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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仁王线】重逢礼物 周六下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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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母亲第二次确认我书包里是否带了笔记本。
“旧资料不一定允许带走。”她将书包拉链重新拉好,“需要的内容先抄下来,不要用手机随便拍照。”
“我知道。”
“书店附近人多,不要一个人乱走。”
她说完,看向站在玄关旁的周助。
“照顾好七濑。”
“好。”
周助回答得和平时一样自然。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浅色衬衫外搭着一件薄外套,神情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外,周助替我打开后座车门。
一点四十二分,汽车停在距离车站两个路口的位置。
周助让司机三点四十分再回来。
司机没有追问,只恭敬地答应。
车子离开后,街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旧书店就在车站另一侧。
从这里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周助陪我走到第一个路口。
红灯亮着。
对面的人群停在斑马线前,身后商店的广播不断重复着周末促销的信息。
“我在前面的咖啡店。”他说。
“你真的要一直等?”
“带你出来,总要把你带回去。”
信号灯转绿。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我走到街道另一侧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助仍然站在原地。
隔着不断经过的人,他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
我收回视线。
继续朝旧书店走去。
一点五十一分。
仁王已经到了,他靠在褪色的木质招牌下,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深色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没有背网球包,脚边只放着一只很小的纸袋。
看见我以后,他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九分钟。”
“你不是也提前了吗?”
“我一点半就到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胸口却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将其中一瓶汽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
柠檬味。
不是草莓。
“终于记得我不喜欢草莓了?”
“我一直记得。”
“那以前为什么每次都买?”
“因为想看你生气的表情。”
仁王拧开自己的汽水,喝了一口。
“今天换一个。”
“为什么?”
“重新认识。”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推开书店的门。
门框上的铜铃发出很轻的声响。
“进来吧,puri。”
旧书店比照片里更窄。
两侧的书架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几乎看不见尽头。空气里有旧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眼镜修补一本脱线的书。
仁王显然提前来过。
老人看见他,只抬了一下眼睛。
“等到了?”
“嗯。”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看向仁王。
“你和老板说了什么?”
“说我在等一个很难约的人。”
“我很难约?”
“三年才约出来。”
“那不是——”
我停住。
仁王也没有接话。
铜铃在身后轻轻晃动。
店里的光线很暗,他脸上的笑意因此显得不太清晰。
过了几秒,仁王转身走向最里面的书架。
“推理小说在二楼。”
木质楼梯很窄。
每踩上一级,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仁王走在前面。
他的手偶尔扶一下栏杆,却没有像过去一样故意走得很快,让我在后面追。
二楼没有其他人,一扇小窗开在书架尽头,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漂浮的灰尘上。
仁王从第三排抽出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
“这个还记得吗?”
我看了一眼书名。
“以前那家店里也有。”
“你只看到一半。”
“因为后面的几页被你藏起来了。”
“只是暂时保管。”
“你用结局骗了我三颗糖。”
“两颗。”
“三颗。”
“七濑记错了。”
“你才记错了。”
仁王翻到最后。
结局完整地留在书里。
没有缺页。
我下意识伸手。
他却将书举高了一点。
“做什么?”
“看最后几页。”
“还没有买。”
“所以?”
“先回答一个问题。”
我立刻皱起眉。
“你果然还是准备骗东西。”
“习惯。”
“什么问题?”
仁王没有立即开口。
他低下眼睛,看着我。
刚才还带着玩笑的目光,慢慢安静下来。
“这三年,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仁王问得很轻。
书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窗外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铁轨被碾过时发出漫长而低沉的震动,隔着玻璃和书架,听起来像很远的雷。
我看着他手里的书。
最后几页完好地夹在那里。
没有被藏起来,也没有缺失。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与仁王之间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一本书的结局。
“没有你的号码。”我说。
“立海大的地址没有变。”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你去了东京。”
“写不了。”
仁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那本书慢慢合上。
“为什么?”
我握紧手里的汽水瓶。
冰凉的水汽顺着指缝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只剩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敢。”
“怕我生气?”
我摇头。
“怕母亲知道。”
这句话出口以后,二楼突然显得更加安静。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刚到东京的时候,她会检查我的手机。”
“通话记录,消息,通讯录。”
“她也会看寄到家里的东西,会监视我的一切。”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后来号码换掉了,她把以前的联系人全部删了。旧手机也被收走了。”
“所以你就真的不找我了?”
仁王的语气没有变。
可我看见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嗯。”
“七濑。”
他叫了我的名字。
“看着我。”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看。
只是不敢,我已经想象过很多次这一天,想象仁王知道真相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他或许会生气,会问我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肯写,也可能会像平时一样笑着说,原来七濑真的这么没用。
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这样安静地等我开口更容易承受。
“那天,”仁王说,“你知道我在球场等你吗?”
我的呼吸停住。
窗外的电车已经离开。
残留的震动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墙上时钟行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我听见自己回答:
“知道。”
仁王没有动。
“你看见我了?”
“嗯。”
“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三年前那条过紧的安全带重新勒住。
“车里。”
仁王的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你当时就在那辆车里?”
“嗯。”
“经过球场的那一辆?”
“嗯。”
每回答一个字,那天的画面便清楚一分。
清晨的海岸,被风吹动的铁丝网,球场入口处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仁王手里的两瓶汽水。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很久,他不知道搬家日期提前了,不知道我的行李已经装上车,更不知道我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隔着车窗看着他。
“为什么没有下来?”
仁王问。
我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开始发抖。
“母亲不让我。”
“车门锁了?”
“是。”
我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是黑暗。
而是三年前清晨过分明亮的阳光。
红灯还有十九秒。
我解开安全带。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
我告诉她,我只想和仁王说几句话。
只需要几分钟。
我会跟她去东京。
会转学。
会进入新的家庭。
我什么都愿意听她的。
我只是想先和一个等我的人告别。
“我想下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告诉她,你还在等我,我说我答应过你。”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缓慢地割出来。
“她不允许,我去开车门。”
“然后呢?”
仁王问。
“她打了我。”
仁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忽然静止了。
“哪里?”
“脸。”
“因为你想下来见我?”
“她当时只是太害怕了。”
解释几乎是本能。
“搬家的事情很突然,继父那边也在催。她以前经历过很多事情,她以为我会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为了一个人——”
“七濑。”
仁王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哑。
“别替她解释。”
我停下解释,眼泪却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没有预兆。
也没有办法收回。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后来她也道歉了,一直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以后我会明白。”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抬手去擦。
越擦越多。
“司机把门锁了,我打不开,我拍车窗,我喊停车,你那时候好像听见了。”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你转过头了。”
“可车已经开走了。”
“我一直在后面看你。”
“你还站在那里。”
“你根本不知道我就在车里。”
“你不知道我看见你了。”
“也不知道我试过下车。”
我几乎无法继续呼吸。
那个被我压了三年的清晨,终于从记忆深处完整地翻出来。
不是一个模糊的梦。
不是一句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搬家太突然”。
是母亲落下的手掌。
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是球场在车窗外不断后退。
是仁王拿着两瓶汽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影子。
“我没有不想见你。”
我哭着说。
“我一直想下车。”
“可是我没有做到。”
“后来我每次想联系你,就会想起那天。”
“我会想,如果我没有那么想见你,母亲就不会打我。”
“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她就不会失控。”
“如果我足够听话,或许我们还机会见面。”
“不是。”
仁王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低。
我却像是没有听见,仍然断断续续地说:
“是我让她变成那样的。”
“是因为我非要下车。”
“所以后来我不敢再找你。”
“我怕只要我还想着你,她就会继续失控。”
“我也怕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来。”
“不是你的错。”
仁王再次说。
这一次,他走到了我面前。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眼泪把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银白色。
“七濑,看着我。”
我摇头。
“看着我。”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
却不允许我继续躲下去。
我终于抬起脸。
仁王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过。
更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早已不存在的掌印。
看着我仍然下意识想替母亲辩解的样子。
看着那个被困在车里三年、直到今天才终于敢说出自己害怕的我。
“你想见我,没有错。”
他说。
“你答应过我,也没有错。”
“你想打开车门,更没有错。”
“可是我没有下来。”
“因为有人锁住了门。”
“我还是让你等了。”
“那也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仁王的声音开始发哑。
“七濑,那天丢下我的不是你。”
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用力摇头。
“可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
“你在那里等我。”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现在告诉了。”
“已经太迟了。”
“不迟。”
仁王说。
“我找到你了。”
这句话终于彻底击垮了我。
我弯下腰,手臂虚虚地扶着书架,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三年来所有被压下去的声音一起涌出来。
球场外的海风。
车门落锁的轻响。
母亲在耳边一遍遍说的对不起。
还有我始终没有机会喊出口的那句——
仁王,我在这里。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
“对不起……”
我只能不断重复。
“对不起,仁王。”
“真的对不起。”
下一秒,仁王伸手将我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
却在真正碰到我的那一刻放轻了力道。
一只手环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将我的脸完整地藏进他的肩窝。
我抓住他的外套。
指尖用力到发疼。
仁王抱得越来越紧。
像是要替三年前站在球场外的自己,终于接住那个没能从车里跑下来的女孩。
“别道歉了。”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头发落下来。
“七濑,别再道歉了。”
我摇头。
眼泪全部落在他的肩上。
“是我没有来。”
“你来了。”
仁王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我的后背。
“你今天来了。”
“可是那天——”
“那天你也想来。”
他的下巴轻轻抵住我的发顶。
“只是门被锁住了。”
我哭得无法说话。
身体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不断发抖。
仁王没有让我抬头。
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故意说些什么转移注意。
他只是抱着我。
安静地承受我所有迟到了三年的眼泪。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那天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仁王停顿了一下。
“后来下雨了。”
“我还是一直在等你。”
“我想,也许你只是迟到。”
“也许下一班车到了,你就会从球场入口跑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买了两瓶汽水。”
“最后全都喝了。”
“很难喝。”
眼泪再次涌出来。
我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外套里。
“对不起。”
“又说。”
仁王抱紧我。
“罚你以后不许再不告而别。”
我用力点头。
“也不许突然换号码。”
“嗯。”
“想见我的时候,要说。”
“嗯。”
“害怕的时候也要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仁王的手掌停在我的后背。
“七濑。”
我闭上眼睛。
终于把那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交给他。
“我那天很害怕。”
仁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随后,他低下头,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
“我知道了。”
他说。
“不怕了。”
书店外又有一列电车驶过。
低沉的声音穿过墙壁和玻璃,令书架上的旧书轻轻震动。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被带走。
仁王就在这里。
他的手臂环着我。
没有车门。
没有锁。
也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必须松开。
我们在书架深处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眼泪终于慢慢停下来。
仁王肩膀上的布料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看见以后,下意识向后退。
他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做什么?”
“你的衣服湿了。”
“没关系。”
“会被人看见。”
“谁?”
“老板。”
仁王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他眼神不太好。”
“你又骗人。”
“刚才修书的时候,针穿错了三次。”
“你一直在观察?”
“等你的时候很无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手掌却仍然贴在我的后背。
像是担心只要松开,我便会重新回到刚才的情绪里。
我低下头。
“可以放开了。”
“确定?”
“嗯。”
仁王这才松开手。
手臂离开的瞬间,书店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凉。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
递给我以前,又低头看了一眼包装。
“不是草莓味。”
我抬起眼睛。
“纸巾为什么会有味道?”
“怕你现在看见草莓也哭。”
“我没有因为草莓哭。”
“嗯,因为汽水。”
“也不是因为汽水。”
“那是因为我?”
我没有回答。
仁王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将纸巾塞进我的手里。
我擦干净脸。
眼睛大概仍然很红。
书店的玻璃窗能够照出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很难看吗?”我问。
“什么?”
“脸。”
仁王低下头,认真看了几秒。
“比刚才好一点。”
“所以刚才很难看?”
“哭得快喘不过气,能好看到哪里去。”
“你可以不回答。”
“七濑不是想听实话?”
“没有。”
“那就是我想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仁王终于重新笑起来。
笑意很浅。
却让刚才过于沉重的空气慢慢松动了一点。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深绿色封面的书。
“结局还看吗?”
“看。”
“先买。”
“你不是准备送我?”
“刚才是。”
“现在呢?”
“现在要收利息。”
我抱住书。
“什么利息?”
“下一次见面。”
我看着他。
“只有这个?”
“暂时。”
“又是暂时。”
“因为欠得太多,一次还不完。”
我没有反驳。
仁王将书从我怀里抽出来。
下楼付款时,老板果然没有多看我们。
只是在接过钱时,朝仁王肩膀上那片湿痕扫了一眼。
仁王神色自然。
“楼上漏水。”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今天没有漏。”
“刚才漏了。”
“是吗?”
“嗯。”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仁王这种毫无意义的谎话也可以变得有用,至少老板没有继续询问。
离开书店时,装着推理小说的纸袋被仁王塞进我怀里。
“见面礼。”
“上次已经有汽水了。”
“那是重逢礼。”
“有什么区别?”
仁王推开门。
阳光从外面落进来。
“今天是约会。”
我停住。
“谁说是约会?”
“不是?”
“不是。”
“那七濑骗过家里,特意找人带你出来,再陪我逛书店,只是普通见面?”
“嗯。”
“好。”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
“那就先算普通见面。”
“什么叫先算?”
“以后再改。”
我没有理他。
仁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接下来去哪里?”
“你没有安排?”
“本来有。”
“现在呢?”
“现在由你决定。”
我抬起头。
“为什么?”
“重新认识的第一步。”
他说。
“看看七濑自己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很简单。
可我站在街边,却迟迟无法回答。
母亲总会提前决定出门的路线。
周助也会替我安排司机与时间。
即使是仁王,从前也总会在见面以后直接拉着我去海边、球场或者某一家他突然发现的店。
很少有人停下来问我。
接下来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慢慢想。”
仁王站在旁边。
没有催促。
我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远处能够看见一段沿河步道。
河岸边种着很高的树,风吹过时,枝叶轻轻晃动。
“想去那里。”
我指向远处。
仁王顺着我的方向看去。
“河边?”
“嗯。”
“好。”
他答应得很快。
没有问理由。
沿河步道距离书店不远。
周末的人并不多。
远处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很快被风吹散。
仁王走在我身边。
步伐比平时慢。
走到一处向下延伸的台阶时,他先停下来。
“鞋会疼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穿的是母亲替我选的皮鞋。
样子好看。
鞋跟也不高。
可走久以后,脚后跟仍然开始发疼。
“有点。”
仁王在台阶旁坐下。
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有拒绝。
河面被阳光照得很亮。
风吹过时,水面泛起细碎的光。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仁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珍珠发夹。
他一直带在身上。
“还给你。”他说。
我看着那枚发夹。
它原本属于母亲安排好的生活。
后来被仁王拿走。
又让周助替我撒了一个又一个谎。
如今,它重新躺在仁王的掌心。
“不要了。”我说。
“真的?”
“母亲已经做了新的。”
“所以旧的就不要了?”
“不是因为有新的。”
“那为什么?”
我看着那枚珍珠。
“因为戴上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动。”
不能跑。
不能低头。
不能让头发散开。
也不能变成任何不符合母亲期待的样子。
仁王没有笑。
他慢慢收拢手指。
“那我继续保管。”
“不要弄丢。”
“不是不要了吗?”
“不要和弄丢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
他将发夹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还用手按了一下。
“贵重物品。”
“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保管费还没结清。”
“你想要什么?”
仁王侧过脸看我。
“下次见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这个?”
“暂时。”
“又是暂时。”
“因为利息还在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过了片刻,才说:
“好。”
仁王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下次见面。”
我看向他。
“我会自己想办法出来。”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安静,看了我很久,唇边那点玩笑般的弧度慢慢变得柔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风从河面吹过。
我束在脑后的头发被吹散了一点。
仁王抬起手。
指尖在发梢旁停了一下。
“可以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一次,没有点头。
我直接稍微向他靠近了一点。
他的手指落在我的头发上,将散开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结束后,却没有立刻收回。
指背擦过我的耳侧。
温度很轻。
“仁王。”
“嗯?”
“你以前不会问。”
“以前七濑也不会害怕别人碰你。”
我怔住。
他已经收回手。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
“所以要问。”
胸口像是被什么缓慢触碰了一下。
不疼。
却让人无法忽略。
我低下眼睛。
“仁王。”
“嗯。”
“我很想你。”
话出口以后,河边似乎忽然安静下来。
仁王坐在我身边。
很久没有动。
“再说一次,刚才没听清。”
“你明明听见了。”
“风太大。”
“那就算了。”
我准备站起来。
手腕却被他握住。
没有用力。
只是让我的动作停下来。
“七濑。”
“什么?”
“我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挣开。
仁王的手指沿着我的腕骨向下。
停在掌心边缘。
“可以牵吗?”
我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问?”
“怕七濑又说自己没有反应过来。”
仁王没有催,手停在我掌心旁边。
等待我做决定。
我翻转手掌。
手指主动落进他的指间。
他的动作明显停住。
随后,慢慢收紧。
掌心贴在一起。
温度比刚才的汽水更清楚。
“现在不用问了。”我说。
仁王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笑意一点点浮现在眼睛里。
“只是牵手不用问?”
“下一次再说。”
“下一次是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重新认识当然要多问。”
“那我可以拒绝回答。”
“可以。”
他答应得很快。
“不过我会继续问。”
我们在河边坐到三点二十。
手机震动时,仁王正在告诉我立海大最近训练的事情。
屏幕上是周助的消息。
“司机已经到了。”
仁王看见了发送人的名字。
“该走了?”他问。
“嗯。”
“我送你。”
“周助在附近。”
“所以?”
“你们见面会吵架。”
“我不会。”
“上次一直挑衅他的人是谁?”
“那是礼貌交流。”
“正常人不会这样交流。”
仁王站起身。
“走吧。”
我们牵着手走回车站。
到咖啡店所在的街口时,周助已经站在门外。
他一眼便看见了我们。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仁王握着我的手。
周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仁王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隔着很短的距离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我先停下来。
仁王的手指这才缓慢松开。
“下次见。”他说。
没有看周助。
只看着我。
“嗯。”
“别又让我等三年。”
“不会。”
“说好了?”
“说好了。”
仁王弯起眼睛。
随后转身走向车站。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七濑。”
我看向他。
他隔着外套,轻轻按了一下装着珍珠发夹的口袋。
“东西我会好好保管。”
说完,他朝我挥了挥手。
银白色的头发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七濑。”
周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司机在前面。”
“嗯。”
我从他身旁经过。
周助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里已经没有仁王的温度,可我仍然记得他手指收紧时的感觉。
“见到仁王君以后,”周助问,“是什么感觉?”
这是他在那个吻以后,向我索要的答案。
我原本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说只是普通见面。
但是我停下脚步。
“很开心。”
周助安静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仍然在笑。