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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奶 晚餐时,母 ...

  •   晚餐时,母亲问起了定位的事情。
      她没有立刻责备我,只是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叉,用餐巾轻轻擦过嘴角,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七濑,今天上午,你关闭了家庭位置共享。”
      餐桌很长,继父的位置依旧空着,据说他还要在新加坡停留一周。母亲坐在主位,我与周助分别坐在她的两侧。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洁白的桌布上,亮得让所有细小的污点都无处可藏。
      我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准备好的答案,没有否认,也不承认自己有意为之。只需要将事情归结为一次误触,母亲通常不会继续追究。
      可她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揭过,“误触以后,为什么没有重新打开?”
      “我没有注意到。”
      “我给你发送了共享申请。”
      “那时候正在上课。”
      “放学以后呢?”
      母亲的声音始终很轻,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垂着眼,将盘子里的一小块芦笋切成整齐的两段,“司机说,你走出校门时一直拿着手机。”
      我没有回答,虽然一直知道司机会监视我,但母亲的话我还是有些反胃——因为司机或许还会告诉她,我在上车前回头看了几次,路上有没有走神,坐进车里以后先打开了哪个聊天窗口。
      今天上午短暂消失的蓝色圆点,似乎又重新落回了地图上。
      这一次,钉在了我的喉咙里。
      “七濑。”
      母亲终于抬起眼睛。
      “我并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
      她总是这样说。
      “我只是担心你。今天是你转入冰帝的第一天,学校里有很多你不熟悉的人。如果发生意外,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你。”
      “对不起。”
      “妈妈不是要你道歉。”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指责更让我难受,“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我明白。”
      熟悉的回答从嘴里说出来。
      几乎不需要思考。
      母亲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我垂下眼睛,等待她继续询问。
      “可能是我的问题。”周助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他坐在餐桌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将鱼肉里的细刺挑出来,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顺口提起。
      母亲看向他,“什么意思?”
      “昨晚七濑的手机耗电很快,我替她调整过后台设置。”周助把挑干净的鱼肉放进我面前的盘子里,“定位程序可能被一起关闭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昨晚,他的确来过我的房间,却只是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不想去冰帝,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我的手机。
      “是这样吗?”母亲问我。
      我张了张嘴,周助抬眼看向我,他的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眼神却安静得近乎温柔。他已经替我准备好了答案。
      我只需要接受,“嗯。”
      “昨晚哥哥帮我改过设置。”
      “为什么不早说?”
      “我忘记了。”
      母亲没有再追问我。
      她转而看向周助,“以后不要随便更改七濑手机里的程序。”
      “好。”
      “定位功能今晚重新打开。”
      “我会帮她检查。”周助答应得很快。
      母亲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她重新拿起餐叉,话题也自然地转向了冰帝的课程安排,仿佛刚才那段审问从未发生。
      我却再也没有尝出食物的味道。
      盘子里多了一块被仔细挑去鱼刺的肉。
      可我知道,从他说出“可能是我的问题”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以前,他只是替我藏起一张不及格的试卷,或者在我不想吃早餐时,悄悄将盘子换到自己面前。那些谎言很小。
      即使被拆穿,也不会造成真正的后果。
      我关闭了定位,而他替我承担了被发现的风险。
      就像我走进一间没有灯的房间,才刚刚关上门,便发现里面早已有另一个人在等我。
      晚餐结束后,母亲让我回房间完成转学后的课程规划。
      “九点以前发给我。”
      “好。”
      “位置共享也记得重新打开。”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我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机就放在书桌上,母亲发来的共享申请仍旧停在通知栏最上方。
      下面是仁王的消息。
      在我发送他的名字以后,他只回了几句,“终于肯说话了?还以为你真的忘记我了,puri。明天下午见。”
      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见面。就像小时候一样,理所当然地闯进我的生活,但我却并不会反感。
      我盯着“明天下午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母亲的申请和仁王的消息一上一下地排列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九点过后,走廊里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在这座房子里,母亲的脚步始终规律而清晰,佣人则不会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靠近我的房间。
      所以敲门声响起以前,我便知道来的人是谁。
      三下。
      不轻不重。
      “七濑。”周助在门外叫我。“睡了吗?”
      “还没有。”
      门被推开,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上。
      “母亲让我送来的?”我问。
      “不是。”周助反手带上门,却没有彻底关严,留下了一道很窄的缝隙。
      “她以为你已经睡了。”他将牛奶放在我的书桌上。
      玻璃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表面浮着一层柔软的奶泡。
      牛奶只是一个合适的理由走进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替我撒谎?”
      “你指哪一次?”
      “晚餐的时候。”
      “原来你知道那是谎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皱起眉,“你根本没有碰我的手机。”
      “嗯。”
      “如果母亲检查设置呢?”
      “她不会,因为她相信我。”周助说这句话时,脸上仍然带着笑。
      母亲相信他,所以他的谎言比我的真话更有用。这一点从我进入这个新家以后我一直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关闭定位。”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只能继续替你猜。”
      他向前走了一步,房间里很安静。
      我听见窗外树叶被夜风吹动的声音,也听见自己下意识放轻的呼吸。“周助。”
      在母亲面前,我会叫他哥哥。只有私下里,我偶尔会直接叫他的名字。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时,母亲曾经纠正过我。她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称呼不该显得生疏。
      从那以后,我便只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叫他周助。这也是秘密。
      “你不应该帮我。”我说。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问题。”
      “关闭定位?”
      “还有骗她。”
      “可刚才撒谎的人是我。”他又靠近了一些。
      我身后就是书桌,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空间。
      周助微微俯下身,与我平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耐心等待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答案,“你觉得她是在担心你,还是在确认你仍然处于她的控制里?”
      “不管是哪一个,我都无所谓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压低。
      “会害怕吗?”周助忽然问。
      “什么?”我有些疑惑。
      “我这样说你的母亲,你会害怕吗?”
      我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你也这样想过,所以才害怕?”
      我握紧了桌沿,“我没有。”
      “七濑。”他轻声叫我。
      语气与昨晚一样,温柔,却没有给我逃避的余地。
      我偏过脸,不再看他,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周助的掌心微凉,指腹贴着耳侧,轻轻托住我的脸,迫使我重新转向他。
      他的动作很慢,如果我想躲开,应该来得及。
      可我没有动。大概是因为他触碰我的方式并不像母亲。
      母亲替我整理头发、调整领结、检查衣服时,目光总会落在那些需要被修正的地方。
      周助却只是看着我,没有寻找瑕疵,也没有要求我变成更合适的样子。
      拇指轻轻擦过我的颧骨,“脸这么凉。”他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着身体,“你只是来送牛奶的。”
      “本来是。”
      “现在呢?”
      “现在想听你说实话。”
      他的手仍然停在我的脸上。
      门没有彻底关紧。
      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只要母亲经过,只要她推开门,就会看见周助离我很近。
      近得不像普通兄妹。
      可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提醒他。
      我们像是站在那道光线之外,共同藏在一个不被允许的阴影里。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哪里。”我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句反抗。
      周助看着我,“还有呢?”
      “没有了。”
      “你又在说谎。”
      他的拇指停在我的脸颊上。
      我闭了闭眼。
      “我联系了一个以前的朋友。”
      “母亲不喜欢的人?”
      我没有承认,沉默已经足够成为答案。
      周助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仍旧温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笑意下面缓慢沉了下去。
      “男生?”
      “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下意识想要退开。
      他的手却仍然托着我的脸。
      没有用力,也没有真正阻止我。
      只是让我意识到,只要他不主动松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便不会恢复原状。
      “我刚刚才替你撒了谎。”他说。
      “所以呢?”
      “共犯之间,不应该保留这么多秘密。”
      他说出“共犯”两个字时,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的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可以告诉她,我从来没有碰过你的手机。”
      我没有说话,我当然可以,可我没有。从我顺着他的话点头,说出“昨晚哥哥帮我改过设置”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共同完成了那个谎言。
      他替我开了门,我自己走了进去。
      “七濑。”周助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点阴影,“你不敢对母亲说的事情,可以告诉我。”
      “然后你会继续替我隐瞒?”
      “嗯。”
      “无论是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
      “无论是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承诺,也像诱惑,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加危险。
      “为什么要帮我?”
      周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缓慢移到耳后,替我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好。
      动作熟悉得像一个真正温柔的兄长,可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
      “因为每次母亲看着你的时候,你都在向我求救。”
      “我没有。”
      “你有。”
      “我从来没有开口。”
      “所以才只有我听得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我浑身一僵。
      周助却没有立刻退开。
      直到脚步声从门前经过,逐渐消失在楼梯的方向,他才缓缓放下手。
      掌心离开脸颊时,我竟然感到了一点冷。
      他拿起桌上的牛奶,递给我。
      “喝一点。”
      “我不喜欢。”
      他笑起来,举起牛奶一饮而尽,“妹妹不喜欢的事情,哥哥都会处理掉的。”仍然是那副温和得无可挑剔的样子。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定位没有重新打开吧?”
      我握着玻璃杯,没有回答。
      “先别打开。”
      “母亲会发现。”
      “她问起来,就说是我的问题。”周助替我拉开门。
      走廊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将方才房间里的阴影全部藏了起来。
      他又变回了那个可靠、温柔、不会令任何人怀疑的不二周助。
      只有在离开以前,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下一次,至少先告诉我。”
      “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像是确认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仍然保留着只有我们知道的痕迹。
      “既然已经是共犯了,就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门轻轻合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仁王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车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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