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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仁王线】盛夏 某一天的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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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的凌晨一点,我下楼倒水时,母亲还坐在餐厅里。
桌上只开着一盏灯,她面前放着继父留在家里的平板,屏幕停在一封酒店确认邮件上。地点在国外,房间登记了两个人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继父站在酒店门前,身旁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手落在她的腰后。
她只是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直到发现我站在楼梯旁,才伸手按灭屏幕。
“怎么还没睡?”
“有点渴。”
她点了一下头。
“喝完早点回去。”
她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区别。
第二天早晨,继父打来视频电话。
他说那边的会议还没有结束,回国日期可能继续推迟。
母亲安静地听完。
“辛苦了。”
她甚至提醒他天气转凉,出门时多带一件外套。
电话结束以后,她将手机放回桌面。
没有质问,也没有提昨晚的照片。
只是吃完早餐后,她看着佣人拿来的两套衣服,忽然说:
“让七濑自己选吧。”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过去,母亲会提前决定我当天穿什么。
颜色、鞋子、发饰,甚至外套应该搭配哪一只包,都不会留到早晨再考虑。
我看向她。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喝茶。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我最终选了那件她大概不会喜欢的亮色短袖。
母亲看了一眼。
没有让我更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发生了一些很小的变化。
我的手机在客厅响起时,母亲不再询问是谁。
司机问周末是否需要备车,她说先问我。
家庭教师送来新的课程表,她没有直接签字,而是把它放到我的书桌上。
“你看看时间合不合适。”
那些变化都很轻。
轻得像她只是忽然没有精力再管。
可我知道并不完全是这样。
她仍然记得提醒我带伞,也会在我回来得晚时看一眼墙上的钟。
她没有停止关心我。
只是慢慢不再把关心变成命令。
暑假的一个上午,仁王发来消息。
——下午有空?
我回复:
——有。
他很快发来见面的地址。
我看了一会儿,拿着手机走进客厅。
母亲正在整理下周的家庭日历。
她已经替周助写好了训练和比赛时间,却没有在我的名字下面填任何内容。
“下午我要出去。”我说。
她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里?”
“神奈川。”
母亲抬起头。
“见仁王?”
“嗯。”
她的神情立刻变得紧绷。
我已经做好了继续争执的准备。
可她只是看了我几秒。
“几点回来?”
“不确定。”
“七濑——”
她习惯性地皱起眉。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餐厅安静下来。
母亲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黑色的笔尖悬在日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晚饭以前能回来吗?”她重新问。
“可能不能。”
“那在哪里吃饭?”
“还没决定。”
“司机送你过去。”
“我想自己坐电车。”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从前争执通常会从这里开始。
她会告诉我电车里人太多,神奈川太远,仁王不值得信任。
可这一次,她最终只是放下笔。
“手机不要静音。”
“好。”
“晚了发消息。”
“嗯。”
“不要让我一直等。”
这句话听起来仍然像要求。
却已经不是禁止。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母亲察觉到我的视线。
“还有什么事?”
“你不阻止我吗?”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边的婚戒上。
戒指仍然戴在那里。
那天晚上的照片也依旧存在于那块被她关掉的屏幕里。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替你选得足够仔细,就能让你避开不好的结果。”
她看着那枚戒指。
“选一个可靠的人,过一种安稳的生活,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母亲……”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选了哪一条路就不会发生。”
她拉开玄关柜最上方的抽屉,取出一把钥匙,那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拿着。”
我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给我?”
“你已经不是每次出门都需要别人替你开门的年纪了。”
母亲将钥匙放进我的掌心。
指尖短暂地碰到我的手。
“我还是不喜欢仁王。”
“我知道。”
“也不认为你现在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
“嗯。”
“但对不对,不能永远由我替你判断。”
她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先说服自己。
随后,她替我合拢手指。
“去换衣服吧。”
换好衣服下楼时,母亲正在窗边打电话。
是继父。
她仍然没有质问照片里的女人,只平静地询问他具体的回国日期。
看见我以后,她没有结束通话,也没有从头到脚检查我的衣服。
只是隔着客厅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好。”
我独自坐上了前往神奈川的电车。
下午阳光正盛,车厢里的冷气很足,玻璃窗外的建筑却像被热浪轻微扭曲。电车驶过河面时,大片水光晃进车厢,也照亮了玻璃上的倒影。
我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色的短袖衬衫,布料很薄,领口与袖口都十分简单,下摆收进白色短裙里。裙摆停在膝盖上方,露出线条纤细的小腿。黑色长发随意地披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
三年间,我很少穿这种浅而明亮的颜色。
很久以前的我总在海边、球场和旧书店之间来回跑,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服上经常沾着灰。脸颊也比现在圆润,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
现在,玻璃里的少女皮肤白得几乎能够映住窗外的光。薄荷绿色衬得眉眼越发清秀,长睫垂下来时,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子。五官仍然保留着小时候的轮廓,却已经变得很难让人第一眼认出来。
手机在掌心振动。
仁王发来消息。
——还有几站?
——两站。
他的回复很快。
——没有坐错方向?
——没有。
——大小姐第一次自己来神奈川,值得怀疑,puri。
我没有再回复。
电车进站时,车门缓慢打开。
站台上的热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铁轨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藏在空气里的淡淡海风。
我站在人群中,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里与三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广告牌换了,便利店的招牌也重新装修过,可站台的方向、楼梯的位置与广播声仍然熟悉。
没有锁住的车门,也没有人阻止我走出去。
我随着人流经过检票口。
仁王站在出口旁。
他显然刚结束上午的训练,立海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里面穿着白色训练衫,银白色的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却仍有几缕被风吹乱。
看见我以后,他没有立即走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视线从我的脸缓慢向下。
薄荷绿色的衬衫。
白色短裙。
最后又重新回到我的脸上。
他看得太久。
从检票口出来的两名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走到仁王面前。
“看够了吗?”
仁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眼睛上。
“差一点没认出来。”
“你明明一眼就看见了。”
“所以只是差一点。”
盛夏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七濑很显眼啊,从你出检票口开始,已经有七个人回头。”
“你还数了?”
“习惯观察。”
“你观察别人看我做什么?”
仁王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指腹落在腕骨内侧,又顺着手腕缓慢向下,最后将我的手完整地握进掌心。
“做什么?”
“防止第八个。”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现在有了。”
我想将手抽回来。
他的手指却立即收紧。
“很多人。”我提醒他。
“所以?”
“会看见。”
“他们刚才已经看见七濑了。”
“我说的是手。”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这个更应该看见。”
“为什么?”
“证明七濑有人陪了。”
我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仁王低低地笑起来,却没有松开。
车站外的阳光比站台上更加刺眼。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与记忆里不同,原本的花店变成了便利店,街角的书报亭也已经消失。
只有远处的山影没有变。
风吹过来时,依旧带着海水的潮湿气味。
“先去哪里?”我问。
“学校。”
他牵着我走过人行横道,从车站到立海大附属中学并不远。
暑假期间,路上看不见成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偶尔经过的少年大多背着球拍、竹刀或乐器,显然是回学校参加社团训练。
认识仁王的人很多。
男生会随意地向他抬一下手,女生则会在经过以后回头。
很快,那些目光便会落到我们相握的手上。
仁王始终没有松开。
立海大的校门出现在道路尽头时,已经接近三点。
校园里比外面安静。
主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都关着,只有体育馆与运动场的方向不断传来训练声,盛夏的蝉鸣与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暑假里的校园显得空旷,却并不冷清。
门卫认识仁王。
“回来拿东西?”
“嗯。”
门卫低下头,在桌上的登记簿上记下我的名字。
仁王没有直接前往网球场,他先带我沿着主教学楼前的林荫道慢慢向前。树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公告栏上还贴着上学期的通知与暑期社团安排。
其中一张是网球部参加全国大赛的名单。
仁王雅治。
四个字写在靠近上方的位置。
我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看见?”仁王问。
“第一次在这里看见。”
“比赛名单上没有?”
“不一样。”
我抬手,指尖隔着玻璃停在他的名字旁边。
“这个是你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仁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他带我走进教学楼。
走廊没有开冷气,窗户全部敞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不断扬起,空气里有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
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你的教室在哪里?”
仁王指向走廊尽头。
“靠窗倒数第二排。”
教室门没有锁。
桌椅排列得很整齐,黑板上还留着放假前的值日安排。
我走到仁王的位置旁。
桌面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抽屉里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你真的坐在这里上课?”
“为什么不是真的?”
“因为看起来完全没有使用痕迹。”
“我很爱干净。”
“你只是没有把课本带来。”
“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拉开椅子,在他的位置坐下。
从窗户望出去,能够看见图书馆的一角,以及远处被树木挡住的网球场。
“上课的时候能看见球场吗?”
“看不见。”
“那你在看什么?”
“窗外。”
“窗外有什么?”
仁王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以前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他低下眼睛。
“现在有七濑。”
我的脸微微发烫,立即站起来。
“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这里太热。”
仁王跟在我身后,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穿过长廊后,网球场出现在前方,球场外的铁丝网被阳光晒得发亮。
几名男生正在捡球,切原被桑原按着肩膀站在场边,不知道又犯了什么错。
仁王去社办拿他的网球包,我站在门外,看见最靠近门边的储物柜上写着他的名字。
我伸出手拉开,里面放着备用球拍、毛巾、护腕与几本被随意塞进去的笔记。
这里留下了他过去三年的痕迹。
不是记忆中那个在海边藏起我的书签,又故意买错汽水的少年。
而是现在的仁王雅治。
“七濑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回过头。
丸井咬着一根巧克力棒站在几步以外,柳生在他身侧,已经换下训练服,手臂间搭着外套。
丸井看见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随后,他的视线迅速越过我,看向社办里的仁王。
“你真的把人‘拐骗’来了。”说完便笑了起来。
仁王从社办出来。
“文太。”
柳生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丸井君只是对仁王君今天的异常行为感到好奇。”
“什么异常?”
我看向柳生。
仁王立即挡在我们中间。
“没有异常。”
“有。”丸井说,“非常多。”
“例如?”我问。
丸井咬下一块巧克力。
“今天早上,仁王到球场很早。”
“偶尔早到。”仁王说。
柳生语气平静。
“比集合时间提前四十一分钟。”
我转头看向仁王。
丸井继续说:
“训练结束以后,他一共问了三次现在几点,第一次问我,第二次问桑原,第三次问柳。”
“严格来说,”柳生纠正,“仁王君第三次并没有直接询问时间。他只是站在柳君旁边,看了他的记录表大约十秒。”
“我在观察数据。”仁王说。
“还有。”丸井完全不理会他的解释,“训练一结束,他就走了。”
“很正常。”
“但是五分钟以后又回来了。”
丸井已经绕到他另一侧。
“回来他对着储物柜旁边的玻璃整理头发,还整理了两次。”丸井强调。
“一次。”话说出口以后,仁王自己先停住。
丸井差点被巧克力呛到,柳生唇边也出现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看向仁王略显整齐的银白色头发。
“原来真的整理了。”
“只是顺手。”
“特意折回来顺手?”
“七濑。”
“嗯?”
“不要和他们一起。”
丸井立刻向我伸出手。
“欢迎加入。”
仁王抬手挡住。
“她不加入。”
“凭什么?”
“因为马上要走。”
“刚来就要走?”丸井扬眉,“你带人来学校,只准备让她看储物柜?”
“还看过教室。”我说。
丸井安静了一瞬。
随后缓慢地转向仁王。
“还带去教室了?”
仁王没有回答。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
“看来仁王君规划的参观路线十分完整。”
“图书馆也看了吗?”丸井问。
“看了。”
“自动贩卖机?”
“也看了。”
丸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是不是还要去旧校舍?”
仁王弯腰捡起一颗网球。
丸井立即躲到柳生身后。
“被说中了就袭击队友?”
“只是手滑。”
仁王将网球抛了两下。
柳生平静地看着他。
“仁王君的控球能力应该没有差到这种程度。”
可是我却看见仁王的耳侧在阳光下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红。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腕。
“走了。”
一直走出很远,丸井的笑声仍然隐约能够听见。
他并没有将我直接带出校园,而是绕过体育馆,走向教学楼后方。
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从树荫下穿过,连接着旧校舍与图书馆。
旧校舍已经很少使用。
二楼走廊的窗户全部敞开,空气里带着木头被阳光晒热的气味。窗外的树枝几乎伸到栏杆旁,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仁王推开尽头一间空教室,里面只放着几张旧桌椅。
从靠窗的位置能够看见大半个校园——主教学楼、网球场、校门前的道路,以及更远处被夏日雾气遮住的山影。
“以前午休会来这里。”仁王说。
“为了躲老师?”
“躲真田。”
“真田为什么找你?”
“额外训练。”
“所以丸井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你经常迟到。”
“偶尔。”
我走到窗边。
风从外面吹进来,衬衫柔软的袖口轻轻贴在手臂上。短裙的裙摆也被风吹动了一下。
仁王伸手压住窗边一张被吹起的旧纸。
视线却停在我的脸上。
“又看什么?”我问。
“今天很多人在看七濑。”
“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不是。”
“因为我们牵手。”
“也不完全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是因为什么?”
“你很漂亮。”
我怔了一下。
仁王的语气十分平静。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确认的事实。
被风吹到我脸侧的长发被他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带来很浅的痒意。
仁王没有立即收回手。
掌心停在我的脸侧。
距离一点点缩短。
“七濑。”他低声叫我。
“嗯。”
仁王低下头。
我能够看清他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窗台上,却没有真正困住我。
“七濑不想吻我吗?”他问。
动作停了下来。
没有再靠近。
我没有后退,只是抬起手,抓住了他运动外套的一小片衣角。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
唇边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再次向我靠近。
鼻尖几乎已经碰到。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从容而平稳。
“仁王。”
温和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仁王的身体彻底停住。
我立即松开他的衣角,向后退开。
幸村站在教室门口。
他已经换下训练服,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手中拿着一叠文件。
他的目光先落在仁王撑在窗台边的手上。
又移向我们之间尚未来得及完全拉开的距离。
脸上的笑意仍然温和。
“七濑同学。”
“幸村。”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来参观学校吗?”
“嗯。”
幸村微微点头,随后,他看向仁王。
“社办的备用钥匙在你那里。”
仁王沉默了两秒。
“现在就要?”
“原本不急。”
幸村笑了一下。
“不过既然看见你了,还是拿走比较方便。”
仁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放进幸村手中。
动作明显比平时重。
幸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打扰你们了?”
“没有。”我立即说。
“有。”仁王同时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幸村眼中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原来如此。”
“部长拿到钥匙以后就可以走了。”仁王说。
“嗯。”幸村依旧神情温和,“明天不要迟到。”
“知道。”
“今天提前四十一分钟的纪录,可以继续保持。”
走廊外安静了一下,幸村带着钥匙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
“他走了。”
“嗯。”
“我们也走吧。”
仁王没有动。
“刚才不是这样的。”
我久违地看见仁王失望的表情,上一次还是十岁那年我骗他没有给他准备圣诞礼物时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非常不喜欢他失望。
于是我将他拉回身前,手指攥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吻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仁王的呼吸停住了。
我闭着眼,没有立刻退开,只试探着又贴近了一点。
下一秒,他抬手揽住我的腰。
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我不会躲开。
直到我抓紧他的衣领,他才低下头,重新吻住我。
最初只是轻轻厮磨。
温热的呼吸落在唇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仁王的手掌覆上我的后颈,指腹穿过发丝,将我缓缓带进怀里。
这个吻一点点加深。
没有方才的急切,也没有故意捉弄人的笑意。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唇瓣短暂分开,又舍不得似的重新贴回来。
我被他拥得向后退了一步。
后背将要碰上墙壁时,他的手先一步垫在了我的身后。
仁王俯身吻我,另一只手仍牢牢环在腰间,像是怕我站不稳,也像是不愿让我离开。
直到我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才稍稍退开。
鼻尖仍抵着我的鼻尖。
呼吸近得分不清是谁的。
仁王垂眼看了我很久,拇指轻轻抚过被吻得发热的唇角,眼底那一点失落早已散去,只剩下柔软得藏不住的笑意。
我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没有松手。
只是握住我的手腕,将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心跳又快又重。
我还没有开口,仁王已经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吻落得很轻。
像一片迟迟舍不得融化的雪,停留片刻,又温柔地辗转了一下。
离开旧校舍时,时间已经接近五点。
仁王没有再急着做什么,他带我绕过图书馆后方的小路,从另一侧经过操场与音乐楼。一路上,他告诉我哪一间教室的老师最容易被欺骗,哪一层楼的自动贩卖机经常吞硬币,以及真田每次找不到他时会先去哪些地方。
“为什么带我看这些?”我问。
“不是要认识现在的我吗?”
“只看学校就能认识你?”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看?”
仁王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夕阳开始缓慢倾斜,树影被拉得很长。
“至少以后想找我的时候,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抬起头。
他仍然望着前方。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
牵着我的手却慢慢收紧。
“以前我也知道立海大的地址。”
“但是没有来。”
“那时不敢。”
“现在呢?”
“现在来了。”
仁王侧过脸。
眼睛缓慢地弯起来。
“所以有用。”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掌心翻转过来,主动扣住他的手指。
仁王垂下眼睛看了一瞬。
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走出校门时,已经接近傍晚。
盛夏的阳光不再刺眼,天空被染成浅金色,街道两侧的影子逐渐变长。白天的热气仍然残留在地面,风里却已经多出一点凉意。
我们沿着车站的方向向前。
经过一间生鲜店时,前方忽然有人叫了仁王的名字。
“雅治?”
仁王停下脚步。
一位提着购物袋的女人站在路边。
她穿着浅色上衣,手臂间装着蔬菜和刚买的鱼。显然是在准备晚餐。
她先看向仁王。
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到我身上。
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并没有松开。
“妈。”
仁王叫了一声。
我也跟着停下。
仁王母亲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初只是觉得陌生。
随后,那种陌生逐渐变成迟疑。
三年前,我的头发没有这么长,脸颊也更加圆润。那时每次见到她,我大多穿着方便活动的衣服,手臂与腿上偶尔还有运动留下的擦痕。
现在,薄荷绿色的衬衫与白色短裙让整个人显得清爽而明亮。
夕阳从侧面落下来,长发边缘被照出一层浅淡的光。
仁王母亲仔细看了几秒。
我先开口。
“阿姨,好久不见。”
她明显怔住。
“七濑?”
“嗯。”
她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将眼前的少女与记忆里的孩子重合。
“真的长大了。”
她笑起来。
“刚才差一点没有认出来。小时候已经很漂亮,现在更让人认不出来了。”
“妈。”仁王开口。
“怎么?”
“不要一直盯着她,她会不好意思的。”
仁王母亲转头看他。
随后又看了一眼我们牵着的手。
“你不是盯得更久?”
仁王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五点四十分。
仁王母亲提了提购物袋。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仁王说。
“七濑原本准备回东京以后再吃。”
仁王母亲点了一下头。
没有立刻表现出过分惊喜,也没有询问过去三年的事情。
只是像碰见一位许久未见、恰好到了附近的晚辈一样问: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要不要去家里坐坐,一起吃顿晚饭?”
她看向我。
“只是家常菜。叔叔和姐姐应该也快回来了。”
邀请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因为恰好在傍晚遇见,家里也正准备开饭。
“回东京会不会太晚?”母亲又问。
“我送她。”仁王说。
“那就看七濑自己的安排。”
她没有继续劝。
我拿出手机。
“我告诉母亲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询问是否可以。
只是输入:
——傍晚在学校附近遇见仁王的母亲。阿姨邀请我去家里吃饭。吃完以后仁王会送我回东京,大约九点半到家。
信息发送以后,母亲很快回复。
——知道了。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收起手机。
“我会去。”
“好。”
仁王母亲点头。
“那就一起走。”
没有重新去买更多的食材。
也没有打电话通知家里准备什么。
她只是将其中一个较重的购物袋递给仁王。
“拿着。”
仁王接过来。
他一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依然牵着我。
仁王家距离学校不远。
围墙重新刷过漆,信箱也换成了新的。除此以外,与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走到门前时,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小时候,我曾经常来这里。
有一次与仁王打网球,我为了接一记过远的球,在硬地上重重摔倒。手臂擦过地面,皮肤被蹭破了一大片,血很快沿着手肘流下来。
仁王嘴上说我动作太慢,脸色却比我还难看。
他用自己的毛巾按住伤口,拉着我一路跑回家。
后来仁王母亲替我消毒,他站在旁边,被问了好几次是不是他把我推倒的。
我疼得一直掉眼泪,还不忘替他解释。
现在,那扇门重新出现在眼前。
仁王抬手按下门把。
“进去?”
我轻轻点头。
仁王母亲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普通的客用拖鞋,放到我面前。
“穿这个吧。”
“谢谢阿姨。”
我换好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仁王的姐姐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玄关里多了一个人,她先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认出我。
目光却先落在仁王身上,眉梢轻轻抬起。
还没有人介绍,她眼中已经出现了了然。
“是七濑吧?”
我怔了一下。
仁王母亲正从厨房走出来。
“你认出来了?”
“直觉。”
姐姐走下最后一级楼梯。
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变化很大。”
她没有夸张地围着我打量,只是笑了一下。
“差点没有认出来。”
她又看向仁王。
“不过雅治应该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然。”仁王说。
“这句话也回答得太快。”
仁王将网球包放到墙边。
“你很闲?”
“原本不闲。”
姐姐合上手里的书。
“现在忽然有一点。”
客厅里的仁王父亲听见声音,从报纸后抬起头。
看见我时,他也短暂地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来。
“七濑?”
“叔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点了一下头,将茶几旁的位置空出来。
“坐吧。”
“打扰了。”
“没关系。”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接待一位临时来吃晚饭的客人。
仁王母亲将购物袋提进厨房。
“雅治,把鱼拿过来。”
“刚才已经让我拿了一路。”
“所以再拿几步也一样。”
仁王走进厨房以前,将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冰的?”
“常温的,刚从外面回来,喝太冰的不好。”
姐姐坐在对面,看着那杯水。
又看了看仁王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平时自己只喝冰的。”
我握住杯子。
没有说话。
姐姐向前靠了一点,声音压低。
“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过于直接的问题,我差点将水杯打翻。
“什么?”
姐姐神情十分平静。
“我只是在确认你知不知道,看一眼就知道仁王喜欢你。”
姐姐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而且他听见我叫出你的名字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大概怕你觉得自己是陌生人。”
我的手指轻轻收紧。
姐姐重新靠回沙发。
“雅治小时候就很会骗人,但他真的在意什么时,反而藏得不好。”
仁王端着餐具出来,经过姐姐身边时,面无表情地抽走了她手里的书。
“你去厨房帮忙。”
“为什么?”
“怕你吓到客人。”
“七濑又不是不认识我。”
晚饭没有特意增加菜。
就是仁王母亲原本买回来的鱼、蔬菜与味噌汤。因为临时多了一个人,姐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凉菜。
餐桌上的气氛也没有刻意围着我转。
仁王父亲问了几句冰帝的暑期课程,母亲问东京是不是比神奈川更热。姐姐则说起自己最近准备参加的考试。
过去三年的空白没有被谁强行打开。
我因此逐渐放松下来。
仁王母亲夹起一块炸莲藕。
“这个还吃吗?”
“吃。”
“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
她将莲藕放进我碗里。
“雅治还骗你说吃多了,手臂上会长孔。”
“她当时真的相信了。”仁王说。
“我那时才几岁?”
“已经会看推理小说了。”
“看推理小说和认识莲藕有什么关系?”
姐姐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经常骗你,为什么你还总和他一起玩?”
我停住筷子。
小时候的仁王会藏起我的书,会故意说错答案,也会在我生气时装作完全不在意。
可我打网球摔倒、手臂流血时,他用毛巾按住我的伤口,连球拍都没有收便带我回家。
“因为他每次惹我生气以后,都会回来找我。”我说。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仁王没有看我。
筷子却停在半空。
姐姐看了弟弟一眼。
那一眼显然已经读懂了他的反应。
“小时候七濑打网球摔倒那次,”仁王母亲想起来,“雅治回家时脸色特别难看。”
“我没有。”仁王说。
“你一直问会不会留疤。”
“只是随便问。”
“还把自己的毛巾丢了。”
“沾了血,不能继续用。”
“后来不是洗干净了吗?”
仁王没有回答。
姐姐慢慢喝了一口汤。
“原来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开始什么?”父亲问。
“没什么。”
姐姐看着仁王。
“只是发现某个人比我以为的更早开窍。”
仁王夹了一块蔬菜放进她碗里。
“吃饭。”
“恼羞成怒?”
“堵住你的嘴。”
桌下,我感觉到仁王的手背轻轻碰到我的手指。
不是故意勾住。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
可他没有立即移开。
我也没有。
晚饭结束以后,我本来准备帮忙收拾,被仁王母亲拦住。
“第一次来做客,坐着就好。”
第一次来做客。
我知道她指的是三年后的第一次。
这种说法反而让我觉得轻松。
没有谁要求我立刻回到从前的位置。
也没有谁假装三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仁王在客厅里收拾自己的网球包。
“雅治,你不是要送七濑回东京?”姐姐问。
“还早。”
“从这里到东京需要时间。”
“我知道。”
“知道还不换衣服?”
仁王抬头看她。
“你很啰嗦。”
“舍不得走?”
“没有。”
“那就快一点。”
仁王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终转身上楼。
七点四十分,仁王换下运动服,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短袖,银白色头发似乎重新整理过。
“走了。”
仁王母亲拿了一盒精致的点心给我,仁王父亲坐在客厅里,朝我们点了一下头。
“路上小心。”
“好。”
姐姐靠在玄关旁。
她先看向我。
“有空再来玩。”
随后,她转向仁王。
“送到家门口。”
“知道。”
“不是东京车站。”
“知道。”
“也不是她家附近的车站。”
仁王弯腰穿鞋。
“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懂家门口?”
“主要是怕你中途忙着谈恋爱,忘记目的地。”
“我们没有——”
我刚准备否认。
姐姐已经看向我。
“他单方面在谈恋爱。”
仁王站起身。
“关门。”
姐姐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路上顺利。”
大门在身后合上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盛夏夜晚的空气仍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庭院里的虫鸣却比下午更加清晰。
仁王刷卡通过闸机,没有在站台外停下。
“你真的要送我回家?”
“当然。”
“回来会很晚。”
“末班车查过了。”
“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
仁王看着前方驶来的电车。
车门打开。
他牵着我进入车厢。
夜晚前往东京方向的电车并不拥挤。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倒映出并排的两个人。
薄荷绿色的衬衫在昏暗的车窗上变得颜色很浅,仁王的银白色头发却依旧清晰。
电车驶出神奈川。
窗外的街道与灯光开始向后退去。
仁王将手放到座椅之间。
掌心朝上。
没有直接握住我。
只安静地停在那里。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将手放进去。
他的手指立即收拢。
电车经过一段桥面。
河水在夜色里变成深色,远处城市的灯光被拉成长长的线。
电车轻轻晃动。
一整个下午积累的疲惫在安静下来以后逐渐浮上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次清醒时,额头已经落在仁王肩上。
他的身体没有动。
甚至连翻手机的动作都停了。
我立即坐直。
“为什么不叫我?”
“刚睡着。”
“多久?”
“十分钟。”
“真的?”
“三十分钟。”
“仁王。”
“在。”
他低低地笑起来。
“肩膀麻了吗?”我问。
“有一点。”
“那真不好意思了。”
我移开视线,窗外已经出现东京的高楼。
“七濑。”
“嗯?”
“今天开心吗?”
我想起空旷的校园。
想起写在公告栏上的名字、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以及储物柜里属于仁王的两年。
也想起丸井毫不掩饰的笑声、柳生平静得过分的补充,还有幸村站在旧校舍门口温和的神情。
最后,是仁王家一顿普通的晚饭。
“开心。”我说。
仁王的眼睛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