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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仁王线】重逢礼物 周六下午一 ...

  •   周六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母亲第二次确认我书包里是否带了笔记本。
      “旧资料不一定允许带走。”她将书包拉链重新拉好,“需要的内容先抄下来,不要用手机随便拍照。”
      “我知道。”
      “书店附近人多,不要一个人乱走。”
      她说完,看向站在玄关旁的周助。
      “照顾好七濑。”
      “好。”
      周助回答得和平时一样自然。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浅色衬衫外搭着一件薄外套,神情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外,周助替我打开后座车门。
      一点四十二分,汽车停在距离车站两个路口的位置。
      周助让司机三点四十分再回来。
      司机没有追问,只恭敬地答应。
      车子离开后,街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旧书店就在车站另一侧。
      从这里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周助陪我走到第一个路口。
      红灯亮着。
      对面的人群停在斑马线前,身后商店的广播不断重复着周末促销的信息。
      “我在前面的咖啡店。”他说。
      “你真的要一直等?”
      “带你出来,总要把你带回去。”
      信号灯转绿。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我走到街道另一侧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助仍然站在原地。
      隔着不断经过的人,他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
      我收回视线。
      继续朝旧书店走去。
      一点五十一分。
      仁王已经到了,他靠在褪色的木质招牌下,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深色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没有背网球包,脚边只放着一只很小的纸袋。
      看见我以后,他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九分钟。”
      “你不是也提前了吗?”
      “我一点半就到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胸口却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将其中一瓶汽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
      柠檬味。
      不是草莓。
      “终于记得我不喜欢草莓了?”
      “我一直记得。”
      “那以前为什么每次都买?”
      “因为想看你生气的表情。”
      仁王拧开自己的汽水,喝了一口。
      “今天换一个。”
      “为什么?”
      “重新认识。”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推开书店的门。
      门框上的铜铃发出很轻的声响。
      “进来吧,puri。”
      旧书店比照片里更窄。
      两侧的书架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几乎看不见尽头。空气里有旧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眼镜修补一本脱线的书。
      仁王显然提前来过。
      老人看见他,只抬了一下眼睛。
      “等到了?”
      “嗯。”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看向仁王。
      “你和老板说了什么?”
      “说我在等一个很难约的人。”
      “我很难约?”
      “三年才约出来。”
      “那不是——”
      我停住。
      仁王也没有接话。
      铜铃在身后轻轻晃动。
      店里的光线很暗,他脸上的笑意因此显得不太清晰。
      过了几秒,仁王转身走向最里面的书架。
      “推理小说在二楼。”
      木质楼梯很窄。
      每踩上一级,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仁王走在前面。
      他的手偶尔扶一下栏杆,却没有像过去一样故意走得很快,让我在后面追。
      二楼没有其他人,一扇小窗开在书架尽头,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漂浮的灰尘上。
      仁王从第三排抽出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
      “这个还记得吗?”
      我看了一眼书名。
      “以前那家店里也有。”
      “你只看到一半。”
      “因为后面的几页被你藏起来了。”
      “只是暂时保管。”
      “你用结局骗了我三颗糖。”
      “两颗。”
      “三颗。”
      “七濑记错了。”
      “你才记错了。”
      仁王翻到最后。
      结局完整地留在书里。
      没有缺页。
      我下意识伸手。
      他却将书举高了一点。
      “做什么?”
      “看最后几页。”
      “还没有买。”
      “所以?”
      “先回答一个问题。”
      我立刻皱起眉。
      “你果然还是准备骗东西。”
      “习惯。”
      “什么问题?”
      仁王没有立即开口。
      他低下眼睛,看着我。
      刚才还带着玩笑的目光,慢慢安静下来。
      “这三年,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仁王问得很轻。
      书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窗外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铁轨被碾过时发出漫长而低沉的震动,隔着玻璃和书架,听起来像很远的雷。
      我看着他手里的书。
      最后几页完好地夹在那里。
      没有被藏起来,也没有缺失。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与仁王之间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一本书的结局。
      “没有你的号码。”我说。
      “立海大的地址没有变。”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你去了东京。”
      “写不了。”
      仁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那本书慢慢合上。
      “为什么?”
      我握紧手里的汽水瓶。
      冰凉的水汽顺着指缝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只剩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敢。”
      “怕我生气?”
      我摇头。
      “怕母亲知道。”
      这句话出口以后,二楼突然显得更加安静。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刚到东京的时候,她会检查我的手机。”
      “通话记录,消息,通讯录。”
      “她也会看寄到家里的东西,会监视我的一切。”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后来号码换掉了,她把以前的联系人全部删了。旧手机也被收走了。”
      “所以你就真的不找我了?”
      仁王的语气没有变。
      可我看见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嗯。”
      “七濑。”
      他叫了我的名字。
      “看着我。”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看。
      只是不敢,我已经想象过很多次这一天,想象仁王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他或许会生气,会问我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肯写,也可能会像平时一样笑着说,原来七濑真的这么没用。
      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这样安静地等我开口更容易承受。
      “那天,”仁王说,“你知道我在球场等你吗?”
      我的呼吸停住。
      窗外的电车已经离开。
      残留的震动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墙上时钟行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我听见自己回答:
      “知道。”
      仁王没有动。
      “你看见我了?”
      “嗯。”
      “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三年前那条过紧的安全带重新勒住。
      “车里。”
      仁王的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你当时就在那辆车里?”
      “嗯。”
      “经过球场的那一辆?”
      “嗯。”
      每回答一个字,那天的画面便清楚一分。
      清晨的海岸,被风吹动的铁丝网,球场入口处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仁王手里的两瓶汽水。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很久,他不知道搬家日期提前了,不知道我的行李已经装上车,更不知道我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隔着车窗看着他。
      “为什么没有下来?”
      仁王问。
      我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开始发抖。
      “母亲不让我。”
      “车门锁了?”
      “是。”
      我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是黑暗。
      而是三年前清晨过分明亮的阳光。
      红灯还有十九秒。
      我解开安全带。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
      我告诉她,我只想和仁王说几句话。
      只需要几分钟。
      我会跟她去东京。
      会转学。
      会进入新的家庭。
      我什么都愿意听她的。
      我只是想先和一个等我的人告别。
      “我想下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告诉她,你还在等我,我说我答应过你。”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缓慢地割出来。
      “她不允许,我去开车门。”
      “然后呢?”
      仁王问。
      “她打了我。”
      仁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忽然静止了。
      “哪里?”
      “脸。”
      “因为你想下来见我?”
      “她当时只是太害怕了。”
      解释几乎是本能。
      “搬家的事情很突然,继父那边也在催。她以前经历过很多事情,她以为我会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为了一个人——”
      “七濑。”
      仁王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哑。
      “别替她解释。”
      我停下解释,眼泪却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没有预兆。
      也没有办法收回。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后来她也道歉了,一直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以后我会明白。”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抬手去擦。
      越擦越多。
      “司机把门锁了,我打不开,我拍车窗,我喊停车,你那时候好像听见了。”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你转过头了。”
      “可车已经开走了。”
      “我一直在后面看你。”
      “你还站在那里。”
      “你根本不知道我就在车里。”
      “你不知道我看见你了。”
      “也不知道我试过下车。”
      我几乎无法继续呼吸。
      那个被我压了三年的清晨,终于从记忆深处完整地翻出来。
      不是一个模糊的梦。
      不是一句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搬家太突然”。
      是母亲落下的手掌。
      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是球场在车窗外不断后退。
      是仁王拿着两瓶汽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影子。
      “我没有不想见你。”
      我哭着说。
      “我一直想下车。”
      “可是我没有做到。”
      “后来我每次想联系你,就会想起那天。”
      “我会想,如果我没有那么想见你,母亲就不会打我。”
      “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她就不会失控。”
      “如果我足够听话,或许我们还机会见面。”
      “不是。”
      仁王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低。
      我却像是没有听见,仍然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让她变成那样的。”
      “是因为我非要下车。”
      “所以后来我不敢再找你。”
      “我怕只要我还想着你,她就会继续失控。”
      “我也怕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来。”
      “不是你的错。”
      仁王再次说。
      这一次,他走到了我面前。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眼泪把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银白色。
      “七濑,看着我。”
      我摇头。
      “看着我。”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
      却不允许我继续躲下去。
      我终于抬起脸。
      仁王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过。
      更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早已不存在的掌印。
      看着我仍然下意识想替母亲辩解的样子。
      看着那个被困在车里三年、直到今天才终于敢说出自己害怕的我。
      “你想见我,没有错。”
      他说。
      “你答应过我,也没有错。”
      “你想打开车门,更没有错。”
      “可是我没有下来。”
      “因为有人锁住了门。”
      “我还是让你等了。”
      “那也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仁王的声音开始发哑。
      “七濑,那天丢下我的不是你。”
      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用力摇头。
      “可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
      “你在那里等我。”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现在告诉了。”
      “已经太迟了。”
      “不迟。”
      仁王说。
      “我找到你了。”
      这句话终于彻底击垮了我。
      我弯下腰,手臂虚虚地扶着书架,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三年来所有被压下去的声音一起涌出来。
      球场外的海风。
      车门落锁的轻响。
      母亲在耳边一遍遍说的对不起。
      还有我始终没有机会喊出口的那句——
      仁王,我在这里。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对不起……”
      我只能不断重复。
      “对不起,仁王。”
      “真的对不起。”
      下一秒,仁王伸手将我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
      却在真正碰到我的那一刻放轻了力道。
      一只手环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将我的脸完整地藏进他的肩窝。
      我抓住他的外套。
      指尖用力到发疼。
      仁王抱得越来越紧。
      像是要替三年前站在球场外的自己,终于接住那个没能从车里跑下来的女孩。
      “别道歉了。”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头发落下来。
      “七濑,别再道歉了。”
      我摇头。
      眼泪全部落在他的肩上。
      “是我没有来。”
      “你来了。”
      仁王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我的后背。
      “你今天来了。”
      “可是那天——”
      “那天你也想来。”
      他的下巴轻轻抵住我的发顶。
      “只是门被锁住了。”
      我哭得无法说话。
      身体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不断发抖。
      仁王没有让我抬头。
      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故意说些什么转移注意。
      他只是抱着我。
      安静地承受我所有迟到了三年的眼泪。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那天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仁王停顿了一下。
      “后来下雨了。”
      “我还是一直在等你。”
      “我想,也许你只是迟到。”
      “也许下一班车到了,你就会从球场入口跑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买了两瓶汽水。”
      “最后全都喝了。”
      “很难喝。”
      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外套里。
      “对不起。”
      “又说。”
      仁王抱紧我。
      “罚你以后不许再不告而别。”
      我用力点头。
      “也不许突然换号码。”
      “嗯。”
      “想见我的时候,要说。”
      “嗯。”
      “害怕的时候也要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仁王的手掌停在我的后背。
      “七濑。”
      我闭上眼睛。
      终于把那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交给他。
      “我那天很害怕。”
      仁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随后,他低下头,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
      “我知道了。”
      他说。
      “不怕了。”
      书店外又有一列电车驶过。
      低沉的声音穿过墙壁和玻璃,令书架上的旧书轻轻震动。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被带走。
      仁王就在这里。
      他的手臂环着我。
      没有车门。
      没有锁。
      也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必须松开。
      我们在书架深处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眼泪终于慢慢停下来。
      仁王肩膀上的布料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看见以后,下意识向后退。
      他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做什么?”
      “你的衣服湿了。”
      “没关系。”
      “会被人看见。”
      “谁?”
      “老板。”
      仁王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他眼神不太好。”
      “你又骗人。”
      “刚才修书的时候,针穿错了三次。”
      “你一直在观察?”
      “等你的时候很无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手掌却仍然贴在我的后背。
      像是担心只要松开,我便会重新回到刚才的情绪里。
      我低下头。
      “可以放开了。”
      “确定?”
      “嗯。”
      仁王这才松开手。
      手臂离开的瞬间,书店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凉。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
      递给我以前,又低头看了一眼包装。
      “不是草莓味。”
      我抬起眼睛。
      “纸巾为什么会有味道?”
      “怕你现在看见草莓也哭。”
      “我没有因为草莓哭。”
      “嗯,因为汽水。”
      “也不是因为汽水。”
      “那是因为我?”
      我没有回答。
      仁王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将纸巾塞进我的手里。
      我擦干净脸。
      眼睛大概仍然很红。
      书店的玻璃窗能够照出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很难看吗?”我问。
      “什么?”
      “脸。”
      仁王低下头,认真看了几秒。
      “比刚才好一点。”
      “所以刚才很难看?”
      “哭得快喘不过气,能好看到哪里去。”
      “你可以不回答。”
      “七濑不是想听实话?”
      “没有。”
      “那就是我想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仁王终于重新笑起来。
      笑意很浅。
      却让刚才过于沉重的空气慢慢松动了一点。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深绿色封面的书。
      “结局还看吗?”
      “看。”
      “先买。”
      “你不是准备送我?”
      “刚才是。”
      “现在呢?”
      “现在要收利息。”
      我抱住书。
      “什么利息?”
      “下一次见面。”
      我看着他。
      “只有这个?”
      “暂时。”
      “又是暂时。”
      “因为欠得太多,一次还不完。”
      我没有反驳。
      仁王将书从我怀里抽出来。
      下楼付款时,老板果然没有多看我们。
      只是在接过钱时,朝仁王肩膀上那片湿痕扫了一眼。
      仁王神色自然。
      “楼上漏水。”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今天没有漏。”
      “刚才漏了。”
      “是吗?”
      “嗯。”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仁王这种毫无意义的谎话也可以变得有用,至少老板没有继续询问。
      离开书店时,装着推理小说的纸袋被仁王塞进我怀里。
      “见面礼。”
      “上次已经有汽水了。”
      “那是重逢礼。”
      “有什么区别?”
      仁王推开门。
      阳光从外面落进来。
      “今天是约会。”
      我停住。
      “谁说是约会?”
      “不是?”
      “不是。”
      “那七濑骗过家里,特意找人带你出来,再陪我逛书店,只是普通见面?”
      “嗯。”
      “好。”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
      “那就先算普通见面。”
      “什么叫先算?”
      “以后再改。”
      我没有理他。
      仁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接下来去哪里?”
      “你没有安排?”
      “本来有。”
      “现在呢?”
      “现在由你决定。”
      我抬起头。
      “为什么?”
      “重新认识的第一步。”
      他说。
      “看看七濑自己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很简单。
      可我站在街边,却迟迟无法回答。
      母亲总会提前决定出门的路线。
      周助也会替我安排司机与时间。
      即使是仁王,从前也总会在见面以后直接拉着我去海边、球场或者某一家他突然发现的店。
      很少有人停下来问我。
      接下来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慢慢想。”
      仁王站在旁边。
      没有催促。
      我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远处能够看见一段沿河步道。
      河岸边种着很高的树,风吹过时,枝叶轻轻晃动。
      “想去那里。”
      我指向远处。
      仁王顺着我的方向看去。
      “河边?”
      “嗯。”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没有问理由。
      沿河步道距离书店不远。
      周末的人并不多。
      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很快被风吹散。
      仁王走在我身边。
      步伐比平时慢。
      走到一处向下延伸的台阶时,他先停下来。
      “鞋会疼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穿的是母亲替我选的皮鞋。
      样子好看。
      鞋跟也不高。
      可走久以后,脚后跟仍然开始发疼。
      “有点。”
      仁王在台阶旁坐下。
      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有拒绝。
      河面被阳光照得很亮。
      风吹过时,水面泛起细碎的光。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仁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珍珠发夹。
      他一直带在身上。
      “还给你。”他说。
      我看着那枚发夹。
      它原本属于母亲安排好的生活。
      后来被仁王拿走。
      又让周助替我撒了一个又一个谎。
      如今,它重新躺在仁王的掌心。
      “不要了。”我说。
      “真的?”
      “母亲已经做了新的。”
      “所以旧的就不要了?”
      “不是因为有新的。”
      “那为什么?”
      我看着那枚珍珠。
      “因为戴上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动。”
      不能跑。
      不能低头。
      不能让头发散开。
      也不能变成任何不符合母亲期待的样子。
      仁王没有笑。
      他慢慢收拢手指。
      “那我继续保管。”
      “不要弄丢。”
      “不是不要了吗?”
      “不要和弄丢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他将发夹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还用手按了一下。
      “贵重物品。”
      “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保管费还没结清。”
      “你想要什么?”
      仁王侧过脸看我。
      “下次见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这个?”
      “暂时。”
      “又是暂时。”
      “因为利息还在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过了片刻,才说:
      “好。”
      仁王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下次见面。”
      我看向他。
      “我会自己想办法出来。”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安静,看了我很久,唇边那点玩笑般的弧度慢慢变得柔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风从河面吹过。
      我束在脑后的头发被吹散了一点。
      仁王抬起手。
      指尖在发梢旁停了一下。
      “可以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一次,没有点头。
      我直接稍微向他靠近了一点。
      他的手指落在我的头发上,将散开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结束后,却没有立刻收回。
      指背擦过我的耳侧。
      温度很轻。
      “仁王。”
      “嗯?”
      “你以前不会问。”
      “以前七濑也不会害怕别人碰你。”
      我怔住。
      他已经收回手。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
      “所以要问。”
      胸口像是被什么缓慢触碰了一下。
      不疼。
      却让人无法忽略。
      我低下眼睛。
      “仁王。”
      “嗯。”
      “我很想你。”
      话出口以后,河边似乎忽然安静下来。
      仁王坐在我身边。
      很久没有动。
      “再说一次,刚才没听清。”
      “你明明听见了。”
      “风太大。”
      “那就算了。”
      我准备站起来。
      手腕却被他握住。
      没有用力。
      只是让我的动作停下来。
      “七濑。”
      “什么?”
      “我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挣开。
      仁王的手指沿着我的腕骨向下。
      停在掌心边缘。
      “可以牵吗?”
      我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问?”
      “怕七濑又说自己没有反应过来。”
      仁王没有催,手停在我掌心旁边。
      等待我做决定。
      我翻转手掌。
      手指主动落进他的指间。
      他的动作明显停住。
      随后,慢慢收紧。
      掌心贴在一起。
      温度比刚才的汽水更清楚。
      “现在不用问了。”我说。
      仁王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笑意一点点浮现在眼睛里。
      “只是牵手不用问?”
      “下一次再说。”
      “下一次是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重新认识当然要多问。”
      “那我可以拒绝回答。”
      “可以。”
      他答应得很快。
      “不过我会继续问。”
      我们在河边坐到三点二十。
      手机震动时,仁王正在告诉我立海大最近训练的事情。
      屏幕上是周助的消息。
      “司机已经到了。”
      仁王看见了发送人的名字。
      “该走了?”他问。
      “嗯。”
      “我送你。”
      “周助在附近。”
      “所以?”
      “你们见面会吵架。”
      “我不会。”
      “上次一直挑衅他的人是谁?”
      “那是礼貌交流。”
      “正常人不会这样交流。”
      仁王站起身。
      “走吧。”
      我们牵着手走回车站。
      到咖啡店所在的街口时,周助已经站在门外。
      他一眼便看见了我们。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仁王握着我的手。
      周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仁王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隔着很短的距离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我先停下来。
      仁王的手指这才缓慢松开。
      “下次见。”他说。
      没有看周助。
      只看着我。
      “嗯。”
      “别又让我等三年。”
      “不会。”
      “说好了?”
      “说好了。”
      仁王弯起眼睛。
      随后转身走向车站。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七濑。”
      我看向他。
      他隔着外套,轻轻按了一下装着珍珠发夹的口袋。
      “东西我会好好保管。”
      说完,他朝我挥了挥手。
      银白色的头发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七濑。”
      周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司机在前面。”
      “嗯。”
      我从他身旁经过。
      周助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里已经没有仁王的温度,可我仍然记得他手指收紧时的感觉。
      “见到仁王君以后,”周助问,“是什么感觉?”
      这是他在那个吻以后,向我索要的答案。
      我原本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说只是普通见面。
      但是我停下脚步。
      “很开心。”
      周助安静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仍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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