “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声音很轻,却终于完整地说了出来。
      迹部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不是舞台上被意外吻到时的空白。
      而是一种更深、更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明明一直确信自己的判断,却仍然在真正听见答案时,失去了短暂的言语。
      迹部看了我很久。
      唇边终于缓慢地扬起。
      不是平日那种从容而华丽的笑意,更像是一直压在眉眼间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开。
      “很好。”
      “只是很好?”
      我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平复的鼻音。
      他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立刻碰我。
      手掌停在我的脸侧。
      “可以吗?”
      我看着他。
      轻轻点头。
      迹部的手这才落在我的脸颊上。
      掌心温热。
      动作却比语气克制得多。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发热的眼角,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只是低下头。
      “刚才那个不算。”
      “为什么?”
      “太短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迹部——”
      “而且是你单方面亲的。”
      “有什么问题?”
      “本大爷不喜欢欠着。”
      他说得理所当然,最后一点距离被他缓慢缩短。
      这个吻与舞台上的意外完全不同。
      不急,也不轻率。
      他的手掌稳稳停在我的脸侧,另一只手落在腰间,轻轻地将我拉近,像是在等待我每一刻的回答。
      最初只是温热的触碰,在我没有退开以后,才变得更深一点。
      所有压抑的情绪都被克制地藏在呼吸之间。
      他的愤怒,我的害怕。
      那些被桦地传递的文件、刻意绕开的走廊,以及一次次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个吻里失去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窗外再次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会议室里的灯骤然亮起,电子设备同时恢复运转,门锁发出一声清晰的解锁提示,明亮的白色光线将一切照得无处躲藏。
      我下意识想要退开,迹部却先一步抬起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没有继续吻我,只是仍然站得很近,额头几乎与我相抵。
      “门开了。”我说。
      “本大爷听见了。”
      “我们可以出去了。”
      “嗯。”
      他仍然没有动。
      “迹部。”
      “再等一下。”
      “为什么?”
      迹部垂眼看着我。耳后泛着一层十分明显的红色,却没有像舞台那次一样移开视线。
      “本大爷刚才告白的时候,你让本大爷说了那么多。”
      “现在只亲一下就想走?”
      “是你自己要说的,和我没有关系。”
      “又没有关系?”
      迹部眯起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迹部的手仍然停在我的脸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唇角。
      “这次是真的?”他问。
      没有傲慢,也没有胜券在握,只是在确认。
      我不想再回避。
      “是真的。”
      迹部看了我很久。
      随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好。”
      他向后退开半步,替我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走吧。”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还有。”
      迹部在身后开口,我回过头,他站在重新亮起的会议室中央,领口仍然被我扯得有些凌乱。
      “以后有话,自己来告诉本大爷,不要再找桦地传话。”
      “知道了。”
      “消息也必须回。”
      “看情况。”
      迹部的眉头立刻皱起。
      “七濑。”
      我推开门。
      “你不是说可以慢慢来吗?”
      他停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句话会被我立刻拿来使用。
      我第一次看见迹部景吾在告白成功后,仍然被堵得说不出话。
      “明天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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