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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自神奈川的消息 冰帝比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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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帝比照片里更加夸张,主楼前铺着宽阔的石阶,两侧的树木被修剪得找不到一片多余的叶子。穿着制服的学生从一辆辆轿车中下来,彼此熟稔地打着招呼。
司机将我送到正门,替我取出书包。
“小姐,下午四点,我会在这里等您。”
“我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
大概是在等待我走进校门,再将消息汇报给母亲。
我只能向前走。
直到穿过正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
司机隔着挡风玻璃望着我的方向。
我继续往前,走过喷泉,拐进通向主楼的石板路。等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停下脚步。
我站在校园地图前,第三次确认教务处的位置。
母亲提前让人送来了冰帝的全部资料。教学楼的分布、课程安排、教师名单,甚至同班学生的家庭背景,都被整理成薄薄的一册,放在我昨晚的书桌上。每一页都有她留下的标注,哪些人可以来往,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哪些人的家庭可能与继父的公司产生合作。
我背下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却偏偏没有记住教务处究竟在哪一栋楼。
“你打算围着喷泉走到上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转过身。
男生站在两级石阶之上。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迹部景吾。
我立刻认出了他。
这个名字出现在母亲准备的资料第一页。
迹部财团继承人,冰帝学生会会长,网球部部长。
资料旁边还被她用黑色钢笔写了一句话——可以适当来往。
母亲总能替我判断什么人值得接近。
可在认出他的那一刻,我便本能地不想靠近。
我合上地图。
“我只是在确认方向。”
“同一个方向需要确认三次?”
“冰帝的建筑很相似。”
“是你的观察力太差。”
迹部从石阶上走下来,在我面前停住。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随后落在胸前的名牌上。
“不二七濑。”
不是询问的语气。
我并不意外他知道我是谁,继父的公司最近正与迹部财团洽谈合作。母亲将我送进冰帝,也未必与此毫无关系。或许在我来到这里以前,我的姓名、家庭和成绩,早已作为某种附加资料,出现在了别人的桌面上。
换作母亲在场,我现在应该微笑,弧度不能太大,语气不能太亲近,也不能显得冷淡。可司机已经离开了,母亲也不在这里。
我突然不想笑了,于是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
那道目光并不算失礼,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被人看穿的错觉。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从刚才开始,你已经碰了领结四次。”
我的手指僵在身侧。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想去触碰那处被周助松开的缎带。
我将手背到身后。
“只是习惯。”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确实容易养成一些习惯。”
迹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更不喜欢他只看了几眼,就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观察别人时,一直都这么失礼吗?”
“本大爷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只是你看到的。”
话说出口后,我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不是我会在母亲面前说的话,甚至不是我平时会对陌生人说的话。
迹部微微挑眉。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生气,反而像是终于看见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那让我更加不舒服。
他抬起手,指向右侧的长廊。
“教务处在那里。”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晚五分钟,这场被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开学日就要出差错了。”
我重新看向他。
“你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迹部回答得很快。
“不过一个真正期待新学校的人,不会站在校门口先确认监视自己的人有没有离开。”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
方才我回头确认司机是否离开的动作,被他看见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
我没有向他道谢,而是转身走向长廊。
从他身边经过时,我听见他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不二七濑。”
我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藏得不够好,就别怪别人看见。”
我握紧手里的校园地图。
脚步只停顿了短短一秒,便继续向前。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名字。
我接通电话。
“妈妈。”
“已经到教务处了吗?”
我看了一眼仍在十几米之外的长廊尽头。
“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定位显示你还在校门附近。”
我没有回答。
“七濑?”
她的声音仍旧温和,越是温和,越意味着她正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
屏幕顶端,定位程序依旧亮着。那个代表我的蓝色圆点被牢牢钉在冰帝正门附近。
像一枚不会移动的图钉。
“刚才有些事情耽误了。”
“什么事情?”
“我不认识路。”
“资料里有校园地图。”
“地图和实际的建筑不太一样。”
“你向别人问路了?”
“嗯。”
“向谁?”
可我忽然不想告诉她。
我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在隐瞒什么。
或许不是迹部的名字,也不是刚才那几句算不上愉快的对话。
我只是觉得,一旦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它就会立刻变成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会询问迹部对我的态度,要求我下次主动向他问好,再提醒我继父的公司正在与迹部财团合作。
刚才那场只属于我的、并不愉快的相遇,也会被她重新整理,标注用途,放进下一份计划里。
“一个同学。”我说。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问。”
我的语气越发冷静。
母亲似乎还想继续追问,上课预备铃却恰好响起。
刺耳的铃声穿过大厅,也传进电话那头。
我第一次庆幸学校的铃声如此响亮。
“我要去教务处了。”
“放学后不要乱走。”
“好。”
“司机会联系你。”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我仍旧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在意我究竟站了多久。
我点开定位程序。
家庭共享已经开启了三年,起初只是为了安全。后来,母亲会在我放学后绕路买书时打来电话,会在我去洗手间太久时询问原因,也会在周末发现我没有按照计划前往补习班后,让司机重新将我送回家。
她从未对我大声说话,她只会失望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能理解她的苦心。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关闭共享的选项。
我的手指停在上方。
昨晚,周助倚在我的房间门口,问我是不是不想来冰帝。
我正在整理新课本,没有抬头。
“无所谓,都是母亲的安排。”我已经不会因为被安排和失去自由哭泣了。
“七濑。”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这才抬头看他。
周助的脸上没有笑。
这很少见。
他安静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你不擅长说谎。”
我问他:“那我应该说什么?”
“说你真正想说的。”
“说了以后呢?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外面就是走廊,母亲随时可能经过。
我和他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说:“至少让我听见。”
可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说。
现在,我看着屏幕上的按钮,忽然想起他替我松开的领结。
关闭共享,系统弹出红色提示。
“关闭后,家庭成员将无法查看您的实时位置,是否继续?”
我的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母亲很快就会发现。
她会打来电话,会询问原因,或许还会直接联系司机和学校。到了晚上,她会坐在客厅里等我回去。
她不会发火,她只会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让她担心。仅仅想象那个画面,我便感觉刚刚松开的领结又一次贴住了喉咙。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
手指已经按在了确认键上,屏幕上的圆点消失了,我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加快。
不是轻松,更像是一个一直站在岸边的人,终于将一只脚踩进了不知道深浅的水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几乎想立刻重新开启共享。只要现在打开,母亲或许不会发现。即使发现了,我也可以说是不小心碰到。
我总是很擅长替自己的退缩寻找理由。
可就在我准备点回设置页面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消息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海边废弃的网球场。
生锈的铁丝网。
被海风吹得有些倾斜的记分牌。
以及被人用白色粉笔画在地面上的狐狸。
那是神奈川,是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也是我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地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条消息随即出现。
“换了姓,换了学校,连号码都换了。”
我盯着那行字,几乎能够想象出他说话时拖长的语调。
隔了几秒,对方又慢悠悠地发来一句。
“你还真以为我找不到你,puri?”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仁王雅治。
我不需要查看号码,也不需要询问对方是谁。
怀念以前,先涌上来的却是害怕。我下意识抬起头,迅速看了一眼四周。明亮宽敞的大厅,来往匆忙的学生,负责引导新生的老师。
母亲当然不在这里。可我仍然产生了一种她正透过某扇窗户注视着我的错觉。
她会看见这个陌生号码,会问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个名字,会问我们是不是一直保持着联系。
三年前离开神奈川时,母亲替我换掉了手机号码,也替我删除了所有她认为不必要的联系人。
她没有说我永远不能再见仁王。
她只是告诉我,新生活已经开始了,人不应该总回头看。
那时我点了头。
还亲手将旧手机放进了她准备好的盒子里。
周围的学生匆匆从我身边经过。
没有人知道,在不二七濑这个名字出现以前,曾经有一个女孩站在盛夏的球场边,任由海风吹乱头发。
那时没有人替她选择应该和谁来往,没有人要求她保持裙摆平整,也没有人每隔十分钟确认她的位置。
那时,仁王会从背后突然拍她的肩,会把难喝的汽水骗她喝下去。
他也会站在球场外面,一遍遍喊她原来的姓。
喊到她不耐烦地回头。
我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被留在了神奈川。
就像被海水冲淡的脚印,只要时间足够久,总会彻底消失。
可仁王找到了我。
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复,第三条消息已经到了。
“我明天去东京。”
紧接着,是第四条。
“别装不认识我。”
我盯着那句话。
掌心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家庭共享已被重新请求开启的通知。
申请人:母亲。
我浑身一僵。
她发现了,比我预想中更快。
手指悬在通知上方,我几乎已经能够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受申请。
然后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刚才只是误触。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也是我过去三年一直在做的事。
只要在她真正生气以前退回去,只要及时承认错误,一切就还能恢复原样。
一个来自神奈川的人让我不要假装不认识他。
另一个与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则要求重新确认我的位置。
我站在冰帝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回应哪一个。
母亲的申请停在屏幕最上方。
接受。
拒绝。
两个按钮清晰得刺眼。
我没有勇气按下拒绝。
可我也没有立刻接受。
片刻后,我退出了定位程序。
只是退出而已。
不是反抗,也不是拒绝。
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没有做任何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只是暂时不回答。
然后,我点开仁王的对话框。
输入栏里,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
我输入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停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接着是“你来东京做什么”。
依旧没有发送。
最后,我只打下了他的名字。
“仁王。”
还没有发送,对方的新消息便再次跳了出来。
“在。”
像是他一直守在屏幕另一端,等着我重新叫他。
我的手指停住。
预备铃已经结束,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眼前的画面越发模糊。
遥远的记忆里,海风吹过,少年站在阳光下面,眯起眼睛冲我笑。
他说,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